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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我活[1-10部]-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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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老大道:“那是你们秃驴想出来的花花玩意儿,老子哪里知道?”
青年和尚右手微抬,手捏兰花,对着沙老大,微笑道:“抱歉!”
沙老大道:“什……”话音未落,那和尚食指一弹,“嗖”的一声轻响,自己左腿血海上忽地一麻,他吃了一惊,还未叫出声来,那和尚食指闪电般弹动,“嗖嗖”之声不绝,自萁门、葳门,到府舍、大横,直至腹哀、胸乡、周容穴,几乎同时一跳,就那么一剎那,全身所有大穴便已全部被封,连喉头哑穴都顺便封住,那句“操……”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已然重心全失,向前似根木头般直挺挺砰的一下摔在地上。因头不能稍动,鼻子正中一块石头,顿时鲜血长流。
可可“啊”的一声,坐起身子,看着那青年和尚的眼中几乎放出光来,实在不相信如此强悍的沙老大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给治住了。
“妖……妖术?”
她轻呼一声,声音立时便没入猎猎的风中不见,但那青年和尚已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道:“小妹妹,这可不是妖术。咦……鹰羽刀,你是大漠铁鹰的什么人?”
可可一跃而起,快如脱兔,不动声色的握紧了弯刀,藏在背后,向阿柯飞快的瞥了一眼,见他兀自昏迷,转头冷冷的对那青年和尚道:“你认错人了!”
青年和尚默然微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不再理会可可,转头向着沙老大,再曲起手指,口中连连道:“抱歉,抱歉,为了给你说明白,才出此下策,还望沙老大海涵。”一边说,一边五指轮弹,只听沙老大光光的头顶上“哧哧”有声。
可可好奇的看去,正见到一阵清烟自他头顶冒起,跟着闻到一股焦臭味道,像是皮肉烧灼之味。待那阵烟散尽,沙老大的头顶正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可可定睛打量,赫然发现那竟是新烧的五个戒疤。
可可后退两步,惊疑不定,似乎没有料到这和尚内功竟厉害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寻常也曾见到有内家高手,手溶铁蛋,指碎钢板,但那毕竟是实打实的摸到东西,而且架式惊人,往往郑而重之的运功、蓄气半日,面红耳涨地吆喝又是半日,方来上一轮。
这和尚隔着五六丈远的距离,在沙老大头上烙了这么几个戒疤,举重若轻,甚似玩耍一般。更难的是,这五个疤大小、间距无不一致,像拿着尺子在头上量过一样。
青年和尚烙完戒疤,毫无迟疑,再平空虚推一掌,沙老大只觉一股强烈却温和的热气自背后突入体内,顺着经脉上下行走,剎那间已打通所有穴脉。他混身剧震,不忙爬起来,第一个举动却是狂吼一声:“死秃驴!我操你祖宗!”
翻身跳起来,一摸头顶,“哇哇哇”又是一阵狂叫,双脚乱跳,破口大骂,无数淫秽的词自他那大嘴里蹦出来,绝大多数几乎是闻所未闻,甚至各地乡土黑话都使出来,一会儿是扬州话,一会儿又是蜀语,再一会儿又变成山西语调,甚至融会贯通,水乳交融,一句“操你十八代祖宗奶奶的”,起头的是河南方言,中间变成地道的东北话,竟而以闽南语结尾,如此东西合并,南北互通,直如说书一般,实在是异彩纷呈,精彩绝伦。
沙老大跳归跳,骂归骂,却是无论如何不敢往前挪动一步,直骂到筋疲力竭,伤口处鲜血再度喷出,终于狠狠往自己脚边吐一口浓痰,住口歇息。
他停下来的时候,可可仔细打量,见一地纷乱的脚印,离他最开始跳的地方已倒退出一两丈远。
青年和尚也不见着恼,耐心的待他骂完,方道:“什么是戒疤,在下也不知道。为何有这疤便是和尚,在下更是不明白。沙老大你头上也有戒疤了,是不是和尚?”
沙老大头涨得老大,怒道:“老子是屁和尚!”
可可“噗哧”一笑,忙伸手掩住嘴,但一对碧绿的眼里已满是笑意。阿柯此时却已醒来,只是伤重,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咳出大口鲜血也停不住。
可可皱皱眉头,将他翻过身,蹲下来在他肩头、胸口查看一番。阿柯大笑之余,也不禁小心翼翼地问:“怎……怎样?”
可可瞪他一眼,哼道:“死不了。”
青年和尚摆摆手,正容道:“非也,非也,你并非和尚,当然更不是屁和尚。你只是碰巧头上有戒疤而已,这能算和尚吗?”
沙老大干咽口唾沫,指着头上的疤,红着脸道:“这……这是碰巧?”
“哈哈……咳咳……哈哈……咳咳咳……”阿柯笑得全身颤抖,险些再次背过气去。
可可按着他道:“别笑了,你的伤……”到后来自己也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沙老大只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已冲到头顶,脸涨得像立时便要炸开一般,手中长剑抖个不停,喝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老子……”
段夫人轻哼一声,呼道:“大师……”
青年和尚右手闪电般向前一推,沙老大一句话还未说完,蓦地一股大力扑面而来,待回过神来已身在半空,直往林中飞去。他嘘得魂飞天外,只道那秃驴终于对自己下了毒手,谁知飞出七八丈远,翻了两个滚,一跤跌在草丛中,那股力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跳起身来,上下摸摸,好像并无一处受伤,心中惊疑不定。
青年和尚朗声道:“世间万物,人间诸事,都只是因缘际会而成。因起,则缘生,则法聚,则事合;缘灭,则因生,则法散,则事离。莫不如此。你今日这戒疤之生,焉知不是巧合?段夫人累了,不想再见到你,请你走吧。”
沙老大喉咙里咕哝两句,忧喜参半。忧的是为了今日这一战,自己苦心经营两年多,一竿徒弟非死即伤,几乎拼光了老本,眼看成功就在眼前,却这么不明不白给几个后生小辈硬生生搅了局,胸中一股羞愤之情实难抑制;喜的是幸好遇到的是个秃驴,且属于迂腐的那种,本来十个老沙也不是他对手,为了些稀奇古怪的原因又放了自己。正所谓青山不改,绿水那个什么的,沙老大冷哼一声,一边在肚子里操着场中诸人的十九代祖宗,一边飞也似的跑了。
段夫人勉强支起身子,脸色白得透明,低低呼道:“辩机大、大师……请送我一程……”
那个叫辩机的青年应道:“段夫人请说。”一躬身蹲下来,伸手扶住她。
段夫人全身颤抖不停,兀自笑道:“劳烦大师了……我……我本以为自己已看破了,却依旧心中害怕……这是为何……”
辩机道:“世人本无所以惧者,皆因爱,因恨,因有所欲,因有所求,而有些欲念与答案,又是终其一生不可得的,是以惧生之不由,死之不测。段夫人心中所想的,在下亦知。诚然,请听在下一言。”辩机道:“段夫人知前世否?”
段夫人微弱地摇摇头。
辩机又道:“然段夫人知来生否?”
段夫人依旧微弱地摇头。
辩机道:“或有来生。但这世,这时,这天与地皆已不同,段夫人会做何人?”
段夫人浑身剧震一下,咬着下唇,似有所思。过了一会,突然道:“那我……我与段朗……永不能重度这一世了……”
辩机叹道:“段夫人悟了。终究这一世,便是你段夫人唯一的一世啊。生命如尘,如露,如雨,如雾,会心的一笑,永不可追,剎那的一刻,便是永恒。两位携手远渡,无论再过多少世,多少代,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从此再也无段念,或是段夫人了。”
段夫人泪珠滚滚而下,强笑道:“多谢大师了……唉,我心中……好欢喜,却又好痛……”挣脱辩机的搀扶,扑在段念身上,轻声呼道:“段朗!妾身心中好痛,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妾身平日看你千眼万眼,每看一眼,都心安喜乐,憧憬下一眼的欢悦……然而今日之后,再也不能了,待我闭上这眼,我与段郎,我与段郎之情,便真的永远消散在这天地之间了……这最后一眼,妾身实是舍不得看,却又不能不看。造化所至,无论我看与不看,也无法留住这一刻呀……天意弄人,为何叫我遇上你,让我尝尽人间之欢乐,却又要我承受这至大之苦……段郎……你去的时候,也知道这一结果吗……段郎……”
说到后来,哽咽难语,声音已微不可闻。辩机端坐一旁,神色自若,轻轻为段念摆好手脚。
段夫人喃喃自语一会,突然一阵猛咳,吐出大口浓血,喷溅在段念胸前,与他的血和自己的泪融在一起。她凄然摇头,笑道:“终究……还是到了。哎,我该怨生之不由呢,还是叹死之无常。大师,我……我不行了,可,可我还有话要……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辩机点点头,伸出两指,抵在她背上,默运内力。段夫人身子一震,喘出一口浊气,叫道:“阿柯兄弟!”
阿柯内伤过重,怎么也挣不起来。可可一把抱他起来,快步赶到段夫人旁。
段夫人伸手过去,握住阿柯的手臂,柔声道:“阿柯兄弟,能在走之前认识你,嫂子真的很高兴……这是我此生最后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了……”
阿柯眼圈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短短的几个时辰之间,他与段念夫妇,感其情义挺身而出,直至心意相同,生死与共,心中早已真的将他俩当做了自己的亲大哥大嫂,此时见到段夫人的样子,五内翻腾,若不是强行忍住,只怕张口就要大哭起来。
段夫人面色出奇的红润,道:“你不必说了,你的心,嫂子都知道……嫂子不能给你什么,一见面便让你身受重伤,真是过意不去。咳咳……阿柯啊,以后别这么拼命了,命只有一次啊,无论苦也好,乐也罢,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嫂子还……还有件事情,想拜托你……你……”
阿柯颤声道:“什么?你说啊!”
段夫人已有些接不上气,使劲挣扎,抓着阿柯的手越来越紧,长长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眼中放出奇异的光彩,勉强道:“我……我有个女儿……在苏州王……王家……你帮我照顾……她……她……叫做……叫做……王……王……”
辩机突然断喝一声:“生无可恋,死又何惧?段夫人,你该上路了!”
段夫人闻言,仰天长笑一声,道:“好痛……我……好痛。”言未尽,全身突然的一紧,顿了一顿,无声无息扑倒在段念身上,脑袋平静地一歪,吐出最后一口气,死了。
阿柯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顺手抓起手边一块石头,劈面往辩机光头上砸去。
辩机并不阻拦,砰的一下,那石头正中额头,弹起老高。
阿柯生平头一次破口大骂:“死和尚,你鬼嚎个屁呀……啊……”泪流满面,终于再无顾忌,放声大哭起来,直哭得眼前发黑,头一歪,昏死在可可怀中。
第六章 铜鉴
黑夜终于过去了。黎明时分,天空开始亮了起来。
厚厚的铅云依旧如山一般,压在林子上空,大地上仍是一片阴霾。肆虐了一夜的北风,此刻虽然已开始衰弱下去,但不时仍有凛冽的寒风,像刀一般,在人的脸上肆无忌惮地划过,割得肌肤似要裂开。
冷啊。阿柯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眼前凝聚,翻腾,又剎那消散不见。他怔了一会儿,转头看去,东边山脊上,在接近山巅的几棵大树顶端,有两条彩云,鬼魅一般飘飘忽忽。随着藏身在云后的太阳逐渐上升,那彩云的色彩也时而璀璨,时而灰暗,变幻不定。
有那么差不多半个多时辰的时间,阿柯久久凝视着彩云,不肯移开视线。
那时节,辩机已挖了个深坑,将段念用白布包了,慢慢平放在坑底。可可木着脸看他挖完,轻轻叹息一声,为段夫人梳理完最后一次,也用白布包好,轻轻地放在段念身旁。
她刚要跃出坑时,想了一想,又反身回去,掏出一柄牛角小刀,小心地将裹着两人的白布切开一个小口,露出两手,紧紧握在一起。望了片刻,这才反身跳出来。
“阿柯。”阿柯不动,只看着天空发呆,懒懒地挥挥手。
辩机默默的看了一阵,轻声道:“埋了罢。”伸手便向坑中推土。
可可皱紧眉头,叫道:“阿柯,快埋了!”
阿柯依旧坐着不动,有气没力地道:“别管我。”
可可呆了一呆,也慢慢动手推土。她见辩机脸露笑容,干得竟似乐滋滋的,手脚麻利的将一块块泥土石块推下坑去,忍不住道:“喂,你轻点埋行不行?”
辩机道:“小妹妹,这两位早已过去了,轻点重点又有何区别?”
可可道:“自然有区别的!他们的魂魄,此刻说不定就在天上看着自己的身体。咱们轻点埋,慢点埋,让他们多看看也好。”
辩机哈哈大笑,可可恼羞地瞪他一眼,道:“笑什么?难道不是吗?你再笑试试?”伸手去摸背后的刀。
辩机立时收敛笑容,正色道:“很是,很是,你说得对!”再推土时,果然慢了许多。
可可看着他,迟疑的后退一步,“嗖”的一声拔出弯刀,脸色苍白,道:“你功夫那么好,见我动怒,心中一定在笑我不自量力,对不对?你一定还在笑我!”
辩机道:“我不管你怎么想,小妹妹,我确实在笑……笑我枉自号称看破,竟然还讥笑如此真挚的语言……哈哈,哈哈,辩机呀辩机,你真是傻得可怜!”
可可见他神色肃穆,不像是在说笑,自己动不动就拔刀子相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正踌躇间,忽然反手一抓,抓住一个身后飞来的事物,凑到眼前一看,却是一块小小的玉佩。
可可道:“阿柯,你是不是想我替你埋了?”回头看去,见阿柯并不答话,只懒懒地挥挥手。
可可冷笑道:“哼,人人都会指示……算了,就当是我做件好事。”
转头看时,却见那边辩机手脚伶俐,这么一会儿工夫,已推了一半的土进去了。可可慌忙抢到坑边,拿出一条丝巾,小心地将玉佩包了,塞到段念与段夫人之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低声念道:“段夫人,段大侠,这是阿柯送与你们的,可……可要收好啊。”坐在一旁,看着辩机面色自若的将土推进去。
她看着包着段夫人与段念身体的白布一点一点被褐色的泥土覆盖,开始还能见到他俩握在一起的手,后来手不见了,再后来夹在双肩之间的玉佩也不见了,终于,最后一坯土下去,两人的头也一起消失不见。可可没由来得心中悲苦,突然感到世间万物,终究都会归于这褐色的泥土,而面对这一刻时,该是何等的孤寂无奈。
她禁不住鼻子一酸,险些垂下泪来。
辩机填好土坑,又到四周转了一圈,找些石头来,围着坑圈了一圈,权当墓碑。干完这一切,拍拍两手,便悄无声息的站在一旁,看着坟头,嘴角带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阵,突然开口赞道:“好一座孤坟!待到来年,荒草野花插满坟头,又有谁能知道,曾经有那么一位名动江湖的刀客,与一位手无缚鸡之力,却凭一颗心同样名动江湖的奇女子同眠于此?哈哈,罢了,罢了。红颜化做白骨,英雄归为泥尘,惧什么生之苦,死之悲,谈什么聚之欢,离之苦,无形无相,天地悠悠,何其快哉!”
阿柯四下里摸了一摸,选了块厚实敦厚的石头,掂了一掂,冲着辩机脑袋扔过去,砰的一声,正中后脑,叫道:“和尚,做点法事来看。”
辩机并不回头,闭了眼,贪婪的吸一口气,仿佛这寒冷潮湿的空气有醉人的花香一般。过了好一阵方道:“小兄弟,你拿石头砸了我两次头,我都没避开,知道是为什么吗?”
阿柯心中烦闷,此时正是看谁,谁就不顺眼的时候,便道:“我哪知道?想是你正在练什么铁头功、秃头功之类,谁砸你脑袋,你都暗自高兴吧。”
辩机微微一笑,道:“非也,非也。乃是因为你都是用心砸的。对于别人用心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好的也罢,坏的也罢,在我眼中都是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弥漫在天地之间,动人心魄。而且我也很好奇,想要看看隐藏在后面的心究竟是怎样的?”
阿柯恼道:“和尚,你失心疯了吗?这穷山僻壤的,哪儿来的什么花香?又什么用心不用心?别、别人用心拿刀子杀你,你是不是也开心得很?”
辩机道:“开心吗?我不知道。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认真要杀我。或许真有人要我命的时候,我会开心也说不定。”
阿柯道:“废话少说,快做场法事来看看。”
辩机摇头道:“不会。”
阿柯道:“你不是和尚吗?法事都不会做,那化缘、念经这些你会不会?”
辩机道:“你说对了,我不是和尚。刚才我已经跟你说了……”
“是是是,你只是碰巧脑袋是秃的,而且又碰巧有几个戒疤,根本与和尚无关,是吧?”阿柯抢白道。
辩机回过身来,头一次正视阿柯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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