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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第1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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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谢无疾走进大相国寺。
  这大相国寺先前被玄天教所占,并更名为大玄天寺,如今已被朱瑙改回名来了,并征用为临时官邸,在此整理从玄天教缴获的财货文书,以及处理城内诸事。
  谢无疾走入殿内,朱瑙正在看手下送来的从玄天教诸职事那里抄没的家产账目。见谢无疾进来,他招手示意谢无疾也来看看。
  谢无疾走到他身旁坐下,大略翻了翻,眉头便已拧得打结:“区区几个邪教职事,竟有如此家产!州官之贪也不过如此!”
  从玄天教缴获来的钱粮就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没想到抄了这些大职事的家产后,缴获所得竟然比教库的钱粮还要多得多!这大抵便是“富了贪官,穷了国库”,也难怪张玄竟能狠下心撇开玄天教出逃。
  那些信徒们若是知道自己好容易赶走了盘剥他们的贪官,当成救世主般迎来的却是更加吸血的蛀虫,真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朱瑙道:“行刑前,把这些账目贴出去,先公示几日吧。”
  谢无疾看了他一眼,道:“你至今未下令严查城内余党,是想等着他们洗心革面?”
  虽说玄天教内最核心的诸人除张玄外皆已落网,可这汾阳毕竟曾是玄天教的老窝,玄天教的势力盘根错节。纵使许多人已对邪教深恶痛绝,却仍有不少人笃信不疑。如果是谢无疾管事,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查邪教余孽,将邪教势力连根拔起。可朱瑙却隐约已有放余孽一马的意思。
  朱瑙笑得有些许无奈:“若只牵扯三五百人,自然要严查。只怕牵连三五千人,三五万人,把汾阳查成一座空城,就得不偿失了吧。先等看一段时日再说吧。”
  谢无疾沉默。
  的确,汾阳城里的人们或自愿,或被迫,大多都为邪教出过钱或出过力。若要严查,尺度太难掌控,轻了还不如不查;重了又牵连太广。
  如今天下已是生灵涂炭,民生凋敝。朱瑙一向致力于恢复民生,此事从宽处理确是他的风格。毕竟人的立场可以更改,可人若死光了,非百八十年难以恢复。
  谢无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后,他道:“把要事办了,我们尽早回延州。”
  朱瑙点头:“月底便差不多了。”
  他们把汾阳的形势稳定后,留下一些人手继续治理,便可回延州去了。此地并非久留之地。
  谢无疾又道:“你出行时务必多加人手保护,饮食用度也需小心谨慎。此地鱼龙混杂,毕竟不比延州。”
  朱瑙笑了笑:“有你和惊蛰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谢无疾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又觉得自己未免过于纠缠,便不再多言了。
  ……
  暝色四合,夜风渐起。
  入夜之后,谢无疾处理完军务便躺下睡了。约莫睡了三五刻,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他一向睡得轻,很快被惊醒,抓了件外袍出屋,正要找人一问究竟,看清外面的情形,登时瞳孔猛地一缩:原本漆黑的夜被火光映的如同烧红的烙铁般,而起火的方向,正是大相国寺!
  这时有人从院外跑过,谢无疾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大相国寺走水了?!”
  那人在黑夜中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披头散发抓住他的人竟是自家将军!他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刚、刚有人去看了,似、似乎是有人纵火,详情还不、不清楚……”
  谢无疾见问不出什么,松开那人,三步并两步向外跑去。
  那人在背后叫道:“将军要去哪里?”
  谢无疾不闻人声,耳边只有赫赫风声与燃烧声。他快步冲到马槽旁,翻身跳上马,朝着大相国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238章 我待谢将军的心思,谢将军还不明白么?
  大相国寺的四周,蜀军的士卒们已将入口森严地守卫起来,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
  就在此时,黑暗中远远一匹快马向东门疾驰而来。东门的士卒立刻警惕起来,摆出戒备的架势。
  当骑马人驰近,卫兵们定睛一看,来者竟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男子。
  “停下!来者速速下马!”卫兵们连忙横矛拦截,呵斥道,“何人胆敢擅闯大相国寺?”
  “吁!”那人勒马停止,卫兵们举起火把一照亮,发现那匹高头大马眼熟的很,竟像是谢无疾的坐骑。再往上一瞧……这人……可不就是谢无疾么?
  卫兵们顿时傻了眼。
  这位谢将军往日出现在人前时,向来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就算一身血水泥浆也依然英姿飒爽,谁见过他这等模样?头发披散着不说,外袍松松垮垮地系在身上,里面露出的分明是睡觉时着的亵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方从起火的屋子里逃出来。
  “谢……谢将军?”卫兵们连忙收起长矛,向他行礼。
  谢无疾被众人注视,脸上闪过一抹不适。他问道:“寺内火情如何?”
  守门的卫兵茫然道:“回将军,我等只接到命令前来守卫,防止贼人趁乱闯入或走脱,具体火情并不知晓……”
  谢无疾双眉紧锁,又继续打马向里冲去。卫兵们连忙让开一条通路,还不住向后打量,想看谢无疾带了多少人来。
  而后方,竟连一个护卫也没来得及跟上来。
  进了寺内,谢无疾只见起火的地点似乎就是朱瑙暂居的寝殿的方向,登时眉皱得愈发厉害,唇抿成一条薄线。寺内建筑相邻,不宜行马,他跳下马随手将马缰交给附近的一名士卒,拔腿向失火的方向跑去。
  寺中的官兵们正在匆忙地灭火,人来人往,繁忙混乱。谢无疾在人群中穿梭,焦急地张望。
  当他终于靠近起火的大殿,他才略松了口气——走水的并不是朱瑙的寝殿,而是他寝殿后方的祖师堂。
  然而未见到朱瑙,谢无疾仍然放心不下,又在人群中梭巡片刻,终于看到一名正在指挥扑火的军官。
  他箭步上前,抓住那军官问道:“朱府尹人在何处?!”
  那军官正忙着呢,骤然被人打搅,待要发火,却又觉得此人声音有些熟悉,定睛一看,竟是谢无疾!
  谢无疾见他傻在原地,又质问了一遍:“朱府尹呢?!”
  那军官慌忙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指了个方向:“府、府尹先去观音阁避险了……”
  谢无疾二话不说,又扭头向观音阁跑去。
  观音阁在大相国寺正南面的第二间大殿,谢无疾穿过数间大殿,越过繁忙的人群,终于来到观音阁门口。只见殿内火光通明,人群簇拥,皆是年轻力壮的虎贲卫士。
  谢无疾的目光略过众人,直直落到了人群的中间。他看见朱瑙坐在一张长椅上,程惊蛰立在朱瑙身侧,正弯腰为朱瑙系着披风的前襟带。两人靠得极近,朱瑙不知说了什么,程惊蛰赧然笑了起来,抬眼望向朱瑙。在火光的照映下,惊蛰的目光格外明亮与温柔。
  谢无疾向前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在殿外站定。
  程惊蛰为朱瑙系好披风,朱瑙的穿戴便已停当。殿内的卫兵们亦各个衣着齐整,可见此番火情来得并不急切。
  倒是他自己失措了。
  谢无疾又在殿外站了片刻,朱瑙不曾向他的方向看过来,倒是程惊蛰无意间抬头看到他。伊始只是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片刻后忽然意识到什么,将目光转了回来,露出诧异的神色。
  程惊蛰似乎想和朱瑙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没有开口,只是朝着谢无疾望。
  殿内人头攒动,热闹拥挤,似乎已不须更多人添乱。
  片刻后,谢无疾遥遥冲惊蛰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出了观音殿,又走一段路,路上经过几名提着水桶的士卒。祖师堂方向的红光黯淡不少,看来火情已得到控制。
  迎面走来的士卒们隐约认出了谢无疾,疑惑地盯着他打量片刻,犹犹豫豫地行礼:“谢、谢将军?”
  谢无疾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纵火之人抓住了吗?”
  士兵忙道:“抓住了三名贼人,正在审问他们是否另有同党。那些贼人是从祖师堂的地道潜入寺内的。他们烧了祖师堂的典籍,这才致使祖师堂起火。”
  当初玄天教占据玄天寺的时候,张玄命人在祖师堂地下挖了一条通往寺外的地道,为的就是有一天若忽然被人围了老窝,方便他出逃。
  谢无疾进城时神兵天降,寺内的大职事们压根来不及用上地道就纷纷束手就擒了。这导致谢无疾和朱瑙也没发现地道的存在。
  今夜数名疯狂的玄天教余孽利用地道潜入寺内,本想趁机行刺朱瑙,奈何寺内蜀军守备森严,他们连离开祖师堂的机会都找不到,最后只好一把火把祖师堂烧了,许是想着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又许是指望这火能依靠风势蔓延到朱瑙的寝殿去。
  只可惜,今夜那点微弱的风势别说烧去别殿了,就连祖师堂的火不过一个时辰也已被扑灭了。
  谢无疾问道:“可有伤亡?”
  士兵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堂内找到了一个被火熏晕的,不过不是我们的人,是纵火的贼人。”
  谢无疾:“……”
  看来形势已定,被几个愚蠢的蟊贼闹出一场虚惊而已。
  谢无疾不再多问,继续向外走去。
  他找到自己的爱马,出了大相国寺,正要骑回自己的营地,忽听后方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他扭头一看,愣在原地——只见朱瑙匆匆追了上来,惊蛰等几名亲卫跟在后方。
  快跑近时,朱瑙扭头吩咐了几句,惊蛰神色复杂地朝着谢无疾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与其他几名亲卫一起停下了脚步。
  朱瑙独自走到马前,仰起头,看向骑在马上的谢无疾。他伊始是惯如往常般面带笑意,可对上谢无疾的视线,他似乎读出了什么,笑容渐渐敛去了。
  “你方才为何不进来?”片刻后,朱瑙温声问道。
  谢无疾低头看着他,沉静的目光中隐隐波澜。他低声答道:“我也不知。”
  朱瑙微微一怔,又问道:“你不高兴了?”
  谢无疾缓缓摇头:“不。”
  眼睑垂了垂,思忖片刻,又道:“我不知。”
  朱瑙好笑道:“那你为何而来?这个也不知道么?”
  谢无疾不作声。
  面对这个一问三不知,朱瑙通情达理地不再发问了。他又上前几步,摸了摸马颈。谢无疾的爱马认得朱瑙,乖顺地低下头来由他抚摸。
  两人长久无话,谢无疾不知朱瑙如何作想,只知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向来杀伐决断,决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可此刻他却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得知大相国寺失火,他本该立刻指挥士卒前来帮忙救火,可他却独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当看到朱瑙平安,他本该入殿询问究竟,可他扭头却走了;
  当看到朱瑙追出来,他就该立刻下马说话,可他现在仍坐在马上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有可能他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罢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浑身一僵——朱瑙摸马颈的时候,摸着摸着就摸到他的手上来了。
  谢无疾看看那只手,看看朱瑙;再看看那只手,再看看朱瑙。
  朱瑙的双眼不知不觉间又似初一的月亮般弯起,扬着的脸上满是笑意。
  谢无疾:“……”
  本来还只是不自在,这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调戏的良家女子了。
  为了不显得更加扭捏作态,他果断从马上跳下来,在朱瑙面前站定。
  朱瑙笑道:“你如此关心我,我很高兴。”
  “嗯……”谢无疾应了一个字,想了想。没有后话。
  看见朱瑙无事,他自然也高兴。他的不自在,不是因为朱瑙,也不是因为惊蛰或其他人,而是因为他自己。
  ——他在逐渐失去分寸,他在想他曾经不会想的事,他在做他曾经不会做的事。他曾问过午聪,这是好还是不好,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晓。
  曾几何时,他的事,军队的事,一切全仰仗他的决定。他从不迷茫,因为迷茫没有用,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办。
  可是方才,当看到大相国寺起火的时候,当他想到朱瑙或许性命有虞的时候,一瞬间他头脑一片空白,醒过神来时人已在大相国寺外了。
  他自问不是仁慈良善之人,亦不将哪个生灵性命看得有多重。他眼中所看,心中所想,一向是江山大业。若身边亲眷良友离世,他并非不难受,只是能够迅速接受罢了。
  可唯独朱瑙……绝不能有事。
  谢无疾还在走神,而朱瑙这回没了摸马颈的铺垫,直截了当地握住了谢无疾的手。他不仅笑容和举动,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调戏良家的登徒浪子。
  朱瑙:“谢将军这个样子也真好看。”
  谢无疾:“…………”
  在他考虑要不要把那只登徒手捏碎的时候,他听见朱瑙又接了一句。
  “谢将军待我的心思我明白。我待谢将军的心思,谢将军还不明白么?”
  谢无疾微怔,手劲放松,逐渐改捏为握。
  夜风寒凉,一阵疾风刮过,不远处的亲卫们齐齐打起了寒颤。
  也不知是否今夜刚刚经历了火险的缘故,总觉得今晚的月色分外寂寥啊……


第239章 不能因公废私
  祖师堂的火被扑灭以后,大相国寺的混乱也就告一段落了。
  是夜,直到子时时分,大相国寺的蜀军士兵们都回去歇下睡了,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才从寺中驰离,往军营的方向去了。
  ……
  几日后,玄天教的主要职事们并“黄鼠狼精张玄”都被问了刑,且都是极刑,用残酷直白的手段破除百姓对他们的最后一丝妄想。
  刑场上,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茫然困惑,有人暗中垂泪。不管人们做何反应,当行刑结束后,朱瑙就不再继续向下追究了。
  自然,说书先生们又写了新的戏折子,戏曲班子们又排了新的戏,从早到晚在城内外演出,以保证这些故事比玄天教的教义更加深入人心,更加人尽皆知。
  而玄天教的其他分坛处仍始终没有传来张玄的消息,看起来,张玄似乎已经放弃了由他一手创立起来的玄天教。朱瑙和谢无疾也不客气,不断派人前去各处分坛,文武手段频频使出,只为尽快根除邪教,以免邪教往后再掀风浪。
  而汾阳的政务在朱瑙等人的打理下,暂时上了正轨。朱瑙也重组了汾阳的官府,任命了多名官员,往后汾阳城的治理便可由新官府来操持。
  大局已定,朱瑙与谢无疾便不再在汾阳逗留,点兵回延州去了。
  =====
  几月后。
  陆丰一路快马,昼夜兼程,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延州城。虽说天色已暗,他却不敢多加耽搁,拿着令牌直奔官府门口。
  他来到官府门外,只见一名和他打扮类似的男子也同样刚刚赶来。两人打了照面,心有灵犀地互相点头示意,心里已然清楚对方的身份——陆丰乃是蜀军的探子,负责给朱瑙传递情报。而对面那位,显然是延州军的探子,来给谢无疾送信的。
  官府的守卫分别检查了两名探子的信物,确认无误,道:“二位稍后,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陆丰忙道:“我有要事需向朱府尹面禀。”
  另一名探子也道:“我要面见谢将军。”
  他二人有特使牌,意味着他们传递的是重要情报,有资格直接面见主将禀报,以免因繁琐步骤延误了战机。
  守卫答了声明白,入府通报去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一名侍卫迎了出来:“二位请随我来。”
  陆丰愣了一愣,看见对面那位延州军的探子也有些意外。
  ——怎么只有一位侍卫来接他们两个人?
  要知道这官府自然是朱瑙所在的地方,而谢无疾则是在营所有一间办公处,方便他调度全军;另外他在官府中也有一间,方便他随时与朱瑙及其他官员沟通协调。
  那延州军的探子应当是去过了营所,知道谢无疾不在那里,才跑到这里来找人。难道朱瑙和谢无疾眼下正在一起议事,因此才只派一人来接他们二人同时觐见?
  陆丰情不自禁地看了眼天色。他进城时已是傍晚,马不停蹄地赶来,又在官府外等了一阵,此刻天已全黑了。城内万家灯火皆灭,朱府尹和谢将军却直到这个时辰还聚在一起议事,可真是多事繁忙啊!做大官的也不容易!
  陆丰一面胡乱想着,一面和延州军的探子一起跟着侍卫向里走去。
  那侍卫领着二人入了府,经过议事堂时却未做停留,直奔官府后方而去。陆丰登时又迷茫了:这再往后方,就是官员们的寝居了;再过了后花园,就是朱瑙的住所了。
  怎会在住处接见?朱府尹到底是歇了还是没歇?谢将军呢?
  延州军的探子显然也有相同的困惑,怀疑那侍卫带错了路,或弄错了他们的身份,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劳驾。我要寻的是谢将军……”
  那侍卫脸皮抽动了一下,小声道:“都随我来便是。”
  两人面面相觑,只好继续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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