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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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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孩提时代便对这些图片十分熟悉的厄休拉,非常仔细地研究过这些画面。她崇拜弗拉·安杰利柯笔下的花朵、光明和天使,她喜欢那些魔鬼,也非常喜欢那地狱,可是那里所表现的被包围的上帝,在他的头上有一大群天使围绕着他,使她忽然感到非常可厌。最高处的那个形象使她感到厌恶,并引起了她的仇恨情绪。难道这一切的最高境界,这一切的意义就只不过是这个披着大氅的毫无意义的形象吗?那些天使是那么可爱,那光线是那么地美。难道全都只是为了这个,为了围绕着这个庸俗不堪的上帝吗?
她感到很不满意,可是她当时还不可能提出批评意见,让她感到惊异的东西还太多了。冬天来临,大雪压弯了松树枝,铺满地上的绿色的松针看上去是那样富丽。那边是野鸡在雪上留下足迹的笔直的无比奇妙的小道;那边是兔子跳过时留下的痕迹:前面两个窟窿,紧跟在后面又是两个窟窿;大灰兔跳过的坑更深,斜得更厉害,后面两条腿总是一块儿落下来,在雪上留下一个大坑;猫走过时留下很小的窟窿,鸟的足迹则是像花边似的花纹。
慢慢地一种希望的感情占据了她的心。圣诞节快来临了。夜晚,在那个棚子里总秘密地燃着一支蜡烛,并从那里不停地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声音。那些男孩子们正在那里念诵圣乔治和圣比尔斯巴布的神秘剧。每星期两次,在教堂里的灯光之下,唱诗班在练习歌唱,他们在学习布兰文喜欢听的那些古老的圣歌。姑娘们也去练唱她们自己的歌,任何地方都有一种神秘的轻快的感觉。每一个人都在为圣诞节作某种准备。
时间越来越近,姑娘们开始装饰教堂,她们忍着寒冷把冬青、桑寄生和紫杉绑在大柱子上,整个教堂渐渐出现了一种新气象,一直到石头墙上长出了扶疏的枝叶,圣殿顶上长出了待放的蓓蕾,清冷的花朵在那阴暗神秘的气氛中开放了。在黑夜来临之前,厄休拉必须在门上、在屏风上绑上一个用桑寄生做好的花圈,还要在一棵紫杉树上悬挂一只银白色的鸽子。现在整个教堂已经像一片树林了。
在牛棚中,男孩子们正在往脸上涂黑,准备彩排;在牛奶房里,一只已经被宰掉的火鸡挂在那里,张着它的斑斑点点的翅膀。现在该开始做馅饼了,必须事先准备下来。
等待的心情越来越急切。那颗星已在天空升起,各种歌唱和圣歌早已准备好,等待欢迎它。这颗星是天空的一个信号。大地也应该发出信号了。黄昏一步步来临,一颗颗的心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欢乐跳动起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捧满了各种礼物。教堂的礼拜更增加了人们迫不及待的心情,夜晚慢慢过去,黎明就要来临了,赠送和接收礼物的活动在不停地进行着,欢乐和和平在每一个人的心灵中展开了翅膀,到处爆发出一阵阵的圣歌声,世界和平已经来到人间,斗争的时期已经过去,每一只手都挽着另一只手,每一个人的心都在欢快地歌唱。
尽管那个圣诞节,到天晚时候,到了夜里已变得像银行放假的公假日一样十分平淡无味,让人不免扫兴。但第二天早晨却真是美妙无比,可是到了下午和晚上,快乐的心情却像暖冬时候出现的一个花苞,突然被人掐掉似的完全消失了。多么不幸,圣诞节只不过是让大家各自在家吃喝一顿,只不过是给孩子们买来许多糖果和玩具罢了!大人为什么不能也改变一下他们平日的心境,也来狂欢一番呢?再说,那狂欢到底在哪里?
布兰文家的人多么热切地希望能具有那种欢乐心情啊。父亲在圣诞节晚上,因为没有那股热情,因为这一天和别的一天没有什么两样,绷着个脸,显得十分苦恼,因而全家人的心也就完全冷了。妈妈和平时一样始终摆出那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她已经置身于她现在的这种生活之外了。现在,期待的东西已经来临了,哪里有什么喜悦的欢乐的心情;哪里是那颗星星,哪里是那占星家的狂喜,是整个大地为之震撼的动人心魄的新生(指圣经上所描述的耶稣诞生时的情景)?
不过,尽管那欢乐的心情十分微弱和不足,但那种心情倒仍是存在的。创世的循环在这教堂的年份中仍然在循环着。圣诞节后,欢乐的心情已慢慢减缓和改变了。一个星期天又一个星期天,这一家的心情也慢慢经历了一番十分细微地发展着的变化,并引起了一种十分精细的行动。那颗曾见到那颗星星的充满欢乐的心,随着它走进了耶稣诞生的房间,并曾在那里的耀眼的光辉中感到晕眩,现在必然会感到光明在慢慢隐去,一片阴暗的影子降落下来,到处都变得越来越黑了。一阵寒冷袭来,大地已被沉默所淹没,然后到处是一片黑暗。那殿堂里的帷幔裂成两半,每一颗心都失去了它的灵魂,倒下慢慢死去了。(《圣经·马太福音》载,耶稣死时,“殿里的幔子从上到下裂为两半,地也震动,磐石也崩裂,坟墓也开了;已睡圣徒的身体,多有起来的。”见第27章,第50、51、52节。)
孩子们露着苍白的嘴唇,在耶稣受难日安静地活动着,全感觉到一个阴影压在心头。然后,在令人窒息的死亡的气息中,又出现了复活节的百合,它冷冷地闪耀着,直到圣灵再现。
可是,为什么总也忘不掉那伤口和死亡呢?是不是应该说,毫无疑问,基督的手脚应该已经养好?他应该已经变得健康、强壮和十分高兴了?是否可以说,毫无疑问,关于十字架和坟墓的那一段已经被忘掉了?可是不———永远忘不掉那伤口,永远忘不掉那尸衣的气味。在这种轮回中,复活,和那十字架与死亡相比起来,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
就这样,孩子们度过的是基督教的年月,是关于人类的灵魂的史诗。年复一年,这内在的、不为人所知的戏剧在他们心中扮演着,他们的心诞生了,成熟了,经历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痛苦,失去了自己的灵魂,然后再复活过来,准备度过无数的日子,他们丝毫不感到疲倦,因为他们在这坎坷的毫无意义的生活中至少感觉到了这种永恒的节奏。
可是这个戏剧慢慢已经变成一种机械活动了。圣诞节降生,到受难日便死去。到复活节的那个星期天,这个关于一个人的一生的戏剧其实已经可以算是结束了。因为关于复活那一段显得非常阴沉,而且仍然笼罩着死亡的阴影,至于上天那一段大家几乎很少注意,不过是对死亡的一种肯定罢了。
希望和使人感到满足的地方又在哪里呢?不,所有这一切是不是可以说只不过是一种无用的死后的生活,一种惨淡的没有肉体的死后生活呢?对于人类内心的热情来说,这真是不幸而又不幸,它必须在肉体死亡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死去。
因为在受过热情和痛苦的折磨之后,肉体,破碎的,冷冰冰的毫无血色的肉体才从坟墓里再次复活。基督不是曾经叫着“马利亚”,而当她向他伸出手去的时候,他不是又连忙补充说“不要摸我,因我还没升上去见我的父”(见《圣经·约翰福音》第20章,第16、17节)吗?
那么,既然她这样遭到了拒绝,她的手怎么会感到欢乐,她的心怎么会感到欢欣呢?这对于死者的复活是多么地不幸!对于复活的基督的犹犹豫豫、若隐若现的再次出现是多么地不幸!对于进入天堂一事是多么地不幸!因为那不过是死亡中的一个影子,不过是一种全然的消失。
这出戏竟结束得这么快,又是多么不幸啊;这个生命在仅仅三十三岁的时候就结束了;而这个灵魂所度过的大半数年月都不被人所知,没有任何历史记载!多么不幸啊,复活的基督竟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多么不幸啊,这种对于悲哀、死亡和坟墓的记忆竟轻而易举地完全淹没了复活的暗淡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让我完好无缺的身体仍然充满着无限活力和我一道复活?为什么当马利亚喊着拉波尼(Rabboni,犹太人对学者及教士等之尊称,相当于master)的时候,我不可以把她拉过来,吻着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呢?为什么那复活的尸体像死的一样,而且满身是让人讨厌的伤痕?
复活是回到生活中来,而不是回到死亡中去。我是否应该看到那些复活的人完全具有完美的肉体和灵魂在我们之间走动,带着肉体的欢欣,过着肉体的生活,经历着肉体的爱,生下有血有肉的儿女,并最后达到完美的境界,没有任何伤痕和污点,健康的身体不会再有对疾病的恐惧?复活后的这段时期,难道不应该是表现男性性格的欢乐的对一切感到满足的时期吗?复活以后,谁还会念念不忘过去的死亡和那十字架,谁还会害怕属于天堂的那神秘的完美的肉体呢?
我既然从悲哀中逃脱出来,那么我难道不能怀着无限的欢欣在大地上活动吗?在我复活以后,难道我不能欢乐地和我的弟兄在一起吃饭,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亲吻我所喜爱的人,举行盛大的宴会来欢庆由我的肉体参加的婚礼,并和我的伙伴们在一起带着无比欢欣的心情急切地进行我的工作呢?是不是天堂正迫不及待地在等着我,而且对大地十分仇恨,所以我必须匆匆赶去,否则我就会无人理睬,慢慢凋萎呢?曾经经历过十字架的苦难的肉体,对于街头的群众来说已经变得像毒药一样可恨吗?是不是也可能这对他们来说正是一种强烈的欢乐和希望,仿佛是从大地的腐殖土中生长出来的第一朵鲜花呢?

第十一章 初恋
在厄休拉从一个小姑娘慢慢成长为成熟女性这一期间,一个必须对自己负责的阴影慢慢在她的心头聚集起来。她开始认识自己,意识到在一片不可分割的朦胧之中,她却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个体,她必须干些工作,她必须有所成就。但她感到有些害怕,感到烦恼。为什么,噢,为什么一个人要长大?为什么一个人要承袭这度过一种尚未发现的生活的沉重而令人麻木的责任?如今却要她从一片空虚之中,一片混乱的冷漠之中,使自己变成一个什么人物!怎么变?要在这没有任何道路的一片朦胧之中认定一个方向!往哪儿走?甚至这头一步该怎么迈呢?再说,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站着不动?一个人必须负起自己的生活的责任,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可恼的事。
宗教一直构成她的另一个世界,一个既光荣又好玩的世界,生活在那个世界中,她可以和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一块儿爬树(《圣经·路加福音》第19章讲到,耶稣路过耶利哥的时候,有个名叫该撒的税吏要看看耶稣是怎样的人,但因为人多,他身材矮小,便爬上树去看。),像耶稣的门徒一样摇摇晃晃地在海面上行走(《圣经·路加福音》第14章讲,耶稣曾在海面上行走,他的门徒彼得见状害怕,于是耶稣也让他在海面上行走),像上帝一样把一块面包分作五千份,让五千人痛痛快快地吃一顿野餐(《圣经·马太福音》第14章讲,耶稣曾以五个饼两条鱼使五千人吃饱),完全脱离现实,变成一段故事,一个童话,一个幻境,这一切不管别人如何肯定说全是历史事实,但一个人完全知道那不是真的———至少对我们眼前的生活环境来说不是真的。在我们所知道的这个生活的限度之中,根本不可能有一块面包可以使五千人吃饱那种事。这姑娘的思想现在已慢慢发展,她已经明确地认为,任何一件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无法体验的事,对她来说都不可能是真实的。
所以,那古老的双重生活:一方面是那个有人、有火车、有职责和各种报道的工作世界,另一方面则是那个绝对真理和神奇生活的星期日世界,那个人在水上行走,上帝的脸面使人眼瞎,追随着一根云柱飞越沙漠,只看到丛林噼啪燃烧却看不见烧毁的星期日的世界———忽然间这个古老的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疑问的双重生活彼此分离了。工作日世界战胜了星期日世界,那星期日世界不是真世界,或至少并不实际存在。而一个人却依靠行动活着的。
只有工作日的世界跟我们实际有关,她自己,厄休拉·布兰文必须知道怎样来对付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身体必须是属于工作日的身体,受到人世的尊敬。她的灵魂必须具有工作日的价值,凭借人世的知识来对它加以评定。
是啊,一个人必须设法度过他的工作日的生活,行动和事业的生活,因而一个人完全有必要来选择自己的行动和自己的事业。一个人不论干什么都必须对这个世界负责。不,一个人还不仅仅是对这个世界负责,还要对自己负责。那个星期日的世界在她心中还留下某些令人疑惑和苦恼的残余。那个星期日的生活本身还有些残留在她的心中,它坚持要让她对那个现在正日益消失的幻境世界保持某种联系。一个人怎么可以和他们完全否定的东西保持联系呢?她现在的任务是学会如何去过星期日的生活。
如何行动,这是当前的主要问题。往哪里去,如何实现一个人的自我?一个人并不是他自己,他只不过是一个刚讲了一半的问题。当一个人只不过是一件不确定的似是而非的东西,像天空中的风一样,摸不着,说不清,到处飘动的时候,他如何才能实现他的自我,才能弄清关于他自己的问题的回答。
她转向那幻觉的世界,从那里曾传出一些遥远的话语,像看不见的清风的微波一样在她的血液中流动,她又听到了那些话语,她否认那个幻境,因为她必须成为一个工作日的人,对她来说,一切幻境都不是真实的,对于任何话语她只希望知道它在工作日中的意义。
那幻境的确曾讲过一些话:但任何话必须具有工作日的意义,因为所有的话都是工作日世界的产物。让它们现在说吧:让它们用工作日的词汇讲出它们的话。那幻境本身也应该用工作日的词汇加以翻译。
“要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见《圣经·路加福音》第18章,第22节)在一个星期天早晨她听人说。这话是再清楚不过了,在星期一早晨听来也再清楚不过了。当她走下山坡,往车站走去,准备上学的时候,她心里还一直在想着这句话。
“要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
她自己愿意这样做吗?她愿意卖掉她的背上镶着珍珠的梳子和镜子,她的银蜡台,她的耳环,她的可爱的小项链,然后穿得像惠里家的人一样破破烂烂:像对她来说所谓的“穷人”一样,不梳不洗,破烂不堪吗?她不愿意。
这个星期一的早晨她简直像是在苦难的边缘徘徊。因为她的确希望怎么对,就怎么做,但她又绝对不愿意按照圣经上讲的去做。她不愿意变得很穷———真正一个钱没有,像惠里家的人一样活着,丑陋不堪,到处受到别人的怜悯:这情况她连想都不敢想。
“要变卖你一切所有的,分给穷人。”
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不可能这样做。这使她感到多么心烦和苦恼啊!
你也不可能真的递过另一边脸去。特里萨曾打过厄休拉一耳光。厄休拉一时沉醉于基督徒的谦虚,不声不响又把她的另一边脸递过去。特里萨认为这是一种挑战,一怒之下在那边脸上又给了她一耳光。这时厄休拉怀着无比愤怒的心情,低着头走开了。
可是,愤怒和难以忍受的深刻的羞辱折磨着她,一直到她又一次和特里萨发生争吵,推搡着她妹妹的头,几乎把她的头给撞碎之后,她的愤怒才终于平静下来。
“这算是给你一点教训。”她咬牙切齿地说。
她走开的时候虽然很不像一个基督教徒,可是她却心安理得了。
基督徒的这种谦恭实在有些让人觉得可笑和下流。厄休拉对这另一个极端,忽然也感到无比反感。
“我讨厌惠里家的人,我希望他们全都死掉。我的父亲为什么就这样把我丢下,弄得我们非常贫穷,谁也看不起?他为什么不能更有出息些?我们要是有一个我们应有的父亲,他就应该是威廉·布兰文子爵,我就应该是厄休拉小姐!我有什么权利变得很穷,像一个蛆虫似的在小胡同里爬行着?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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