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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咽-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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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还记得当年皇帝在先帝前头跪了多久,膝盖一片青肿,他那额头都浸出血珠子来。他终是得偿所愿地娶了她,立她为后,并且兑现他的诺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想到这里她不由轻轻地翘起嘴角。这份天家的情意究竟是有多难得,恐怕只有他们得知了。
  她渐渐回神,轻轻摸了摸他的发,看到他额角上的伤疤又有些战战兢兢起来。那一年鞑子在北边儿作乱,为定民心他亲自出征,其中凶险他对她却是只字未提。只是她从弟弟口中才得知,他当年竟是受了重伤,幸得到高人医治,鼓舞了士心,这才得以凯旋归来。
  她的眼泪渐渐涌出来,在明黄色的床上落下深深的印记。这次,你又要离开我了吗?
  她正神思不定,皇帝却是醒了,轻轻握住她的手,哑着嗓子道:“你不要担心。”
  她忙笑一笑,紧紧握住他的手:“皇上吉人天相,我不担心。”
  他颤颤地道:“还说不担心,瞧你这眼睛都肿的桃儿一般的了。”
  她微微垂下头,道:“妾仪容不佳,教皇上取笑了。”
  他笑起来,“你的模样我都见过,都好看得很。”他又咳了几声,“我们携手走了这么些年,我当真是知足了。只是,现下想来,终是我对你不住。”
  她忙轻轻捂一捂他的口,柔声道:“你这是什么话,这么多年,你说这话,当真是生分了。”
  他咳嗽着轻轻摇一摇头,眼睛有一点湿:“我对不住你。”他又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你只别恨我。我把该交代的都一一诉予慎言了,他做事谨慎小心,必能护得你们母子周全。”
  她听了这话终是再受不住,眼泪缓缓流下来:“你只别说这话。”
  他摇摇头,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岂是人力可强的。我这一生,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宗,只是想起来,只是对不住你,你不要怨我。”
  她茫然地摇摇头,轻轻抱住他,将他的头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温柔地抚着他,声音中仿佛带些哽咽的意思:“你不要这样说。我这一辈子能遇到你,是我不知修了几世来的福气。”
  他用力握一握她的手,眼泪缓缓流出来,轻声道:“传太子过来罢。”
  她的泪漱漱如雨落下,她用力闭一闭眼睛,声音里带着鼻音:“好。”
  正熙十四年二月廿三,宣平帝卒。


第13章 第六章 吹皱春水(1)
  正熙十四年注定不大太平。二月廿三皇帝驾崩,闭了城门、宫门并调了兵符,通晓百官诸侯,小殓大殓并停灵承庆宫内。举国哀丧,宫内哭声号啕一片,闻者当是落泪。因礼制,按遗诏,新皇即位,以皇帝礼祭拜发丧,终葬宣平帝于孝陵,此中种种,难以明述。
  宣平帝已驾崩了半月有余,皇宫仍旧缟素一片。新发的枝子幽幽泛着清冷的绿光,从乌绿的檐子上探出来,映得暗红宫墙也是一派凄清。
  修齐即位新皇,尚未改年号,只是先行封了数官职,其中大多曾是当年侍读的贵胄。修齐斟酌许久,行止年纪却是不大,官职低了他怕行止遭了旁人欺侮,高了又恐旁人不服,因着左右犹豫一番,终决定给行止封了郎中令。虽是级别不高,然官属皇帝近侍,自然也没人欺侮了他。
  行止接了旨,却仍是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修齐因着先皇去世之事,忧虑哀伤之至,却仍要分出心来斟酌左右之事,实是劳累得很。郎中令这官职说是掌管宫殿门户之事,实则其中权职当是极大了。行止也不很在意,能让他如此伴于修齐身侧,于他亦是一件得事。
  行止理了理衣领,缓步朝着文渊阁走去。按理修齐应当是迁到承庆殿去住,行止也应当是分派了府邸,搬到宫外去住了。只是现下的情境,两人之间虽是说要分开,只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相处,两人究竟如何分得开。修齐自是不许行止出宫自立府邸,更何况行止虽是说着要与修齐分开,心里仍是想着默默瞧着他,又怎舍得离他而去。
  因此行止仍是住在着文渊阁里头,修齐便道好歹三个月孝期过了再行搬迁之礼。适时如何处之,便再行定夺。
  行止走到畅和园时,见园子里的花木尽时葱葱茏茏的,虽是繁茂,却偏偏是一番凄清之景。他正欲向前走去,却见着萧舒朗恰是从畅和园的月洞门儿上出了来。两人忙相互见礼,作揖道:“萧兄入宫来瞧太后娘娘?”
  萧舒朗瞧着行止,点点头,轻轻叹息道:“我随着父亲进宫来同皇上论事,皇上准了恩让父亲去给娘娘请安,因着方从太后娘娘那里过来。”他负手而立,身姿很是清朗,“娘娘清减了不少,当真是要好生保重的。”
  行止蹙着眉,叹道:“娘娘同先皇夫妻情深,先皇驾崩,娘娘悲痛欲绝,几乎是哭死过去,太医救了几次才见好。这天下人皆是哀恸,可知娘娘之心了。”他长长叹一口气,“如今情形,我们只能是劝着娘娘些。”
  两人一时皆是叹息。只是哀伤之际,却见顾慎言从承庆殿方向过来,两人复又行礼问安。
  行止瞧着顾慎言几乎是瘦脱了形,心里也是不好受得很,一时出声道:“王爷到底好好保重,再这样瘦下去,当真是教我们不放心。”
  萧舒朗长叹道:“如何不是这个道理,我几番去劝,瞧着王爷仍是这样瘦下去,到底教人心疼。”他说到这里便止了口,神色复杂地瞧着顾慎言,终究说不出旁的来。
  顾慎言强笑了一下子,那笑意却仿佛僵在嘴角,“你们不必太过忧心,不碍事。”他轻轻咳嗽了几声,却仍是瞧着他们道:“如今皇上登基,你们却要好好辅佐皇上,以稳我大宣江山。”说着他不忍又道,“虽是如此,你们也要好生保重身体。”
  行止心里头伤心却不好表现出来,只好忙称是来宽慰顾慎言的心。萧舒朗瞧着顾慎言道:“你这会子又咳嗽了,太医可是瞧了没有”
  顾慎言笑道:“吃了几剂药却也总不见好,多半是天气的缘故。”
  行止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怪异了些,然总是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心里暗暗生出些疑窦来。
  萧舒朗自觉失言,忙笑道:“方才王爷的话说的极是,我们必将是鞠躬尽瘁。”他眼神与顾慎言交汇着,“王爷可是出宫去?若不嫌弃,萧潜同王爷一同去罢,也好与王爷一探国事。”
  顾慎言瞧着他,无奈道:“你们有何疑惑不解只管来问我便是,我必定言无不尽。”
  行止送着二人去了,也便将那些疑惑搁到肚子里,暂且不去说了。他缓缓向着文渊阁方向走了去。方进了殿门,他便瞧见修齐站在窗子边上,开着半扇窗户,怔怔地瞧着外头的一小方天空,那里不时有飞鸟掠过,落下几片细小的羽毛。
  行止瞧着他的的模样,一时不由心疼起来,忙快步走过去,轻声道:“修齐?”
  修齐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瞧着行止不由强笑一下,他那笑意充斥着苦涩与哀伤,似乎他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行止很想用力抱一抱他,只是他用力地克制住自己,他不想让修齐愈发的痛苦起来,只好站在窗子下,轻声道:“你回来了?”
  春天的阳光带着些清冷的气息,带着幽冷的绿,从行止身后打过来。修齐轻轻迷了迷眼,略带着迷茫,如同一只懵懂的小鹿:“行止。”修齐眼波流转,在阳光下带着些琥珀色的光芒,让人瞧着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行止扬着脸去瞧他,那张温暖的面孔在阳光下半明半暗,仿佛是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让人感到春意的温柔。
  修齐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暖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探出手去,想去摸一摸行止。行止朝着他暖暖地笑着,伸出手去握上他的,轻声道:“我们都要好好的,这才是不负先皇嘱托。”
  修齐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春天的寒意。修齐望着他的眼睛:“行止,母亲那边,我当真是放不下心去。”
  行止用力握一握他的手:“娘娘知分寸,必是以天下为重,只是先皇同娘娘少年夫妻,此中深情怎能说得尽。”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宜华姑姑且常劝着娘娘,我们得空儿便去给娘娘请安,好歹宽慰娘娘的心。”
  修齐的眼中慢慢地漫出笑意来,带着点哀恸:“吾得行止,又何求焉。”


第14章 第六章 吹皱春水(2)
  日子一天天过着,天气渐渐暖起来,只是宫里的氛围却并未因着时节变化而改变。按照常制,三月国丧,天下不得行宴乐丝竹。如今已是出了三月的国丧,百姓的日子仍是照常过着,这宫墙外头已是渐渐繁闹起来,只是宫里仍旧是冷冷清清的,众人的精神皆是淡淡的,谁也不知道当如何处之。
  前两日百官诸侯进谏,请皇帝行选妃之礼,早日封得皇后,已定天下万民之心。
  修齐只是瞧了一眼,便将那折子撂到一边去,随即便于朝政之时言于百官,只道是如今国丧虽满,只是先皇恩德厚重于天,纵使他已是登基,也必是要诚心实意为先皇守孝三年。其中绝无宴乐嬉闹,旁人不必来劝。
  众人说之以理,道皇帝需以天下为重,先皇在世也愿皇帝绵延子嗣,佑大宣繁荣昌盛。
  修齐却道不需得天下苍生百官诸侯同他一起行孝,他心意已决必不肯听劝。如此说着,却又把先前太子妃的人选遣散,各回原籍,此中种种,不再细述。
  太后知晓此事,原是想劝他一劝,只是又想到他的孝心,不由垂下泪来。修齐对先皇之心,必是她待先皇之心一般,他们母子心意相通,又何苦要为难修齐做这些痛苦之事。因着此事如此暗暗定下,众人无敢再劝。
  畅和园角儿上的桃花开了,灼灼花枝,绵绵十里,绮丽灿烂,恍若烟霞。然而一时风吹了来,花瓣乱落,却如红雨,那颜色却是刺眼。因着先皇过世,宫中欢筵之事废了多半,太后怕瞧着这些故地,物是人非,终是多不肯往这边来。修齐也是心疼太后,不肯她搬出凤鸣宫去,只是让母亲仍旧住在那里。
  只是这桃花林子的花儿开的却好,然而终是无人料理,宫人十日半月才来收拾一回,反倒是颇有颓靡荒芜之意。
  “那桃花枯枯荣荣,开开败败。”修齐着了一身常服,负手立在清和池边儿上,远远瞧了瞧角上艳压压似红霞般的桃花,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又望向行止,“行止,我想同你一直看这庭前的花开花落,一直去看那天上的云卷云舒。”
  “修齐。。。。。。”行止轻轻眨了眨眼,嘴角缓缓翘起来,然而终汇成一声叹息,“你是皇帝。”修齐虽是登基,然于他两个而言,一切变了却又似未变。他于人后仍只是亲亲密密地唤着他的名讳,两人谁也从未是想过旁的。
  “行止,你信我不信?”他用力握住他的手,“当年你所说的话,仍是历历在耳,我忘不掉,也不能忘。我知晓你怕什么,我也怕极了。可是当一切近在咫尺,我便知晓,有些事情,断断是逃不得挣不开的。”
  行止轻轻点点头,却复又摇头道:“修齐,这样便足够了。于我,便够了。”
  “不够!怎么够的!”他声音渐渐大起来,“那些个老东西仍是不死心,说什么冒死直谏地写折子来劝我选妃,选什么劳什子妃!”
  行止眼神中各种复杂的情绪相互交织,他嗓子哑了一下:“自古便是文死谏武死战,他们职责于此,又有何错的。”他终是轻轻摸着修齐的脸颊,低声道,“修齐,你是一国之君,这大宣的君王,他们的话却也是不错的。”
  修齐猛地转过身来握住他的肩膀,认真道:“父皇做得到,我为什么做不到?父皇为了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也不要别的,我只要这个!”
  行止语塞了一下子,终是轻轻叹息道:“先皇。。。太后娘娘有你。”
  “行止,当年我们顾忌这里那里,只是因着我们不知人生在世之意罢了!我们立足天地,无愧于天地,又怕他做甚么?”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行止,自从父亲去世,我便知道,在世一日,便要珍惜当前。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若是待到失去才后悔,那才是糊涂。唯一可做的,便只有珍取眼前人。”
  他瞧着行止像是要说些什么,他忙一下子握住脸颊边行止的手,“行止,我们现下有三年。父皇的孝,我愿戴三年,这三年他们断断是逼迫我不得,出了这三年,横竖有法子的!”
  行止瞧着他认真的模样,终不忍心再说什么。三年,先皇这一去,却是给了他们三年的希望。他想到这里,又狠狠谴责自己,怎能有如此想法。然而如今事已至此,这也便是事实。他不求旁的,他当真只是求修齐如意周全,只要修齐开心,旁的究竟又是怎样。更何况,他已是陪着他疯了这么多次的,再多这一次又有何妨。
  行止眼睛轻轻垂下去,又慢慢扬起来,眼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
  修齐原只以为行止只会一昧地拒绝他,却未是料到他竟如此答他,一时不由怔住了,半晌他方醒过神儿来,猛地握紧了行止的手,眼中爱意欢喜夹杂各色复杂情绪:“行止,你答应了,你当真是答应了我!”
  行止的声音充斥着温暖与爱意,他轻声道:“修齐,你是大宣的皇帝,我便陪着你为我大宣繁荣昌盛鞠躬尽瘁,陪你为我大宣的百姓土地死而后已。”他笑着,又道,“你是我的修齐,我便陪你这一生一世,绝不后悔。”
  修齐眼中渐渐氤氲上朦胧的水雾,他的嘴角一时翘起来一时又垂下去,万般滋味搁在口里说不尽,千言万语终是汇成一句:“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行止温柔地笑着,那笑意像温润柔和的玉石上泛出的盈盈柔光:“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第15章 第七章 绿窗夜话(1)


第七章 绿窗夜话
  已是暮色四合,橙粉色的流光卷着霞云,在天际逶迤出诱人的色彩。半天的霞光映得屋顶子红殷殷的,仿佛是迤逗着这人间的繁华富丽,留下几丝轻薄的红痕。
  修齐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瞧着行止道:“我只说你不必白担心的罢,咱们出来好些回了,哪里就能被抓回去呢,你只把心搁在肚子里便是了。”
  行止瞧他发带被风吹的乱了些,伸手替他好好地理了一理,笑道:“你只管翘尾巴,若是丞相晓得了,你这耳朵可是保不住了。”
  修齐忙作揖求饶道:“他念叨的我耳朵都出了茧子了,我只盼他少说两句我便念阿弥陀佛了。”
  行止大笑道:“这不信佛的人也要临时抱佛脚了,只怕佛祖听了也是笑出声来。罪过罪过,不该说这个,我倒是想问问这位,你今儿倒是要带着我哪里去。”
  他们两个因都是宫里长大的,第一次出宫时,外头的人情一概不知,因此却是闹了不少笑话出来,两个人想起来便觉有趣。所幸当日也是带了身边的人出来,这才没叫旁人把牙笑掉了。
  修齐笑道:“我前儿套萧舒朗的话儿,只问他常日下倒是最爱哪家馆子的菜,谁知他便是个话匣子,说起来倒是没了个完,因此我倒晓得了不少好地方。我听他的意思,倒是京城里头的归林居最是有名,咱们前儿几次出来的不凑巧,这次定是要瞧个新鲜。”
  行止笑起来,道:“这名字倒是有趣,听着倒像是鸟倦归林的意思,只是不知究竟如何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走着,他们身边只跟着几个人,暗地里自然有侍卫护着,因此很是放心大胆地四处闲逛着。
  两人虽是出来了多回,然而瞧见街上卖的新鲜玩意儿仍是喜欢的不得了,只是四处边走边看,因此到这归林居时,一边的月亮已是渐渐升上来了,一边却仍是潋滟的霞色,两相遥对,煞是好看。
  行止瞧着里头乌泱泱的人影,不由“嗳哟”一声,笑道:“我的少爷,你可订了位子没有,难不成咱们倒是要站在门沿子上吹风”
  修齐听他这样唤自己,心里一下子欢喜起来,面上不由红了一下,仍是道:“你也是忒的小看人了,我才不是那样毛毛躁躁的人呢。”
  行止瞧着他便笑出声来,他才后知后觉行止只是逗他玩的。修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倒像是撒娇似的,扭着头便向前走,嘴角却抑制不住漫出些甜意的笑来。
  行止忙跟上去,憋着笑意哄道:“自然如此,我便知道你最周全的了。”
  修齐早已是订了雅座隔间,两人方坐下便赞道:“这里虽不及家里堂皇,然而却是清幽别致,便只说这窗子,难为他废了多少心思来。”
  原来这归林居虽是开在盛处,为了符他那个林字,又是想了多少主意来。他们这包间倒是分了各色林子的名号,修齐便订了这“丹枫白露”一间,原来他这窗子外头倒是真立着几树丹枫。倒是这景色构图极为巧妙,外头林子虽多,难为景致却不乱俗。
  行止笑道:“他这个绿纱糊的窗子却是好看,依稀还有点银光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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