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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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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去找一个你认为比我更好的女人呢?”她说。
他感到自己的心绪变成了一团乱麻。
“我没有。”他说。
“你为什么要?”她重复说,“你为什么要否认我的话?”
忽然间,仿佛在一阵闪光之间,他看到她也许感到很孤单,很孤独,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他一直以为她对一切都胸有成竹,都感到满意,一切全自己做主,完全把他排斥在外。难道她还有什么要求吗?
“你什么地方对我不满意?———我对你也不满意。过去保罗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总有一套男人对女人的办法。你却全不管我怎样,或者甚至拿我像对你的牛马一样,匆匆了事,然后就把我忘掉了———所以你现在还是把我忘掉吧。”
“你让我怎么总记得你呢?”布兰文说。
“我要你老想到除你自己之外,你身边还有一个人。”
“这我还不知道吗。”
“你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仿佛什么都不为,仿佛我什么都不是。当保罗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他对我可不是这样子———我是一个女人。而在你看来我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一头牛———或者什么也不是———”
“你让我感到我仿佛什么也不是。”他说。
他们沉默着。她注视着他。他已经无法动弹,他的心里纷扰已极,一片混乱。她又去做她的针线活。可是,她在他面前低头干活的情景抓住了他的心,使他怎么也无法抛开。她是一种离奇的,带有敌意的,左右一切的力量。可也不真有很大的敌意。他坐在那里感到自己的四肢强健有力,他完全感觉到自己的力量。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一针一针地缝着衣服。眼前是她的圆圆的头,他强烈地感觉到它和他是那么接近,那么具有强制力。她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他身上的血液燃烧起来,她说话的声音也像火一样传进了他的两耳。
“过来。”她犹犹豫豫地说。
他开始有一段时间没有动,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向火炉边走去。这需要一种几乎是致命的意志力,或者甘听驱使。他站在她前面,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又重新放出了光彩,眼睛也像可怕的大笑声一样放出了光彩。这一切对他来说是那么的可怕,她会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简直不敢看她,他的心快要燃烧起来了。
“我的爱!”她说。
他现在已站在她的身边,她举起胳膊抱住他,抱着他的大腿,使劲让他贴在自己的胸前。她放在他身上的双手似乎让他感觉到了自己赤裸裸的形象,他感到自己已经变得满身是爱了。他简直不敢再去看她。
“我的亲爱的!”她说。他知道她讲的是一种外国语言。
这恐惧在他心中变成了一种福分。他低头向下看着,她是那样的容光焕发,她的眼睛也充满了光彩,她是那样的可怕。她对他产生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使他感到非常痛苦。她是那个不可知的可怕的女人。他朝她低下头去,十分痛苦,没有办法脱开身,没有办法让自己脱开身,而是愈挨愈近,愈贴愈紧。她现在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是那样的神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要前进。可是现在他还完全没有办法吻到她。他自己离她太远。他现在最容易吻到的是她的脚。可是他感到非常难为情,不愿意这样做,甚至觉得那似乎是一种无礼的行动。她等着他旗鼓相当地和她对阵,不要他在她面前点头哈腰,卑躬屈节。她要他积极参与,而不是要他向她投降。她把她的手指放在他的身上。这对他简直是一种折磨,使他不得不积极地完全把自己交给她,和她成为一体,他不得不和她相遇,拥抱她,更深刻地探索他之外的这另一个人。甚至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在他身上仿佛还有一种什么东西不允许他对她完全屈服,不让他对她完全放松,反对他和她完全交融在一起。他害怕,他得要挽救他自己了。
短时间的宁静。然后慢慢地,他的那种紧张情绪和抗拒情绪逐渐消失,他开始向她飘流过去。她仍在他所能接触到的范围之外,她是无法得到的。可是他放开了他自己,抛弃了他自己,开始体会到在他的欲望下面有一种要向她走去的力量,要和她在一起,要和她彼此交融,要让他抛开自己以求得到她,在她的身上寻找到他自己。他开始向她走近,越走越近。
他的血液激起一阵阵欲望的浪潮。他要向她走去,和她相遇。她就在那里,只要他能抓到她就行。他感到他恰恰抓不着的那个女人的现实正吸引着他。他盲目地不顾一切地向前挤去,越挤越近,越挤越近,以使自己达到最高的境界,让自己被黑暗所接受,这黑暗将把他吞没,然后再把他吐出来,交还给他。如果他真正能够进入那黑暗的闪闪发光的核心,如果他真正能够被毁灭掉,被燃烧掉,然后和她一起在一个更高的境界发出光芒,那便是最高的理想,最高的理想。
在结婚两年以后,现在两人在一起竟会感到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美妙。这仿佛是进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仿佛是经过洗礼而获得了另一种生活,这是一种完全的肯定。他们的脚踏进了新的知识领域,这种发现照亮了他们的脚步。不管他们走到哪里,一切都非常美妙,发现中的世界不停地在他们的四周发出回声。他们欢快地前进着,忘掉了一切。一切都已经丢失了,一切都已经被找到。新的世界正在被发现,它正在等待着有人去进行探索。
他们通过这个门走到一个更远的空间去,在那里,一切运动是那样的伟大,它包含着各种拘束、限制和劳累,但又是完全的自由。对他来说,她就是那个门;对她来说,他也就是那个门。最后他们彼此都把门完全敞开,站在门前彼此对望着,这时从他们身后透过来的光线直接照在他们的脸上,这是一种脱胎换骨的过程,是一种最大的欢庆,是彼此真正的接纳。
此后,这脱胎换骨的光辉就永远照亮着他们的心。像过去一样他仍然去干他自己的事;她也仍然去干她的,重新走进那似乎没有改变的世界。可是在他们俩看来,他们却经历了一场永远使人神往的脱胎换骨的过程。
现在他对她完全了解了;而他对她的了解却并不比过去更深刻一些,更精确一些。波兰、她的丈夫、战争———对所有这些东西在她身上的影响他仍完全不理解,他也不理解她的半德国人半波兰人的异国情绪,也不懂她讲的外国话。可是,他了解她,他尽管不懂,也能了解她的意思。她说些什么,她怎么讲话,这不过是她身上的一种盲目的姿态。但从她本身来说,她迈着坚强明确的步伐,他了解她,他向她致敬,他与她同在。说到底,究竟什么叫做记忆?不就是记住某些始终未能实现的可能性吗?保罗·兰斯基对她能算得什么,不也就是一种没有能够实现、而他布兰文现在代替他成为现实并使之得以实现的可能性吗?安娜·兰斯基是莉迪亚和保罗生下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上帝才是她的父亲和母亲。是他曾经占据着这一对已婚夫妇的身体,不过没有让他们认出他来罢了。
现在,当布兰文和莉迪亚·布兰文站在一起的时候,上帝已宣称属于他俩了。在他们最后携起手来的时候,这个房子就已经建成,上帝住进了他的住所。他们只感到无比高兴。
日子像过去一样一天天地过去。布兰文仍然到地里去干他的活儿,他的妻子抚养着她的孩子,偶尔也帮着照顾一下农庄上的活计。他们谁也不想到谁———他们为什么要想呢?只是在她接触到他的时候,他马上就会觉察到她的存在,知道她是和他在一起,紧挨着他,知道她是那个门,是向外的通道,知道她是在离他很远的地方,而他是随着她走过了那一片遥远的地区。到什么地方去?———那有什么关系?他永远等着她的呼唤。在她叫喊的时候,他回答;在他提出任何问题的时候,她马上回答,或一定会回答。
在他们之间,安娜的心已完全定下来。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看到他们的新的关系已保证了她的安全,她现在完全自由了。她满怀信心地在那火柱和云柱之间游玩着,无论是左边的情况还是右边的情况都使她十分安心。再没有谁让她用她那孩子般的力量去支持那要坍倒下来的拱门了。现在她的父亲和母亲已在天穹的两边支持着它,她这个孩子可以在下面这广阔的空间游玩了。

第四章 安娜·布兰文做姑娘的时候
安娜九岁那年,布兰文把她送到科西泽的学校去读书。她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到了那里,自己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她既丝毫不讲究体面,对别人也毫不尊敬,这情况让老小姐科茨感到十分气恼。安娜一味对科茨小姐大笑着,她很喜欢她,并时时给予她孩子气的认真的关怀。
这姑娘说是腼腆却又十分野,她对陌生人都莫名其妙地看不起,仿佛自己比谁都高一等。她又非常腼腆,如果有谁不喜欢她,她就会感到痛苦不堪。另一方面,除了她爸爸和妈妈,她把谁都不看在眼里。因为她对她妈妈仍然有一种又恨又崇拜的心情,至于她爸爸,她本来就很爱他、关心他,而且她现在还依靠他生活。这两个人,她爸爸和她妈妈,都仍然占有她的心。可是对别的人她全然不在意,她对他们,总的说来,采取一种友善的态度。但是她非常厌恶丑恶,讨厌人多管闲事,或者傲慢。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像一只老虎似的骄傲、冷漠,也和老虎一样从不合群。她可以给别人帮忙,可是除了她爸爸和妈妈之外,她从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她讨厌前来和她亲近的任何人。像一只野兽一样,她需要和任何人保持距离。她不相信过分的亲密。
不论在科西泽还是在伊尔克斯顿,她永远是一个不合群的人。她有许多熟人,但是没有什么朋友。她所遇到的人,很少能引起她的注意。他们仿佛都不过是一个群体中的一分子,彼此很少有什么差别,她对谁也不十分认真。
她有两个弟弟,一个是矮小的黑头发的爱发脾气的汤姆,尽管她和他紧挨着,可是她从来不和他在一块玩。再一个就是喜欢说话的漂亮的弗雷德,她很羡慕他,可是不认为他是一个真正有独立性格的人。她有点太过于自成为自己的宇宙中心,对其外的一切,她都全然不予理睬。
她所遇见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她感到是活着的、明确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的真正的人是她妈妈的朋友斯克里本斯基男爵。他也是一个波兰的逃亡者,他接受过教职,在约克郡从格拉德斯通那里获得一份很小的教俸。
当安娜才只十岁左右的时候,她和她妈妈曾经在斯克里本斯基男爵家里呆过几天。住在那红砖墙的牧师住宅里,他似乎显得十分快乐。他是一个农村教堂的牧师,他的教俸每年大约能让他有二百镑多一点的收入,可是他管辖着一个包括有好几个煤矿的教区,居民大都是些新来的粗暴的异教徒。他跑到英格兰北部来希望得到普通居民的尊敬,因为他是一个贵族。可是结果他却遭到了粗暴的、甚至是残酷的接待。对于这一点,他始终也不能理解,他仍然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贵族。不过他只好学着尽量避开他的教民。
安娜却对他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印象。他个子很小,皱皱巴巴的脸上长着一双深陷的炯炯有神的眼睛。他太太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出身波兰贵族家庭,什么时候都自傲得不得了。他仍然只会讲一点不流利的英语,因为他总是和他太太在一起,在这个不友好的陌生的国土上,他们俩都感到非常孤独,而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总只讲波兰语。他对布兰文太太会讲一口熟练的柔和的英语感到很失望,她的孩子公然不会讲波兰话也更使他失望。
安娜老喜欢和他在一起。她喜欢光秃秃地耸立在山头的那所巨大的无一定格局的新房子。在看惯了沼泽农庄之后,这房子显得那么开阔,那么清冷又那么突出。男爵没完没了地和布兰文太太用波兰话谈讲着;他疯狂地用两手比划着,蓝色的眼睛露出火一样的光芒。在安娜看来,他那种指手画脚的动作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他这种狂放和充满热情的态度,在她心中引起某些共鸣。她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她在他面前感到有些腼腆,她喜欢听他对她讲话。在他的身边她有一种自由的感觉。
她永远也说不清她是怎样知道的,可是她的确知道他是一位马耳他的骑士。她始终也记不起来有没有看见过他戴上五星或十字勋章,或者有没有看见过他的骑士行头,但是她通过某种象征意义,了解到了这一情况。对这个孩子来说,不管怎样,他代表了一个真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帝王、将相、王子、王孙过着他们辉煌的生活,而王后、公主和贵妇人们维持着那崇高的秩序。
她把斯克里本斯基男爵看作是一个真正的人物,他对她也有某些关心。可是后来,她因为很长时间没有再见到他,他在她心中也不过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记忆。可是他却始终活在她的记忆中。
安娜长成了一个高大的、看来不很顺眼的姑娘。她的眼睛仍然是那么黑,仍然目光锐利,可是它们已失去了原来那种带有敌意和随时警惕着的眼神,显得懒懒散散的了。她的蓬松的金丝般的头发变成了深棕色,现在更是越变越浓,整个扎在脖子后面。她被送到诺丁汉一个女子学校去学习。
这期间,她一心一意想变成一位年轻小姐。她比较聪明,可是对学习毫无兴趣。一开头,她想着学校里的姑娘们一定都像贵妇人,都了不起,她愿意对她们表示好感。可是很快她就感到幻灭了:她们使她非常生气,简直要使她发疯了,她们是那么小气和吝啬。她在家里的时候,谁都非常大方,什么也不在乎,一点小东西谁都不在意。现在看到这里的人为一点不值个屁的东西常常吵个不休,使她感到极不舒服。
忽然在她身上出现了一种很急骤的变化。她不再信任自己,她也不信任外面的世界。她不愿意前进了,她不愿意走进外面的那个世界去,她不愿意再往前去了。
“那帮姑娘有什么值得我关心的?”她有时会十分轻蔑地对她父亲说,“她们全都一无可取。”
麻烦的是那些姑娘决不会按照安娜的标准去看待她。她们只会按照她们自己的标准去看待她,或者对她根本不予理睬。所以她有一段时间感到莫名其妙,情不自禁她也变得和她们一样,可是没有多久,她越来越反感,她终于对她们恨之入骨了。
“你为什么不把学校里的姑娘请几个到咱家来?”她父亲有时会对她说。
“她们永远别想到这里来。”她叫喊着说。
“那是为什么?”
“她们都是些浑球儿。”她说,使用了她妈妈偶尔使用的一个词儿。
“管他浑球儿还是乒乓球的,没有关系,她们不都是些很好的年轻小姐吗?”
但是安娜决不肯让步,她对那些平庸的人,特别是和她同年龄的年轻姑娘,有一种奇怪的避之惟恐不及的感觉。她非常不愿意和别人接近,因为别的人总有些使她感到很不舒服。她从来也弄不清这是她自己不对,还是他们不对。她原来对那些人也有一定的尊敬,可是不断出现的幻灭感使她非常生气。她很愿意尊敬她们。而且她还仍然认为,凡是她不知道的人一定都是了不起的。可是她所认识的人似乎又总是在那里限制她,对她来点小小的欺骗,弄得她简直无法忍受。她宁愿呆在家里,避开跟外在世界的接触,以便始终能对它保留一点幻想。
因为在沼泽农庄上,生活的确是相当自由,也十分广阔。没有谁为钱发愁,没有那一套虚情假意,谁也不去注意别人怎么想。因为不论是布兰文太太还是布兰文自己,对于从外面传来的流言蜚语从来不是那么敏感,他们过着完全离群的生活。
因此安娜只有在家里的时候才感到最惬意,在家里,朴实的态度和她父母之间的最理想的关系创造了一种她在外面无法见到的更自由的生活标准。走出沼泽农庄,她在哪里能找到她在其中成长起来的那种宽容的威严?她的父母对别人的批评不问不闻,根本不予理睬。而她在外面所遇见的人似乎对她的存在本身都感到不满。他们似乎总在想法表示看不起她。她十分不愿意和他们混在一起。她在一切方面都依靠她的妈妈和爸爸,可是她又很希望能够出去。
在学校里,或者在学校外面,她永远总是不对的,她常常感到她大概应该整天低着头偷偷地过日子。她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从来也拿不准,究竟是别人不对,还是她自己不对。她没有做她的功课:是啊,她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在她不愿意的时候,一定得去做她的功课。难道有什么神秘的理由让她一定得那么做吗?难道这些人,这些女教师,是什么神秘的权力,或者更高的善的代表吗?她们仿佛觉得自己真是那样。可是要了她的命她也无法明白,为什么就因为她背不下《皆大欢喜》中的三十行诗,就应该受到斥责和侮辱。不管怎么说,她能背与不能背到底有什么关系?不管你怎么说,她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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