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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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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人道:“就是。什么时候能把咱城门关了,为何放这些人进来?”
  朱瑙走进人群里,只见一个骨瘦嶙峋的少年跪在地上,那姿势仿佛一只缩进壳里的乌龟。他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是烧饼铺的老板刘春。刘春试图把他少年从地上拉起来,抢夺他怀里的东西。可那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刘春胳膊有他三倍粗,竟死活拽他不动。
  两人角力了一会儿,刘春未取得上风,不由急眼了,开始对少年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骂咧咧:“狗杂碎,我让你抢!看我不打死你!”
  刘春力气惊人,可那少年入定般承受着拳腿,竟一声不吭。
  朱瑙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少年怀里竟抱着几块烧饼。被他用力挤着,饼屑落得满地都是。
  这倒也怪了。一个烧饼不过巴掌大,这少年若饿极了来抢食物,大可抢了就吃,吃了就跑,吃进肚里以后那刘春也奈他无何。何苦抱在怀里?这样子倒不像要自己吃,而是要带走的模样。
  再瞧那少年的跪姿,仿佛磕头一般。
  刘春继续殴打那少年,地上的泥土已溅了星点黑色,似是人血洇进土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还有人大声叫个好,激得那刘春拳脚愈发密集。那少年逐渐跪不住,趴倒在地。
  突然间,落在他背上暴雨般的拳脚停下了。一双素布靴出现在少年的视线中。他微微一怔,抬眼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皮肤白净,眼睛细细长长,唇角微翘,天生便是一张和善带笑的脸。
  少年在看朱瑙的时候,朱瑙也在打量少年。这少年的脸庞生得稚嫩,约莫只有十四五岁,手脚十分纤长,因饿了太久,身板过于单薄。他的五官虽未长开,却已见英武之气。尤其是他那双眼睛,竟如狼目般炯炯。
  片刻后,少年听见朱瑙温声开口:“他抢的这些烧饼总共多少银子?”这句话是在问烧饼摊老板刘春。
  少年一惊,诧异地看着朱瑙。
  刘春道:“他抢了五个烧饼,总共一两银子。朱兄,你要替这小子付账?”最近粮食紧缺,烧饼的价格也飞涨了数倍。
  朱瑙并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和那少年对视。
  他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戒备地看着他不做声。
  顿了片刻,朱瑙又问:“我若替你出钱,你如何还我?”
  少年一怔,不解其意。他身上但凡还有半点值钱的东西,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朱瑙微微笑道:“我不做亏本生意。你若不打算还,我便走了。”
  他的话不仅令少年茫然,围观的众人也都傻眼。他们原以为朱瑙要做善事,哪知钱还没掏,他竟先跟人谈起还债的事。难不成还要算算利息?果然是个重利轻义的商人。
  良久,少年终于哑声开口:“我没有钱。”他很久没有吃东西,发出的声音仿佛揉搓枯草团般沙哑。
  他的话让朱瑙奇了一奇:“你如今没有钱,难道一辈子都没有钱?”
  少年愣住。他似乎不太明白朱瑙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朱瑙,半晌没出声。
  朱瑙等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愿意?”
  少年依旧不开口。
  朱瑙站了起来,惋惜地摇摇头:“那就算了。”说罢便不紧不慢地走了。
  烧饼摊老板刘春:“???”
  他刚发泄了一半的怒火被打断,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都不知道应不应该继续殴打这个抢他烧饼的少年。
  朱瑙走出没几步,忽听身后一阵悉索响动,有人叫他:“别走。”
  声音又哑又虚弱,朱瑙还是听见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少年挣扎着站了起来。少年的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许多,骨瘦嶙峋,满身是伤。他双眼泛红,胸膛起伏,喘息片刻方才平静下来,道:“我什么都能做。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加倍还你。”
  边上围观的众人又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朱瑙方才那几句话的意思,是让这少年替他做工还钱?想到这里,众人心情颇为复杂。
  洪灾至今已有月余,决堤的江水淹没数十村庄,毁坏千亩良田。许多流离失所的难民涌入阆州城。然而阆州百姓自己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官府今年又加了几道新税。大多人家已穷得揭不开锅,谁又有闲心接济难民?
  难民缺少生计,便四处偷抢坑骗。短短一个月,城里已出了三起杀人放火的事,据说都是难民所为。如今城里的百姓在街上见了衣衫褴褛的异乡来客,大多绕道而行,甚至有主动上前打骂驱逐的。也因此,方才众人见刘春殴打少年,才纷纷叫好。
  一位名叫周福的摊主劝朱瑙:“朱老弟,你可千万别雇他做事。这帮狗东西,没一个好的。你真雇这小子回去,他手脚不干净还是小事,万一杀人放火,你都没处找人说理去!”这几天他摊子上的东西也让难民偷抢了好几回,他看到这帮家伙就恨得牙痒痒。
  朱瑙笑了笑:“多谢刘兄提醒。”话是这么说,手却伸进兜里掏银子去。
  周福见他不听,又劝:“哎呀,你这人真是。我晓得你爱财,那又何苦来出这个头?只当没看见就是了。你又要赚名声,又舍不得吃亏,想让那小子来替你做工还钱,我看你要吃更大的亏!”
  那周福还以为朱瑙出来管这闲事,是想做善事博个好名声。又因为不舍得白给银子,才让那少年为他做事还债。朱瑙也不解释,只冲他笑笑,依旧掏了银子,交给刘春。
  周福在他身后嗤道:“怪人!”
  少年弯下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烧饼,正小心翼翼地拍去烧饼皮沾的尘土,忽然一袋热腾腾的烧饼出现在他眼前。他诧异地抬头,只听朱瑙道:“那些已经脏了。”
  少年想了想,收下朱瑙新买的烧饼。方才被他压烂了的那些他也没扔,照旧全捡起来,拍也懒得拍,狼吞虎咽地吃进肚里。他低声道:“公子,我想先去个地方。”
  朱瑙没问他要去哪儿,随意道:“行。走吧。”
  少年带着朱瑙往城南的方向走,路上两人又聊了几句。
  朱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次少年老老实实答了:“程十八。”
  “程十八?你是十月八日生的?”
  程十八摇头:“不是。我是正月十八出生的。”
  朱瑙了然,又问:“多大年纪?”
  “十五。”
  “涪州人?”他是听口音猜的。
  程十八低声道:“是。”
  涪州便是洪灾最严重的地方,听说那里房屋全被洪水冲毁,饿殍遍野,哀鸿千里。
  两人穿过几条大街小巷,很快到了城门口,程十八竟是要出城。朱瑙心中已明白他要去往何处,便继续跟着。出城后又走了不多远,前方路上出现一座早已废弃的祭庙。还没走近,便闻到一股冲天的酸臭。自从发水灾,那祭庙便成了过往的难民歇脚的地方。
  程十八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将那袋烧饼交给朱瑙,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公子到那里等我。”那废庙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难民,程十八一来怕污糟的气味朱瑙受不了,二来他也不敢带着食物进去,否则必定遭人哄抢。
  朱瑙便去树下站着。
  程十八一个人跑进废庙,不一会儿背了个老人出来。他把老人背到树边放下,朱瑙这才发现老人也是瘦骨嶙峋,面如菜色,显然好些天没吃东西了。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老人的右腿已经肿胀溃烂。
  程十八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烧饼,掰碎了送到老者嘴边。老者饿得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颤颤巍巍张开嘴,半晌才将一小块食物吞下。程十八小声道:“爷爷,慢点,不急。”
  朱瑙问道:“他是你祖父?”
  程十八摇头:“我没有亲人了。”顿了顿,又道,“洪水来的时候我被冲走,他给了我一根树干,把我从水里拉上来。”
  朱瑙明白了。
  那老者如今虚弱的模样,别说用一根树干把少年从水里拉起来,恐怕让他从树上折一根树枝他也做不到。天灾人祸,能活着便已不易。
  程十八很有耐心地把食物掰成小块喂老者吃下去,朱瑙也很有耐心地不催促。喂到一半,程十八往边上看了一眼。只见朱瑙神色淡淡地望着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程十八喂完了老者,起身走到朱瑙面前。忽然双膝跪地,对着朱瑙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一字一顿道:“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他所谢的,不是朱瑙今日为他付的钱,不是给他爷爷买的烧饼,也不是将他从刘春的拳脚下救出来。如今这年月,一顿饱餐之食,一块落脚之地,都救不了他的命。朱瑙给他的才是真正活命的机会。
  朱瑙微微挑眉。
  程十八又道:“公子,求你再救我爷爷。”
  朱瑙回头瞥了眼奄奄一息的老者。这一身伤病,怕是要花不少银子。
  他笑眯眯道:“可以。”
  停顿片刻,又轻飘飘补上一句:“一切花销全从你工钱里扣。”
  作者有话要说: 朱·资本家·瑙是从来不做亏本生意滴


第5章 “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程十八被朱瑙带回后,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他这一个多月的流离失所、忍饥挨饿,早已落下一身伤病。好在少年人恢复能力强,过了七八日,朱瑙再去看他,他居然已在院里扫起地来。
  朱瑙问道:“烧退了?”
  程十八颔首:“退了。”
  朱瑙打量他一番。前几日刚带回来的时候,这小子脸色青黄,如今脸上已有了血色。瘦还是瘦,进补了几日,好赖不至于瘦得那么吓人。照这样下去,过段时日应当能痊愈。
  程十八道:“我该做什么?”稍好一些,他便急不可耐要干活了。
  朱瑙瞧瞧他那比扫帚柄粗不了多少的胳膊,思索片刻,道:“你陪我出去逛逛吧。”
  程十八非常听话,立刻放下扫帚,跟着朱瑙往外走。
  出了门,两人又往集市去。
  朱瑙在集市闲逛了一阵,问了许多东西的价钱,却什么也没买。程十八忽然靠近他,在他耳边小声道:“公子,很多人在看你。”
  朱瑙拿起一个摊上的皮革看了看,又放下,漫不经心道:“是吗?”
  程十八以为他不信,又轻声道:“右边推板车的那两个人看你很久了。”
  正如程十八所言,此地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朱瑙,都是城里的商贾们派来的眼线。最近这段时日,朱瑙没有再收粮了,他卖的全是灾前收来的粮食。等货物售罄,他必然还要进货。阆州所有的商人都想知道,朱瑙日后打算做什么生意。
  从前人们便知道朱瑙善于经商,经过此次洪灾,人们更佩服朱瑙厉害。于是众人暗中观察他有两个目的,一来怕他日后要抢自己的生意,好早作准备,早早提防;二来看看他有什么新主意,或许能跟着分一杯羹。
  然而朱瑙并未往程十八说的方向看。他问程十八:“我很好看吗?”
  程十八:“啊?”
  朱瑙乐呵呵道:“要不然他们为何整日盯着我看?”
  程十八:“……”
  他嘴角一抽,不知这话该怎么接。然而他明白朱瑙并非没有察觉那些人的盯梢,便放心许多。
  不一会儿,朱瑙走到一个摊前。摆摊的是个年幼的女孩,小脸乌黑,两只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漆漆的泥。她的摊子上摆的是些零碎的草药,一旦有人过来,她就怯生生地看着对方,也不主动开口招揽生意。
  朱瑙弯下腰,指着她卖的金银花问道:“这个多少钱?”
  女孩小声道:“一捆二十文。”
  朱瑙问道:“只有两捆?”
  女孩微微点头。
  穷苦人家的孩子会去山里挖野菜,有时也能采到一些草药。若是采的量多,便卖给城里的药材铺。采得太少,药铺看不上,他们便到集市上来卖。
  朱瑙低头数钱,正欲买下这些草药,忽听边上一个男人高声道:“这些金银花我全要了!”
  朱瑙转过头,看向那个出声的男子,微微一笑:“李兄,好巧。”
  李绅也在看朱瑙,目光满是敌意与戒备。今日他路过集市附近,恰巧看见朱瑙带着程十八在逛,不知怎么的,他心念一动就跟了过来。朱瑙一路问了好几样东西的价钱,全都没买,偏偏看到这几样药材,竟开始掏钱。李绅最怕朱瑙真要回归药商的行列,来抢他家生意,又不知怎么阻挠,一时情急,就想了这么一出。
  他急匆匆摸了两吊钱出来,也没数清楚,就要去抢那把金银花。一来他故意找朱瑙的不痛快,二来他亦想借此警告朱瑙:但凡朱瑙又打起药行的主意,他必会全力阻挠。
  就在李绅的手快要碰到金银花的时候,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李兄,你着什么急?”
  李绅瞪他:“我钱都给了,你待如何?”
  朱瑙慢条斯理道:“做买卖讲究价高者得,我愿出五十文,买这两捆金银花。”
  那小姑娘吃了一惊,黑溜溜的眼珠子转动,看看朱瑙,又看看李绅,像只受惊的兔子。
  李绅先是一愣,随后恼羞地胀红了脸。朱瑙这是在奚落他没钱?要知道朱瑙最近大赚一笔,他的家产的确比朱瑙不过。可输人不输阵,他也不会轻易认怂。他要叫朱瑙明白,倘若朱瑙敢再与他家抢生意,他必定寸步不让!
  于是李绅一咬牙,道:“我出八十文!”
  朱瑙没说话,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把玩。看那银子大小,约在一两出头。
  李绅瞪瞪眼,道:“我出一两半!”
  朱瑙伸手进口袋掏了会儿,又摸出一锭碎银。
  这回李绅有些犹豫。不过眨眼功夫,价钱已翻了六七倍。二两银子够把勾栏里的头牌花姐叫出来陪一整日了,用来买两把金银花,实在亏得很。可他转念一想,如今他跟朱瑙要争的不是金银花,而是一口气,区区几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狠狠心,又道:“二两半!”
  朱瑙解开钱袋,把身上带的钱全倒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清点起来。
  李绅在边上伸长了脖子看。那些碎银和铜钱加起来,约莫是四两多的样子。他头脑一热,直接加了一口狠的:“五两!”
  朱瑙闻言停下了数钱的动作,眉峰动了动,好似有些惊讶。
  李绅生怕他从哪里又摸出点银子来,急忙掏出一锭大银子丢给摆摊的女孩,旋即挑衅似的望向朱瑙:怎么样,你还加得起么?
  朱瑙却没看他,对那姑娘道:“李兄说出五两,你秤秤这锭银子分量够么?”
  姑娘愣了愣,手忙脚乱地拿起秤,将李绅的银子放上去:四两七。
  朱瑙啧啧摇头:“李兄,你的银子不足秤啊。”
  李绅气坏了。这大钱都出了,还短那几分吗?为了让朱瑙心服口服,他抓起几吊钱,全扔到小姑娘面前:“这样够不够!”
  姑娘吓得不敢出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绅欲看见朱瑙挫败的神色。然而朱瑙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弯腰捡起两捆金银花。李绅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又要加价,谁知朱瑙竟把两捆药材放到了他的手里。
  李绅捧着金银花:“……”
  朱瑙和蔼地对卖草药的小姑娘道:“一会儿怕又要下雨,你早点回家去吧。晚上吃顿好的。”
  李绅:“……”明明是他出的钱,怎像朱瑙做了善事似的?!
  交代完小姑娘,朱瑙便大摇大摆地走了。直到他走出几米远,李绅还懵立原地。他这算赢了?朱瑙就这么认输了?
  他呆滞片刻,不死心地追上朱瑙,拿着两把金银花扇子似的晃来晃去,挤兑道:“怎么,堂堂朱‘皇子’连两把金银花都买不起?”
  朱瑙含笑看了他一眼,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摸出四十文铜钱,递给摊主。摊主收了钱,交给他两把金银花。
  李绅:“……”
  李绅:“…………”
  李绅:“!@#¥&%*(”
  集市之大,卖零散药材的并不止那小姑娘一个人。朱瑙还有钱,李绅却是真没钱了。他不可能再跟朱瑙竞价,把集市上的药材全买了。
  他脸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回想起方才种种,勃然色变:“朱瑙!你耍我!!”
  他这才明白,打从他横插一脚,朱瑙就没打算买那金银花。故意哄抬价格,是想榨出他的银子。数钱的时候故意让他看见,也是为了逼他自己抬价。或者更早,当朱瑙发现他也在集市的时候,买药的事便是做给他看的。
  李绅猛地回头,想管那小姑娘要回自己的银子。然而小姑娘早收摊跑得没影了。
  他气得几欲呕血,恶狠狠地上前抓住朱瑙衣襟:“你!!”
  没等他动手,斜里忽然蹿出一人,猛地将他推开。他站立不稳,连退三步,险些摔倒,勉强扶人站住了。站住后定睛一看,推他的竟是个长手长脚的少年。那少年虽瘦,力气却不小,目光如刀,刺得李绅先怯了三分。论身板,他固然比那少年结实些,可那少年的眼神却比他狠戾太多。真动起手来,谁赢谁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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