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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有无-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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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欢喜的模样儿,这气就大约也只是撒给我看的,抑或是长日里收拣起来,找着机会才撒给他自个儿看看罢了。待回去王府里了,他再挺胸抬头一番,便还是那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小王爷,还是他那跋扈王妃的夫君,亦还是那些个顽劣小世子们的爹爹。
这世间安稳已算是极不易的造化,我想他应是早该惜福的。
可小皇叔却说,他从前小时候要被皇上和皇侄缠着玩儿,现在又要管儿子们,想他多年之后此运不改,全然未有一丝自在,也真可算是苦了一世了。
我听了就直骂他,说他齐天富贵的人了,哪儿有那么多可苦的事儿?他这都是富贵毛病。且活到头来乐虽作了苦,苦却亦会变作乐,掺在一起就当真能黑黑白白分得清楚么?就跟他同皇上皇侄几个玩儿就从未得趣儿似的。
过去在宫中待着也不定全都是哭丧了脸的日子,想我们年少的光景,那开怀的时候也曾当真开怀过,我劝他:“人也不是树,树不移不挪能活百年,可人若不挪一挪,那双脚顿在地上就能将万里草野都踏作个死胡同,你要是还老往这胡同里钻啊,那是神佛来渡都渡不过的。”
小皇叔听了,直凑过来睨着我笑:“敢情你已经渡过来了,清半仙儿?”
我抬手打开他,笑起来摇了头只喝酒。
我渡什么,我这辈子就是个亲缘恩义缠身的人,比老树扎根也强不得多少,苦苦乐乐的事儿可多了去,大约是怎么都渡不过的,我亦不想去渡。
人世若本无什么情分温存,那若能将日子过得苦辣酸甜有滋有味儿的,其实也挺好。
至少算是活过了。
【叁拾】
秋来时节,乡下老宅也丰收了,二哥提前来了信,要给家里送些熟果儿和米面,接着信尾竟说几月前老稹家族亲里托人给他拉了桩亲事,他应了,这回是要带着媳妇儿回来给爹磕头的。
爹接了信,面上倒未表,只是接连几日都在催我赶紧找个匠人来,说要把家里廊子上的梁头、牌匾修凿修凿抛抛漆面儿,还赶着我同方叔一道儿在库房清点清点,看里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儿好作给儿媳妇的见面礼,说不能没了稹家的面子。
我听他都这么说了,好歹是想了许久,才从库房旮旯里摸出匣我藏了老久的妆奁儿,拍了拍上头的灰递给他说:“爹,也甭找别的了,你要真疼我二哥,就把这套头面儿给他媳妇儿罢。这原是娘怕我往后没出息得连套头面儿都打不起,就特地瞒着你给了我,说是要留给我娶媳妇儿用的……可如今我也不娶媳妇儿了,这东西却是好东西,都是翠玉的,正合适给二哥媳妇儿用。”
爹听了,伸手颤颤接过那妆奁儿去,是久久都未曾言语出来,最后终是拾袖揩了把眼睛,便也沉沉点了头,说好。
原这事儿我也挺感慨,回了宅子便同皇上讲起来,谁知皇上听去竟摇头叹说:“还是姑娘好,姑娘进了稹家的门儿还能得套头面儿的,我进了你的门儿这满院子东西都还是我的,我可亏死了。”
我听了连忙起身,让他等着,我这就把那妆奁儿要回来还他,却也到底被他拉回来笑:“罢了罢了,你娘要是知道那头面儿被你送给了我,不定还要气不过,便还是留给你二嫂用罢,我就当是妯娌和气,不同她争。”
说完这话他脸上竟还素素淡淡很知事儿的模样,更惹我觉得他好笑得要命,直说他现今是比我还嘴贫了,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便问他:“爷,金玉玩意儿你还没瞧够啊,稀罕个什么?”
皇上却只抬手刮了我鼻梁子:“你的东西我都稀罕,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赶紧都交出来。”
然可惜我应了他这话回想了再回想,却忽而发觉我是真的没什么还能给他,便只好同他讲:“还是赊着账了,我怕只能往后几十年再慢慢儿还罢。”
【叁拾壹】
终于临到了下江南的日子,我收拾好了就随皇上起驾出京。
我二人乔装作两个走南闯北的客商,只领了些暗卫随从,上了船便顺水路往江南去,时日赶着金秋蟹肥,一路江上风光也好,我是沿途都坐在船上啃螃蟹,而皇上是个皇上,他们皇上下江南是一定要学诗文里头临船垂钓的,他便一路都在摆弄鱼竿子,是这时候都还在讲道理:“螃蟹是凉的,清清,你这身子受不得太凉,还是少吃些罢,等我钓了鱼起来让他们烤给你吃。”
然江里的鱼能叫他钓起来才有鬼,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姜太公啊。我只啃着螃蟹由着他尽兴,倒也不说破,而到了晚上他果真也一条鱼没钓起来,终是被我好一顿笑闹,最后还得跟我一起吃我的螃蟹。
他边吃我边蹲在他身道儿笑:“爷,这每条腿儿一锭金元宝啊,你边吃边数着,回京结账。”
皇上气得扔了螃蟹就笑出来:“好啊稹清,你这客商的生意是做到爷头上了。”
“那是自然。”我捧着一壶姜酒替他倒上,“除了你这天底下第一富贵的冤大头,谁还肯拿给我这傻子宰啊?”
船已行出山东府南境,周遭江面静谧好似隔绝尘世,天地间浩瑟江风拂人衣袖,牛陆既旧咸煸颇荷呀腥瞬恢窃谒故窃谔臁�
此时再没了连日来的肖想世故,我觉得很安稳,在甲板饭桌上捏着皇上袖子喝醉了酒,还拎着筷子敲着碗,跟他唱起了当年默在侍读选考卷儿上的那出大鼓书:“正逢那诸国乱纷纷,出了些贤士与能人。话说那关北雄狮李二将,是兄弟齐上把蛮子打……”
这一句句的大约只是二十年前从街上听来,不知怎的,竟也可唱得一字儿不落。
我觉着人有时候是真奇怪,许多长大成人后的事儿近了如今年岁反而理不清楚,可小时候没头没脑从街上听来的破落事儿却全都记得一点儿不差,我甚觉若要再过些年岁,皇上若要再让我唱一次这大鼓书,我当是还能唱成这规整模样儿的。
皇上听了,说我当年考学的时候要能有这记性,也就不用连带他陪我背那几夜的书了。
我闻言只把筷子捏进他手里,抓着他手腕就继续敲碗,叮叮当当的声儿在江上随风四散,回回荡荡飘了许久,他扭头问我还要唱什么。
我这时候倒是想起了冯正中的那首长命女,便改了词儿同他徐徐唱起来:“绿酒一杯歌一遍,君且听我陈三愿……一愿你江山固万年,二愿我心宽体常健,第三愿……只愿你我是梁上燕——”
皇上搁下筷子拂落我手,落唇在我额间印了印,接着我未唱下去的那句道:“只愿你我是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醉眼昏花中我由他将我抱入船舱中睡了,平身躺在船舶动荡间迷梦阵阵,仿似见刹那春华、弹指秋实,光阴乱得好似六部里纷飞不清的公文信纸,当中的我立在条吵嚷长街上,看说书听戏的人咿咿呀呀影子阑珊,耳边有很多小小的娃娃踢着垂穗的蹴鞠朝歌暮唱,而不知是何年月的风亦从他们身后吹来,刮在我身上是透骨的凉,叫我半睡半醒中探手寻至身边人的肩背攀附抱紧,而他轻易察觉了,也就回身与我交颈缠眠,终叫我得一片温沉暖意,便再度昏睡过去。
翌日船靠渡头的嘈嘈声隔着船壁被江浪拍入舱里,皇上早已起身,我便也穿衣起来到甲板上陪他。
清晨江风微冷,我立在船头敛衣去望,只巧见岸边巨石上由朱漆刻了汉陵二字,回身看向另侧,所见也真是同数年前极尽相似的一片沆茫江景,不同的只是如今这江面上旖旎清朗,秋风未雨,对岸晃似隐在雾气中飘摇,却也尚算依稀可见。
当年我和沈山山曾站在这同样一处江边,亦曾望过这同样一片江面,那时的此处正下着无休无止的暴雨,那时的我曾无数次挖空心思地想过,有朝一日,在那往后的某一日——皇上会不会同我一起再来这里?那时候瓢泼的雨水浇在我当头,沈山山急急要拉我走、劝我避,我却困顿在雨中,望着瓢泼大雨里乌蒙不清的对岸,只感周身冰冷雨水亦可烧心挠肺,曳衣徐行中不住哽咽却咽不下的,是满腔的悲。
我那时想,这雨也磅礴,不知会否变成秋汛叫淮南发起大水,若真到那时,尚书房里折子堆起来可比山高,大约又能叫皇上几夜的不睡,那么他只影投在大殿窗纱上,身旁孤明的独盏能在宫中燃上整晚,他该是会多疲累。
可那刻我却忽又想起,彼时的宫中哪儿会有什么独盏孤明、只人片影——那立后的国宴上当是喜宴红烛和百官奉吉,皇室宗亲小皇叔六王爷在,定安侯、亭山府能在,我大哥会在的,就连我爹钦国公稹太傅也都在——这些同我纠缠了亲缘恩义的一个个人,他们按了礼制都是要敬那皇后一杯喜酒佳酿,道一声白头偕老的,单是这一念想就怄得我冰风冷雨里眼眶热烫直抹脸,抹不尽的水亦再分不清楚是雨还是泪。
我那时想告诉沈山山,能不能不要再拉我,能不能不要再劝我,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先静静,可却在凄风中哽咽到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着眼前大雨中只有个他只身立着任我拖拽,就还更哭得厉害起来。
也是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过去从不是真能看得开,我只是躲罢了,我只是躲得心平气和理所应当,好似只要我尽力不去想那所有避无可避的事情就真避得过似的,就好似今后所有人都各享天伦,而我这辈子就当真一次也不会辛酸难过似的。
我知道皇上留了我与沈山山的官职挂印,大约是真的愿意让我走的。他知道沈山山是怎样待我,他知道我终有一日一定难过,他总想让我和沈山山一起走了也就是了。
可我不想走,我想回京,我想回京!我还想进宫去见他!
那时的雨是真的大,大到已快看不清江面,更别说对岸究竟前路何在。我只觉眼前皆是模糊,是哭,是泪,我怕我的一生终于要开始一边狠心一边悔。
沈山山大叫我快走吧,他把身上袍子胡乱裹在我头上遮雨,挡住我的眼前终于叫那些原本模糊的更归为一片黑暗,黑暗中我一把拉住他手臂,说:“沈山山,等你往后也成了亲,你不要忘了找我吃酒,你不要忘了寻我买书,你不要……你不要忘了我。”
当时我手中沈山山胳膊一震,他忽而挣开我拨开我面前布衣,捧着我的脸把我眼睫的雨水擦干,在那瞬时的清明中,我可算是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真好看,同我往后多年来每每梦见的都一模一样好看,可短暂的清明后,那张脸却再度被雨水模糊,终至看不清楚。
我记得沈山山那时拍过我脑袋,颤着声儿笑我,笑我说什么胡话,而现今想起来,那些也果真是胡话。
江风渐渐大起来,船上随从买来了吃食,我倒只想依在皇上肩上赖一会儿,顺手也就端起昨夜没喝完的冷酒,而皇上坐在我旁边儿则又开始摆弄起他的鱼竿儿,说起昨日虽未成,可今日却定要将鱼钓起来给我吃。
他是个想做什么就一定得做成的人,从来从来都是。如此看着他认认真真庄庄重重地忙活上了,我也真觉得心满意足,因为我知道他既是这么说了,则无论如何,他今儿一定能让我吃上鱼。
喝下一口手中的酒,我抱着皇上的胳膊睡眼惺忪中遥遥再瞧去江上,只见彼岸薄雾浩渺于日光之中,雾后依稀有连绵远山涂了青黛,却分不清形容,隐隐约约地远看着,大概是高高低低、此起彼伏、各色各异,竟也似极了这世上或寻寻觅觅或倥偬魍魉的一个个人影。
小时候我记事儿晚,大约四五岁前的都不大有印象。此生我最初最初的记忆,是我娘有一回抱我上智武峰拜庙子的时候。
那时小辈方传起我爹要反,我不懂那反是什么意思,也不在乎。我只在乎好玩儿的,开心的,我只在乎我娘,我只在乎我。
那时应是个草长莺飞的春日,寺中烟云含水,是才下过一阵雨,以致我撒丫子跑在后山石板上还被青苔滑了一跤摔在地上,可摔得疼不疼我是忘了。
但大约不疼,因我又轱辘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跑过了丛林拂开了树梢,我眼前阳光零零散散往下洒,我抬了小手按下眼前一丛红珠簇起的枝花,霎时间,遥遥处,一片青黛远山忽迎着晨光薄雾出现我眼前,叫我一时心生向往。
我那时想,要是我在那边儿的山上就好了,那边儿的山定比我这边儿的山有意思多了。
可如今想起来,那时候瞧见的山,和我眼下对岸那山的景致实则也差不多。
嗐,大约世间所有的山景致都类似,只是人见了山的第一时候总要忧惧着此山高是不高、险是不险,会去肖想那山里应有几多美景、几多崎岖、几多寒凉罢了。就算是行至山中了,立于山腰又总企盼山顶大约更好,可多时候走到山顶了又终觉得累,虽见群山起伏,却亦会流连山脚小路平顺松快。
可山却只是山罢了。
过去一年年来我因公因私行过多少座山,攀过多少座丘,时时总会期望自己不在此山而在彼山,可也是近年才慢慢儿释然,心觉大约我这方瞧去他山景色美,人家那边儿瞧过来,多半也觉得我这山上花儿开得好,故又何必在山羡山,何必见山望山。
“冷么?”身边儿皇上摆好了鱼竿子,解下他袍子披在我身上,又执起我手来替我搓了搓。
我回神来摇摇头,稳稳地一手拉了他,一手执着酒,想着往后兴许我能不再叫他皇上,皇上听起来太生分了。
我应该可以叫他平峦的。平峦是他的表字儿,这表字儿还是我爹替他起的,也不知至今有没有人真敢这么叫他,叫他平峦,平峦。
日头更高一些了,江上薄雾渐渐被照淡,远岸青山也照影在来路的江水里。
晨风更起,微微寒凉,远处山色在波光雾气中摇影明灭,似有似无。
竟似画里少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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