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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剑霜寒-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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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从这里到望星城,最快也要半月时间。”老太妃担忧,“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去。”云倚风道,“风雨门的大弟子就在王城,我已经差人去传了,往后太妃有事尽管吩咐,他知道该怎么做。”
  吴所思灵光一闪,插话道:“走官道的确需要半个月,可若能翻过万古山,那七天就能到望星城。”
  “王城附近的那座雪山?”云倚风道,“的确,是条近路。”
  “是近路没错,可万古山哪里是能随便翻越的。”老太妃道,“云门主虽轻功好,可马不行啊,总不能一路都靠着双脚走过去,总要歇息的,那样反而更冷更慢。”
  “不如试试王爷的飞霜蛟。”吴所思提议,“它本就是雪地战马,再滑再陡的山路,也能如履平地。”
  云倚风看向老太妃:“王爷的战马在王府?”
  “就在后院的马厩里。”老太妃犹豫,“可那飞霜蛟性子极烈,除了燕然,旁人碰一下都要发火,军营里那么多人,只有小林子上回在战场上受伤时,被它勉强驮过。老吴都不行,凌飞不信邪,硬是摸了一把,也险些被它踢断了肋骨。”
  云倚风问:“我能先去看看吗?”
  “好,我带你去。”老太妃站起来,“不过你可得小心,别被它伤到。”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马夫正在准备草料。云倚风推开后院木门,远远就见一匹银白色的高头大马正站在那里,身形结实流畅,四蹄稳稳踏在地上,黑目如宝石镶嵌,马尾与鬃毛隐隐泛出金属微光,看起来同最滑的银缎一样。
  云倚风赞道:“果然是好马。”
  “王爷十七岁时,在野林子里足足守了三个月,才将它驯服。”吴所思提醒,“千万小心。”
  “嗯。”云倚风答应一声,试着慢慢靠近它。那飞霜蛟听到声音,只懒洋洋将头拧过来,瞥了他一眼。
  吴所思扶着老太妃站在远处,又重复了一遍:“苗头不对就赶紧跑!”
  云倚风嘴上答应,心里却并不觉得飞霜蛟对自己有敌意,他试着将手伸过去,用指背蹭了蹭那光滑的鬃毛,脸上也露出笑意。
  他很喜欢这匹漂亮的大马。
  飞霜蛟十分乖顺,一动不动站着任他摸,后头被摸舒服了,索性将整个脸都强行凑过去,还打了个轻快的响鼻。
  老吴目瞪口呆:“活见鬼了不是。”
  老太妃大喜过望:“天意,天意啊。”
  云倚风抓住马缰,翻身骑上马背。
  飞霜蛟轻松跨出栅栏,带着他就要往外跑。
  “等等啊!”老吴跟在后头追,“事情还没说完!”
  急什么,回来!
  “门主。”风雨门的弟子也来禀告,“大师兄求见。”
  “让他到前厅等我。”云倚风落在地上,将飞霜蛟重新牵进马厩,对它道,“我们待会再出发。”
  大马甩了甩尾巴,一路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相当……也不是、知是不是老吴眼花,总之他觉得,这马像是相中了云门主,怎么含情脉脉的,将来八成还会跟着去风雨门。
  先前说什么来着,王府的家底子啊,你看看,现在马都没了,以后再打仗,王爷怕是只有骑驴的命。
  风雨门的大弟子名叫清月,生得眉目端正,十分俊朗,虽只有十八岁,为人处世却沉稳老练,云倚风向来最疼他。这回派往王城,本是为了打探另一件事,没想到事情刚做完,人还没来得及回春霖城,就又有了新任务。
  云倚风将事情大致向他交待了一遍,又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一切都遵从太妃与吴副将吩咐,可听明白了?”
  “是。”清月领命,“师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正好,你也留在王城过个年。”云倚风拍拍他的肩膀,“有劳。”
  将一切都安排好之后,云倚风在清晨时分,策马离开了王城。
  除夕将至,沿途路过的每一处村落,皆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不过他现在要做的,却是要将这些非凡的热闹都远远抛在身后,心无杂念,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望星城。
  横贯在面前的雪山,巍峨高耸,白色冰雪与黑色山石相交杂,峰巅终年云雾缭绕。
  “走吧。”云倚风微微俯身,在飞霜蛟耳边叹了口气,“这回可就全靠你了。”
  银色大马长嘶一声,如奔雷闪电般,一蹄踏碎了那层层冰雪。
  云倚风只觉身侧风声呼啸,眼前不断飞掠过细小的冰晶,缩在大氅里的指尖被冻得刺痛,脸颊更是冰冷,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路。
  飞霜蛟却是越跑越畅快,它本就是雪地战马,跟随季燕然在漠北待了这些年,虽说也没憋屈,骨子里到底还是喜欢冰天雪地的。行至途中,它感觉到背上的人已经放松了马缰,像是将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自己,于是越发癫狂兴奋起来,仰头长嘶一声,向着那陡峭山路就冲了过去。
  坚硬的马蹄如钢钉般凿上大地,似惊蛰春雷,震得山中其余冬眠野兽在梦中也一惊。砍柴人远远看去,但见在绝壁之上,一匹银白神驹正在极速奔跑着,似乎只一眨眼的时间,就已落入山谷,如轻云倏而飘逝,灵巧又不留一丝痕迹。
  ……
  大年初二,望星城外。
  “可算是到了。”林影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青石城墙,“早知道会遇到雪崩,倒不如晚两天再出发,省得在山里白白耽搁许多天,还冻坏了两匹马。”
  “没出大事就好。”季燕然道,“走吧,进城。”
  这里是大梁繁华重镇之一,客栈自是不缺。众人安顿下后,林影将周明带到季燕然面前,问道:“周副将,望星城也来了,下一步呢?”
  “按照先前说好的日子,还得有两天。”周明答道,“到了初四那日,我自会告诉王爷,该去何处见面。”
  林影警告:“你最好别耍花样。”
  周明道:“主子是真心想同王爷合作,我只是区区一枚棋子,能有什么花样可耍?林将军多虑了。”
  他态度不卑不亢,说话逻辑清晰,看不出有什么疑点。
  季燕然放下茶杯,命人将周明暂时带了下去。
  林影问:“王爷怎么看?”
  “都来了望星城,不管是真是假,总要会一会这位传说中的幕后主使。”季燕然吹了吹茶沫,片刻后又问,“望星城的地方官,若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叫张孤鹤?”
  “是,他可是个好官,刚直不阿清廉如水,更不畏强权,百姓极为爱戴。”林影道,“王爷想见他?”
  “罢了。”季燕然道,“你我又没其它事,何必打扰,还是先让这位张大人安心过年吧。”
  日暮之后,望星城里一片寂静。
  季燕然靠在床头,不自觉地,就又想起了远在王城的云倚风。
  也不知太医院里的那些老头,有没有替他找出解毒的办法。
  白胡子一个赛一个长,总得有些真本事吧?
  若治不好……治不好,想起那云里雾里的血灵芝,萧王殿下又开始头疼。
  找不到舍利子,卫烈就要掉脑袋,可若找到了,对自己而言,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当真要命。
  初二之后再过一天,便是约好的大年初四。
  周明道:“凤仙路,门口有歪脖子柳树的那户宅院,主子正在里头恭候王爷。”
  季燕然一笑:“还当周副将又要推三阻四,没想到这回竟如此爽快。”
  “王爷说笑了,主子可是时时刻刻在盼着见王爷,又岂会推诿。”周明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季燕然点头:“说。”
  “王爷武功盖世,所带人马也不少,我是跑不掉的。”周明道,“可否解了我的绳索?否则被主子看见,怕又要说我窝囊。”
  林影啧啧:“没看出来啊,你还挺注意自己的形象,不过这绳子横竖只是个摆设,解了倒无妨。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了。”周明低头,“王爷请。”
  凤仙路距离客栈不算远,穿过几条巷子就是,街口那株歪脖子柳树也甚是醒目。
  大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院子里头安安静静,不像是有人。
  “主子。”周明在院中道,“客人到了。”
  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板凳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愈近,门帘被一把掀开。
  是一名精瘦矍铄的老者。
  “王爷,林将军?”他疑惑地打量着两人,在看清周明后,面色又一白,“周……怎么你、你还活着?”
  “不是吧?”林影瞪大眼睛,围着老者转了两圈,“卢公公,你说你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惦记着谋反呢?”
  “林将军,话可不能乱说啊!”卢小凳脸色一白,“什么谋反,这是要株连九族的。”
  “不是你叫我家王爷来议事的吗?”林影揽住他的肩膀,嘴里埋怨,“我说公公,谋不谋反暂不论,先把舍利交出来吧,卫烈可还在家里眼巴巴盼着呢。”
  “我哪来的什么舍利。”卢小凳越发欲哭无泪,“王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公公当真不知道?”季燕然笑道,“不打紧,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周副将可是再清楚不过,不如交给他解释。”
  话音刚落,外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大门被“砰”一声向两边撞开,两列官兵如潮水涌入,领头之人跑得气喘吁吁,正是望星城的地方官张孤鹤。
  一见到他来,周明面色一变,低声对季燕然道:“王爷,我们被发现了。”
  “张大人。”季燕然面不改色,“你这大过年的,不好好待在家中,带兵跑来空宅做什么?”
  “回王爷,下官今晨接到密报,说……”张孤鹤顿了一下,朗声道,“说在这处大宅里,会有反贼密谋集会。”
  “什么反贼,什么密谋啊。”卢小凳平白遭此污水,险些又急秃几分,“我是来这里买兰草的,不是说这里有稀罕兰草吗?结果客商没见到,刚一进门王爷倒来了,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张大人就又冲了进来。”
  “王爷。”张孤鹤继续道,“按照大梁律法,若事关反贼,无论大小虚实,皆要一五一十上报朝廷。”
  季燕然道:“本王知道。”
  “嘶……等等,不对啊。”林影指着周明的鼻子,“你是不是存心诱骗王爷,来与卢公公见面的?”
  张孤鹤也厉声呵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周明跪在地上,咬牙道,“我若如实招了,可能免去死罪?”
  张孤鹤许诺:“如你肯如实招供,本官自会在奏章多提一笔,若确有立功,圣上自然也会酌情考虑。”
  “是。”周明看了眼季燕然,狠狠道,“王爷此番来找卢公公,是想问明当年传位密旨一事!”
  他这话掷地有声,张孤鹤却怒斥道:“胡言乱语!王爷若想问如此私密之事,又为何要在昨晚主动找到府衙,让本官带兵在此候着?”
  周明闻言脸色一白,扭头看向季燕然。
  林影还在旁边替卢小凳顺气:“没事,没事啊公公,你可千万别晕倒,等会我就带你到集市上买兰草去。”
  季燕然挑眉:“怎么,周副将不继续演了?”
  张孤鹤怒不可遏:“来人!给本官将这逆贼拿下!”
  他虽是文人,声音可着实不小,这一嗓子传到巷外,连云倚风也心里一颤,顾不上再找大门,飞身就落入院中:“王爷,舍利——”
  季燕然有些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看清院内局势后,云倚风剩下半句话都噎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轻描淡写的“嗯”。
  我就来了。
  “劳烦张大人,先将周明押入府衙地牢,本王稍后再审。”季燕然转过头,又对林影道,“陪卢公公去衙门将事情说清楚,好生送他回家。”
  张孤鹤与林影各自领命离开,院中也安静下来,只剩下了两个人。
  云倚风精疲力竭,坐在院中台阶上活动筋骨:“原来王爷也不傻。”
  季燕然却看着他衣摆上的血迹皱眉:“你受伤了?”


第25章 华灯初上
  云倚风拍了拍衣摆; 道:“没什么; 骑马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了。”
  “这里到处都是灰尘,还是回客栈吧。”季燕然蹲在他面前; “我让人找个大夫替你瞧瞧。”
  “先去外头牵飞霜蛟。”云倚风提醒; “小心别让它伤了百姓。”
  “飞霜蛟?”季燕然听得一愣; 不可置信道,“你是骑着它来的?”
  见他这么问; 云倚风眼底有没藏好的得意:“是。”
  “真的假的?”季燕然失笑; 出门寻了一圈,果然就见那银白大马正站在巷子里; 悠闲地甩着尾巴; 见到主人后; 立刻四蹄轻快撒着欢跑过来,亲昵得很。
  云倚风依旧坐在地上捏着腿,见他进门,眉梢一挑道:“怎么样; 我没骗王爷吧?”
  “飞霜蛟性子极烈; 先前谁都不让碰。”季燕然拉着他站起来; “林影半死不活时被驮了一回,还在军营里吹了整整三个月。”
  云倚风道:“那王爷觉得,我能吹多久?”
  “想吹多久都行。”季燕然将他扶上马背,笑着说,“走,我们先回客栈。”
  林影将整栋楼全包了下来; 所以挺清静。季燕然把他的包袱放在桌上,又帮忙叫了沐浴用水进来:“大夫稍后就到。”
  “嗯。”云倚风用手试了一下水温,“王爷住在哪一间?”
  季燕然答:“隔壁。”
  云倚风点头:“那待我沐浴更衣之后,再来找王爷。”
  连日奔波赶路,他身上的确有些粘腻难受,此番终于能浸入微烫的热水中,也再顾不得腿上擦伤,只舒舒服服半躺着,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直泡到筋骨松软,方才舍得起身。
  季燕然正在房中喝茶。
  “王爷。”云倚风推门进来,换了新的衣服,一头乌黑长发也是半干,“有茶吗?”
  “有,过来坐。”季燕然替他拉开椅子,又问,“云门主突然出现,可是因为王城里已传开了我来望星城的事?”
  “倒不算,我与阿福在一日闲逛时,凑巧遇到一伙混混,刺破了背后的阴谋。”云倚风道,“老太妃猜到这些人会利用卢公公做文章,所以便令风雨门先一步在城中散开消息,说舍利子正在望星城,王爷此番南下,纯粹是为了寻回国宝。”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那枚佛珠舍利,直直递到他面前:“喏,在这里,王爷可以回去交差了。”
  季燕然:“……”
  房中雅雀无声。
  过了半晌,季燕然方才活见鬼道:“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王城,详细经过,待我有空了再慢慢同王爷说。”云倚风看着他,顺便提醒,“舍利子已经拿到了,那王爷答应我的血灵芝呢?”
  对方只是短短几句话,萧王殿下的心情却已经遭遇了此生从未有过的大起大落,能寻回佛珠舍利固然是好事,但先前随口允下的血灵芝……看这架势,太医院像是也没能把人治好,而打发去迷踪岛的部下,此时只怕连海都还没看到。前后几条路全是死胡同,眼看债主已经催到了面前,季燕然只好硬起头皮道:“血灵芝,不如等回到王城之后……喂,云门主!”
  云倚风闭着双眼,软绵绵晕倒在了他怀中。
  季燕然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放到自己床上后,又轻车熟路试了试脉象。
  幸好,这回并不算杂乱无章,体温亦是正常的,或许只是因为路上太过紧绷,所以才会在骤然放松之后,出现体力不支。
  云倚风脸色苍白,眉心紧蹙,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季燕然守在床边,很想学老吴唉声叹气。
  不知道花个几百两银子,能不能雇林影来替自己挨骂。
  方才云倚风在沐浴完后,只随意裹了件单薄外袍,此时膝盖上依旧在渗血。季燕然将他的裤子小心挽起来,就见腿上有不少擦痕,被热水一泡,又重新开始泛白流血,看着有些渗人,便从柜中取来药瓶,替他细细包扎起来。
  窗外天色渐暗,时间过得极快。
  云倚风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直到翌日中午,季燕然在府衙办完事又回来,他才舍得切断那些绵延不绝的梦境,坐在床上要水喝。
  “肚子不饿啊?”季燕然递给他一杯热水,“厨房一直在温着粥,大夫昨日已经替你看过诊了,并无大碍,休息几日就能康复。”
  “我知道。”云倚风捧着茶杯,“先前在雪山中又毒发了一次,折损不少元气,是得好好睡两天。”
  季燕然坐在床边:“雪山?”
  “飞霜蛟跑得太快,山路冰滑,我怕它会失足滑下山,所以一直不敢放松。”云倚风道,“后来就又开始全身燥热,失去了知觉。不过马是有灵性的,它钻进一处山洞,我们在那里过了一夜,所以才会耽搁,否则前天就该到了。”
  季燕然眉头微皱,本想安慰几句,却觉得话语多余。他清楚见过他毒发时的锥心狼狈,在舒适的房间里躺着尚且熬不过去,更别提是在隆冬深夜的雪窟窿中。
  云倚风又笑道:“不过倒是挺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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