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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有鹿鸣-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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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严大人倒是个爽朗的性子,哈哈大笑,“贤侄看来是不认得我了,也难怪,上次见你是在上京,你还是个垂髫小儿,被你爹牵着来我府上做客,很是守礼乖巧。”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如今可是个翩翩公子了。”
我爹在旁赔笑,“犬子刚才莽撞了……”
严大人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反而朝我走了过来,离近了我发现他脸上居然有些迷茫。他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向我爹,“孟衍啊,令郎这张脸长开了,看着倒有点像一个人啊。”
☆、九
我心里顿时乱成了麻,这话是何意思?难不成我爹在外头还有个儿子,我平白多了一个便宜大哥吗?再偷偷看我爹的脸色,灰中带白,难道真是被揭穿了而做贼心虚?
可还没等我再多作猜想,却听到了一个令我两股战战的名字。
“诶,乍一看真是和冯幻冯平章有些相像,不过仔细瞧瞧就瞧出差别了。”那严大人淡淡笑道,“听说令郎要入仕,我看过不了多久必能飞黄腾达。”
“严大人说笑了……”我低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第一次听到有人说我像冯幻,我真不知该是欣喜还是犯愁。
不过冯幻极少露面,听说也不怎么上朝,一则是他身体不好,旧疾缠身,二则是他不良于行,必须以轮椅代步。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我简直怀疑这位严大人说出这番话来是来戏弄我的。
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他解释道,“前几年陛下大寿,我正好回京述职,陛下宴请群臣,我见过冯大人。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等人中龙凤见一眼便是三生有幸,不敢相忘。只是可惜啊,那么年轻就……若他还在,别说一个小小东泠了,这东川三道整个天下也早已是我大爃囊中之物了,何以让郁氏苟延残喘至今?”
他的表情十分痛惜,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对我爹道,“多谢孟衍兄款待,若是来燕州,定要知会我一声啊。”
我爹连连应和,将他一路送到了门口,我隐约听到他对父亲说什么这是个机会莫要错过之类的话。我见来客已走,留在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就准备带着阿缜回房,不料爹在后头怒气冲冲地叫住了我。
我一个哆嗦,佯装镇定一脸无辜地转了过来,却下意识地往阿缜的身后躲了躲。
“你!”他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了过来,“你早上去哪儿了?!”
我有些心虚,“没去哪儿。”
他冷哼了一声,看了看挡在那儿身材高大面沉如铁的阿缜,平缓了下语气,“那你是已经知道宋大人复职的事了。”
我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夸张地跳了起来,“啊呀,宋大人要复职了吗?爹,你怎么知道的?”
他作势要揍我,“还敢装傻?有人瞧见你同宋三公子在一块!”
我索性直接躲到了阿缜的身后,只敢把脑袋探出他的肩膀,对爹说道,“算我知道了,行了吧。”
“还‘行了吧’。”他停了下来,指着我道,“你明儿去趟宋府送礼。人家宋三公子对你那么客气,你给我表现得热络点,少爱搭不理的……”
“我什么时候对他爱搭不理的了?”
他瞪眼,“你还顶嘴?我还不知你那脾气?对你好的,你都不当一回事,敢情人家是欠你的吗?”
我心说你知道些什么,那宋珉分明就是对我意图不轨,不对,按他那性子,分明只是喜欢四处招惹罢了。我嘴上却争辩道,“哪有,哪有,阿缜对我好,我也对阿缜很好啊!”
阿缜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将我护得更紧了。
我爹一看这架势,气得直哼哼,却又无可奈何,“总之,你给我好自为之。今后去了上京还要靠别人多照拂着,你……”
我抢白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也会照顾自己,再说还有阿缜呢。”
“钱也非万能的!”他气鼓鼓地走出了几步,又回头教训我,“最近外头不太平,听说有个朝廷拿了许久没拿住的逃犯跑来容城,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少去。”
我小声嘟囔着反驳,又不敢叫他听见,他脸色阴郁,频频瞥了阿缜好几眼,但阿缜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看不出多少恭敬更无半点畏惧,稳稳地站在那里,将我护在身后。
他忍不住道,“你别什么事就往阿缜后头一躲,你瞧瞧你这像什么话,还像个孩子似的。他早晚要离开我们家的。”
“阿缜说他不会走的。”
我爹气急败坏道,“人家本有大好前程,他那么年轻,凭伽戎人的身份随随便便就能领个千户长做做,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家还需得他的帮衬,岂能让他一直窝在我们这小小浅池里给你做贴身仆役?!”
“阿缜才不是什么贴身仆役!”我大声反驳道,“我们结拜了,他是我大哥!”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有当他是结拜大哥过吗!”
整个下午我的心里都是一颤一颤的。我自欺欺人地认为让阿缜留下来全是他自己的主意,完全不肯承认其实这也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总是觉得阿缜这不开窍的脑袋出去后会被人骗,却故意无视他明明比我这样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更容易生存;我以为自己是在对他好,实则是在消耗他的一生。
我总有千百借口,但说穿了不过只有一样理由,那便是我的私心罢。
晚上我吃过长寿面、给祖宗磕头烧香、送完亲朋之后,已月上梢头。待我终于可以回自己房歇下时早过了熄灯的时间,而阿缜竟不在房里。不过花瓶里已经插上了那朵昼蓁,花蕊上还沾着水珠,显然已经被人悉心地呵护过。我在屋里遍寻不到他的身影,直到听见我屋子后头那块空地传来稀稀落落的水声。
夜里比白天更冷,我披上件厚重的外袍提着一盏小灯循声去找,竟见他正裸着身体提起盛满水的木桶从头浇下。融着月华的水顺着他乌黑的头发流淌,有些落在他的胸前,更多的则从他宽厚的肩膀沿着肌肉的线条滑落。
他身上的肌肉饱满紧实却又不显得过分突兀,腰腹更是没有一丝赘肉,宽肩窄腰、背脊板直双腿也是修长有力,就连胯间那物什也……
我莫名心口有些热,脸微微发烫,原本是想唠叨他两句这么冷的天还在外头冲澡万一病了怎么办,可开口的语气却是带着微不可闻的抱怨,“原来你在这儿,我找了好久都找不着你。”
漆黑浓夜里,沉默一贯显得格外漫长。我静静地望向他,他一边的脸隐在黑暗里,唇边被刻下浓重的深影,但月光却照亮了那微微牵起弧度的嘴角。
他难得地笑了,一边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朝我走来,对我道,“我一直都在这里。”
☆、十
我钻在暖和的被窝里,听见外屋窸窸窣窣的声响,阿缜还没有睡。晚宴上喝的那些酒这会儿终于起了作用,可我紧闭着双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提着一个暖炉走了进来,放在我的床边靠近床尾的地方。
“阿缜。”我睁开眼,轻轻唤他。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我。我眨了眨眼,道,“还是有点冷。”
“那我再去取个暖炉来。”
我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床铺,道,“一起睡。”
他犹豫了一下,我上一次与他“同床共枕”还是在八年前,但我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便不会拒绝。果然他只是顿了顿,手掀开被角躺了上来。
我的床不算小,可他一上来顿时就感到骤然变得逼仄,他僵直着身体侧卧在那里,背对着我,我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可靠近他的那半边身体开始慢慢暖和了起来。
夜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变得那样明显,可我知道阿缜像我一样并没有睡着。我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兴起邀他同眠,可能他同我一样,不习惯与人分享同一张床因此而失眠。
“阿缜。”
“嗯。”他很快地应了我一声,却没有转过身来。
我没在意,心中有些苦闷,又喝了点酒,急需排遣,便自顾自说道,“上京路途遥远,我十天后就要动身了。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回容城,瞧我爹那意思,若我不混个出人头地便不要再回来了,太学院不像辟雍,治学严苛,平日里不可回府,也不能带书童,就像坐牢似的,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可我若真撞了大运高中了,谋到个一官半职,恐怕要等告老卸职方能回乡。”
他不吱声,我也没期待他会说什么,心头有些堵得慌,“我虽生在容城,却长在上京,要说起来还是待在上京的时间要比在容城更久一些,可……”
可我心里却还是更愿意待在这儿。我不知容城比上京好在哪里,这儿雪下得早,冬日漫长又寂寞;更远不及上京繁华热闹,目之所及的尽是一片枯黄灰白,就连春日也少了几分颜色;况且离东泠又近,若是开战便是首当其冲,叫人整日提心吊胆,可我的心中竟还是不舍。
我长长地叹了一声。
“睡吧。”他忽然转过身,我同他四目相接,刹那间竟心跳如鼓。
他眸色略浅,但目光却总是十分深沉,像是一口古井,平澜无波,不知深浅,容易令人沉溺其中,看着人时更会产生情深似海的错觉。我支吾着应了一声,慌忙闭上眼睛,等到心跳平稳,再微微抬起眼皮偷偷张望,却见他目光如炬。
“你怎么不睡?!”我忽地睁大了眼,他抿了抿唇,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我,直看到我有些发毛,才听他无奈地轻声说道,“生辰快乐。”我一怔,没想到他要说的竟是这个,还没回过味来,他就已经听话地老实闭上了眼。我的脸有些热,不仅如此,整个身子也跟着热了起来,我转过身去离他远远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睡意这时终于姗姗而来,我渐渐沉入那黑甜乡中,只是在迷迷糊糊之间人本能地下意识寻了个温暖的地方紧紧地贴了上去……
直到同他分离、重逢,历经生死之后,我偶尔想起那日清晨醒来看到他因为我钻在他怀里而一整夜未动的姿势和睡眼惺忪的双眼,才惊觉我同他的关系早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清,一直以来,其实只有他和我相依为命。
我和他一同长大,在我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几乎每一日都有他相伴,不知不觉中,我成长中的每一个模样他都有见证。我和他是这世上独立的两个人,仿佛没有半点关系,原本没有机会相识,现在却比亲人更亲密。我想,就算是山河倒退至洪荒、日月星辰倾覆,只要有他在我身旁,我都会觉得万分的安心。
我确实并未将他视为我结义的兄长,以后也不会。
他僵着一条手臂要出门打水,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瞥见了那朵昼蓁。那朵娇弱名贵的花已经完全枯萎,不过一夜光景,竟然如此不堪。我皱着眉看着那蜷缩成团柔软无力的花瓣,若人似花,得如此美丽,名冠天下,却天不假年,昙花一现,又有何意义?还不如那桥边绿草,年年复年年,春风吹又生。
“枯了?”
我闻声回头,见阿缜已经回来,脸上甚是遗憾。我点点头,“这花很难养活。”我将花从花瓶里取出,它的茎叶依旧油绿,可惜花期已过,我不忍心就这样将它丢弃,便想要将它晒干制成干花。
“这毕竟是别人的一番好意。”我喃喃道,脑海里随之浮现出的是那人的眼眉和他那身穿旧了的黛色袍子。
我想他必定是个厉害的人物,在他面前阿缜竟连刀都无法拔出。这样的人物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他又要往何处去?他就像是一团迷,来去无踪像极了戏文里讲的那些世外高人。
若是再遇见他定要问出他的名字。我暗暗下了个不知何日才能实现的决心,将那支昼蓁剪去了枝叶。
洗漱过后用了早膳,我带着阿缜出门,发现比昨天还要再冷一些,我自言自语道,“要是再下两场雪,就该入冬了。”
他应了一声,忽然道,“那屋后埋的那坛酒可以启封了。”
我的眼睛顿时亮了亮,同他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彼此内心都满是期待。那是我们三年前刚从上京回到容城时在我新屋后头埋下的一坛酒,一隔数年,想来必是清冽甘醇。这是只有我和阿缜两人才知道的秘密,他这会儿一提,我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真想立刻把它挖出来好好品尝一番。
可想归想,正事还得去做。我和阿缜走的还是昨天那条路,只是现在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到了宋宅,送上名帖,意外的是宋老爷不在家,就连宋珉也早早地出门去了。我瞧见还有些面生的人同我一样被挡在了门外,跟随而来的家仆们还扛着一个个的小箱子用红布盖着,隐秘却又显眼,昭然若揭,彼此客气地行个礼面上虽不露声色却还是有些尴尬。
宋家的下人倒是没有半点颐指气使,态度客客气气却也冷冷淡淡地一一将来客打发走了。自然我也不例外。我没有太多的遗憾,反而松了一口气,如何将礼送进去显然已经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了。
☆、十一
我正欲打道回府,忽然被一陌生男子拦住了去路。
“鹿公子别来无恙……”那人低着头不敢看我,脸上还带着可疑的微红。
大概是我脸上困惑的表情令他深感尴尬,所以他只是同我招呼了一声便没有可以继续叙旧的下文。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还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你是……”
他先是一愣,脸上的笑便淡下去了几分,道,“我是宋三公子的朋友。”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愈发困惑,他这才敛起了笑意,故作随意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玉川的江作影。”
宋珉的“朋友”。我长长地“噢”了一声,他大概不知宋珉的“朋友”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朋友”这两个字同“路人”并无二致。宋珉刚到容城那年的生辰,原本以为会格外冷清,没想到地方绅豪们几乎全到了他府上,连闹了三天,一问方知,全是他新近结交的朋友。宋珉那个人同谁都表现得十分热络,毫无亲疏远近之分,同人说话时,他的亲昵态度和真诚的语气总会令人产生一种他在同你推心置腹的错觉,可大概只有我这种熟知他秉性的人才知晓,恐怕大部分人他从未放在心上过。
这位江公子以为我认出了他,显得有些欣喜,脸上的笑又灿烂了起来,道出了同我之间的“机缘”:“上次与三公子泛舟淄河时与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我哑然,泛舟那是开春时的事儿了,也就是说早就过了半年,宋珉的狐朋狗友又多,难怪我记不得。可我又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名人,竟叫这位仁兄记住了,我瞬间就有些受宠若惊。为表敬意,我对“江作影”这个名字搜肠刮肚了一番,可还是无果,最终只得讪讪地同他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江兄,幸会。”
“幸会。”他笑道,“鹿兄也是来恭贺宋大人官复原职的吗?”
我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对他作了作揖,“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大概是我无心与他寒暄的态度太过明显,他脸上的笑又变得尴尬了起来,“那不耽误鹿公子了,鹿公子慢走。”
我微微颔首,转身那一刹那却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嚼着舌根。说我假正经、瞧我不顺眼的不少,平日里偶尔有像宋珉这样还算亲近的朋友这般评价过,可多是带着点调笑我的意味。这在天庭广众之下,叫我有些丢了面子,可心里竟还觉得那人说的有几分道理,我这般急不可耐的落荒而逃也掩盖不了我和江作影此行同样不上台面的目的。然而,身边的霍缜已经转过了身,瞠视着对方,他的目光冰冷,可细看之下其中却包着一团火。
我知道他这是在生气,他生气时不像别人会将怒意写在脸上,他总是这样看起来很沉默,双眼却像是一口深井,有无法忽视的情绪在内里汹涌。我顿时释然了,冲他笑了笑,“回去把那坛酒挖出来吧,我可等不及了。”
他凝视着我的双眼,初时似有不解只盯着我,我眼见他目光中的寒冰慢慢消融,良久他的嘴角才勉强露出了一点笑,点了点头。我松了一口气,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江作影,他显然也是听见了那句话,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方转过身,却见一个有几分眼熟的男人裹着一件白狐裘袍打着伞走来,他脸上在笑,笑得十分动人,只是那双眼却没半分喜庆依旧清冷,那头黑色长发披散开来,有几缕落在胸前,手中一把竹骨纸伞,光鲜明艳,不似凡人,有谁会想到看上去这样清贵的人竟做着皮肉买卖。
“鹿公子好巧啊。”
崇翘见我直了眼没什么反应,笑着说道,“昨儿才见,公子这么快就忘了我了?我叫崇翘啊。”
“没、没有……”我回过神来,立即想起了昨日在红楼房门口听见的异响,头一低不敢再看他,脸霎时烧到了耳根,瞧他那坦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做了那羞耻事的人是我似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偏偏凑近了过来,追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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