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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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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威尼弗雷德的冷淡情绪决不会再有所改变。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要从此结束了。现在,她在她的女教师的行动中只看见粗野和丑陋。她在她身上只看到一身像泥土一样毫无弹性的肌肉,而且那肌肉让她想起了史前的那些大爬虫。有一天,她的舅父汤姆从外面灼热的阳光下进来,因为走了很多路浑身发热。这时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的手又湿又热,和他握手简直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身上也带着那沼泽地的气味,给人一种湿漉漉和臃肿的感觉,同时也带着沼泽地的那种黑乎乎的令人恶心的气息,在那种气息中,生活和腐烂是合而为一的。
她自己是那样的干爽,充满了细腻的热情,所以他使她感到非常可厌。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似乎都命令他跟她保持距离。
正是在这几个星期里,厄休拉忽然长大了。她在威基斯敦呆了两个星期,对这儿的一切她只感到非常愤恨。到处是灰蒙蒙的干灰,到处是那么冷漠,毫无生气和丑陋。可是她仍然在那里呆下了。她呆在那里也是为了把威尼弗雷德甩掉。这姑娘的仇恨,以及她对她的女教师和对她的舅父所感到的厌恶,似乎使那两个人自然结合在一起了。他们仿佛只是为了要反对她而越来越亲近。
在厌烦和痛苦的心情中,厄休拉知道威尼弗雷德已经变成了她舅父的情人。她很高兴。她对这两个人都曾经爱过。现在她极愿意把他们两个都给丢开。他们的那种沼泽地的又酸又甜的腐烂气味,使她感到恶心,使她的鼻孔感到非常不舒服。怎么都行,赶快逃出这腐烂的气氛吧。她要从此离开这两个人,远远离开这离奇的、松软的、半腐烂的一切。怎么都行,赶快离开这里吧。
有一天夜晚,威尼弗雷德忽然冲到厄休拉的床边,双手搂着那个姑娘,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使劲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说:
“亲爱的,我的亲爱的———你说我要不要嫁给布兰文先生———你说那样合适吗?”
这个粘乎乎的、无味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问题简直使厄休拉感到难以忍受。
“他提出要你嫁给他吗?”她说,尽一切力量忍耐着。
“他已经向我提出了,”威尼弗雷德说,“你愿意让我嫁给他吗,厄休拉?”
“当然愿意。”厄休拉说。
那双胳膊把她搂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会的,我的小宝贝———我决定和他结婚。你很喜欢他的,你喜欢他吗?”
“我一直非常非常喜欢他,从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看出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他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人,他身上有一种别人身上没有的东西。”
“是的。”厄休拉说。
“可是他不像你,我的亲爱的———哈,他不像你那么好。他身上有些地方甚至让我很反感———他那两条又粗又大的大腿———”
厄休拉没有说话。
“可是我决定嫁给他,我的亲爱的———这可是最好不过了。现在告诉我你爱我。”
她终于从那姑娘的嘴里逼出了一句承认爱她的话。不管怎样,她的女教师终于叹息着离开了她的床边,独自躲到自己的房间里哭泣去了。
又过了两天,厄休拉离开了威基斯敦。英格小姐也到诺丁汉去。她和汤姆·布兰文已经订了婚,她舅父似乎把这件事看作是他很有办法的明证,逢人便吹嘘。
布兰文和威尼弗雷德·英格订婚后又过了一个学期。接着他们就结婚了。布兰文已到了需要孩子的年龄,他需要孩子。这婚姻,和这新建立起来的家庭生活,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他需要的是有人给他传宗接代,他不论干什么事都是心中有数的。他有一种越来越完全顺从惰性的本能,他为自己挑选一个安息的地方只是为了自己失去一切热情,进入一种完全的无比深刻的麻木状态。他愿意让那机器带领着他这个丈夫、父亲、煤矿经理前进,陪伴着那巨大的机器日复一日不停地挖掘出温暖的泥土。至于威尼弗雷德,她是一个受过教育的妇女,而且和他自己是同一类人。她将会成为他的一个很好的伙伴,她正好和他配对儿。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厄休拉回到科西泽来和她妈妈进行斗争。她的学习生活已经结束,她已经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现在她回家来准备度过上学或可能要结婚之间的这一段空白时间。
一开头,她想着这不过完全像度假一样,她会永远感到那么自由。她的心灵一直是那么混乱、盲目、痛苦,简直仿佛已残缺不全了。她没有心思再去想关于她自己的事。有一段时间,她只能无所用心地混下去。
可是很快她发现她和她妈妈简直处于敌对状态之中。这时候,她已经有能力随时使这姑娘烦恼不堪,简直能让她发疯。布兰文太太已经生下了七个孩子,但她现在又有孩子了。她一共生了九个孩子,其中有一个很小的时候害白喉死掉了。
光是她妈妈整年怀孩子这件事就让这个最大的姑娘感到十分愤怒。布兰文太太是那么随和,对她所受到的教养感到无比满意。除了那些直接的,非常具体的普通事物之外,她对其他任何东西都毫无兴趣。而充满热情的厄休拉却一直因为怀着对某种她并不十分明确的理想的憧憬而痛苦不安,尽管那种理想她并不可能抓住,甚至也不可能对它具有任何明确的概念。她在一种疯狂状态中和她所面临的一切黑暗斗争着。这黑暗的一部分就是她的母亲。像她母亲那样,把一切都限制在只从肉体的角度来考虑问题的圈子里,毫不在意地拒绝其他方面的一切现实,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布兰文太太除了她的孩子们、住房,和当地流行的一些闲言碎语之外,几乎对什么都毫不关心。她甚至不让任何别的东西接近她,她甚至不让任何别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身边。她什么时候都挺着个大肚子,邋里邋遢,对什么都毫不在乎,显露着一种并不那么严肃的尊严。她对什么事都不慌不忙,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永远,永远在那里为孩子们操劳,自己还感觉到这样她就尽到了一个妇女应该尽的全部责任。
永远这样心满意足地专心以生孩子为务,竟使得她一直很年轻,各方面都很少变化。她现在和她刚生格德伦的时候相比,几乎一天也不见老。这么多年来,除了一个接着一个孩子的来临,再没有发生任何别的事情。除了她的孩子的身体之外,也再没有引起她在意的事。等到她的孩子们有了知觉,开始有了他们自己的打算的时候,她就会把他们抛开,可是她仍然统治着这个家。布兰文和他妻子的关系仍然是那样处在一种暖暖和和、迷迷糊糊的状态之中。他们俩谁也没有更多的想法,谁也说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个性,他们是完全沉浸在生育后代的肉体的温暖之中了。
对这一切,厄休拉是多么痛恨,她极力要和这种仅限于肉体的,仅限于生儿育女的家庭生活进行斗争!布兰文太太仍是那样安详、宁静,毫不动摇地维持着她的以肉体为主的母系的统治。
这里也曾发生过激烈的斗争,厄休拉遇到一些她认为事关重大的问题也决不肯让步。她希望那些孩子不要那么粗野,那么横暴。她希望这屋里有一块安静的地方,可是她母亲根本不理她那一套。布兰文太太带着一个正在生育的动物的狡猾的本能,对于厄休拉的那种热情,那些想法,和她讲的那些话百般讥讽,并把它们说得一钱不值。厄休拉却极力进行反抗,她要在自己的家里,在工作和行动方面享有和男人完全平等的妇女的权力。
“那好啊,”妈妈说,“那儿有一大堆破袜子等着人去补呢。那你就去行使你的工作权力吧。”
厄休拉非常讨厌补袜子,她妈妈的这种话简直气得她要发疯了,她从此非常痛恨她妈妈。她勉强在家里度过两三个星期之后,实在感到对这个家无法忍受了。这里的这种庸俗、无聊和毫无意义的生活简直要让她发疯。她整天叫喊着她的一些大道理,她整天纠正和教训别的那些孩子们,她对她的只知一味生孩子的妈妈表示十分轻蔑,不予理睬,而她妈妈也对她变得无比冷淡,仿佛她不过是一个狂妄的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不值得理睬。
布兰文有时也被拉进争吵中去。他非常喜欢厄休拉,当他和她争吵的时候,他常有一种羞愧的甚至是背叛的感觉。所以他有时显得非常凶恶和凶狠,他所表现的那种不必要的残暴使厄休拉脸色发白,若痴若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的感情似乎在她心中已变得完全麻木了,她的脾气也变得非常无情而冷漠。
布兰文自己的心情正处于一种流动状态。经过这么多年以后,他开始看到他所享有的自由存在着一个漏洞。二十多年来他一直担任着设计员的职务,干着他自己毫无兴趣的工作,因为那似乎只不过是他分内的事。他的女儿们渐渐长大成人,她们对于那些旧的形式越来越产生了反抗情绪,这使他也感到更为自由了。
他是一个喜欢整天活动的人,他像一头鼹鼠一样,永远在盖在他身上的泥土中挖出一条通道,始终在努力挖开囚禁着他的生活的一切物质因素。只要自己还能有几分主动性,他总是缓慢地、盲目地摸索着寻求一条通往能实现自己独特表现和独特形式的通道。
经过了二十年,最后他又回来搞他的木刻,几乎仍然是接着搞他当年求婚时搁下的那幅亚当和夏娃。可是现在,他尽管想象力不如从前,却具有了较充分的知识和技巧。他现在看出了他年轻时所想象的那些东西十分幼稚,也看出那些东西过去是在一种不真实的世界中孕育出来的。他现在在现实感方面具有了一种新的力量。他感到自己仿佛完全是真实的,他所处理的也仿佛是些真实的东西。他在科西泽工作已经许多年了,曾经给教堂做过风琴,修整过教堂里的木刻,慢慢了解到了普通劳动中所具有的美。现在他希望再雕刻一些能够表现他自己的作品。
可是他总不能一个劲干下去,他总是那么忙,又总有些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在经过一阵彷徨之后,他开始研究泥塑,他自己也非常惊异地发现,他自己的确也能塑得很好。用泥土或者泥灰来进行雕塑,他复制出了很多非常美的作品,真是非常美丽。他开始塑厄休拉的头,并按照多纳泰洛(意大利文艺复兴早期著名雕塑家)的刀法把形象塑得十分突出。一开始凭着热情的冲动,他从自己的情欲中获得一种美丽的启示。可是他始终找不见一个最中心的情调。最后在一阵失望心情下他只好放弃了。他接着仍去模仿别人的作品,从古典作品中选择一些主题来自己设计。也和他年轻时候喜欢弗拉·安杰利柯一样,他现在非常喜欢代拉·罗比亚(15世纪佛罗伦萨雕刻者)和多纳泰洛。他的作品具有早期意大利雕塑家的清新和天真明快的情调。但那仍然不过是些复制品罢了。
搞了一阵雕塑,觉得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发展了,他又转而学绘画。他和所有的业余画家一样,开始学画水彩画。他也画出了几幅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可是他并不那么感兴趣。他给他所喜爱的教堂作了一两张画,那画也像他的雕塑一样,轮廓鲜明,可是却似乎和以渲染气氛为主的现代画格格不入,他的教堂钟楼笔直站在那里,真正站在那里,毫不含糊地屹然独立,但它似乎也由于缺乏实际意义而感到羞愧,他于是又改行了。
他开始搞珠宝,读了许多班弗努脱·谢利尼(16世纪意大利著名雕塑家和首饰匠人)的作品,研究了各种复制的装饰画,开始用银子、珍珠和纸模来做耳环。在他刚开始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他所做出的第一件东西的确非常漂亮,可是后来再做的差不多都是模仿别人的东西了。但不管怎样,从他的老婆开始,他给他家的妇女每人做了一对耳环,接着他又学着做戒指和手镯。
后来,他又开始搞金属雕凿。在厄休拉离开学校的时候,他正在做一个样子十分漂亮的银碗。这工作使他非常高兴,他几乎把什么都给忘了。
整个这段时间,他和真正的外在世界的接触就只是通过冬季的夜校,这算是使他和国家的教育事业有了某种联系。至于其他的一切,他似乎全都不知道。全然漠不关心———甚至对战争也是如此。整个国家对他来说完全不存在。他安全地龟缩在自己的那个小天地中,那里不存在国家问题,也没有追随者。
厄休拉每天读着报纸,对南非的战争模模糊糊地感到某种不安。报上的许多事使她感到痛苦,她总尽量使自己绝少和它们发生关系。不过斯克里本斯基也在那边。他有时候寄来一张明信片。可是她自己仿佛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堵什么也没有的墙,没有窗户,也没有出路。她仍然始终依恋着她记忆中的斯克里本斯基。
她对威尼弗雷德·英格的爱仿佛把她的生命从它本来生长的,斯克里本斯基也和它同在的泥土中连根拔了出来。她现在似乎是被移栽在一块干枯的土地上了。他现在真是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在和威尼弗雷德分手之后,她依靠一种奇异的热情使得关于他的记忆又复活起来,他对她来说,几乎可算是她的真实生活的象征了。仿佛只有通过他,在他身上,她才有可能再恢复她从前的自我,再恢复到她爱威尼弗雷德之前,这个几欲置她于死地的悲惨的移栽之前的自我。但是就连她的这些记忆,也不过是她的想象而已。
她做梦梦见他和她在一块儿时的情景。她不可能梦到他后来的变化,梦到他现在在干些什么,以及他现在和她将是一种什么关系。只是有时候她在哭泣中想到,在他离开她的时候,她一直忍受着多么残酷的痛苦———啊,她一直是多么痛苦啊!她还记得她曾在日记中写道:
“我若是那天上的月亮,我就会知道我应该在什么地方落下。”
啊,回想起她从前的情况,只会使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因为她这里所记起的只不过是那个死去的自我。那一切在经历了和威尼弗雷德的一段关系之后,已完全死去了。她还能认出她年轻的可爱的自我的尸体,她知道它的坟墓在什么地方。可是,她为它感到悲伤的那个年轻的可爱的自我,现在几乎已经不存在了,那不过是她想象的产物。
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种冷冰冰的绝望情绪始终毫无改变,也无法改变地隐藏在那里。现在再没有任何人会爱她———她也决不会再爱任何人了。在经过和威尼弗雷德交往以后,她心中的爱情已经被杀死,现在只存在那爱的尸体了。她还将活下去,还将生活下去,可是不会再有人来爱她,不会再有一个有情人需要她了。她自己也不再需要什么情人。那无比鲜明的一点欲念的余火已经在她心中永远熄灭了。那包容着她的真正自我的真正爱情的蓓蕾已经被捏死了,她将会像一株植物似的生长下去,她将尽一切可能开放出她的那些较小的花朵,可是她的主花在它开始生长以前就已经死去了,她以后的生长只不过是表现了一个尸体的愿望罢了。
悲惨的日子一周又一周地过去,就这么和一群孩子拥挤在狭窄的房子里。她这是过的什么生活———脏乱,不成体统,什么也不是;厄休拉·布兰文变成了一个毫无价值、无足轻重的人,在伊尔克斯顿这个脏污的环境中,生活在科西泽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村子里。厄休拉·布兰文现在已经十七岁了,毫无意义,也毫无价值,没有任何人要她,需要她,她自己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半死的毫无价值的生活。这一切让人想都不敢想。
可是,她仍然保有她的那股傲气。她可能被别人看不起,她只不过是一具没有人爱的尸体,她可能是靠别人供给食物生活着的一株已经烂心的草,可是她对任何人也不让步。
她慢慢意识到,她不可能按照现在的这种方式,没有地位,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在家里再这样混下去了。光是那些上学的孩子看着她什么也不干,也对她十分瞧不起。她一定得想个办法了。
她父亲说,她要是愿意帮帮她母亲,她有很多活可以干。在她父母那里,她除了受辱之外什么都不会得到了。她不是一个安于这种生活的人,她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幻想,她想着要跑出去找个人家去做女仆,找一个男人让他和她结婚。
她给她原来上学的那个女校长写了一封信,求她给出个主意。
“我现在也说不清你应该怎么办才好,厄休拉,”来信回答说,“除了我想到你也许愿意去当一名小学教师。你曾经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这就使你尽管没有教师证书,也可以在任何一家小学获得一个职位,每年薪水大约五十镑左右。
“对于你想参加工作的意愿,我感到万分同情,这样你将会感到你自己是人类这个伟大的集体的一个有用的分子,你将在整个人类力图实现的那伟大的使命中占有你自己的地位。这将使你得到一种你从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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