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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城客栈-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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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泉路。
  很多人倒毙在这条“黄泉路”上,还没有倒下、还有些许力气的男女,在挖路边的草根、剥道旁的树皮果腹。云端看见一个衣服破烂、皮黄骨耸,满脸流能恶疮的小乞丐,趴在地上吃东西,她走近一看,才知道小乞丐在捧着一堆粪便,吃得吧嗒作响,吃得满颊尽是。
  ——或许是他太饿了。
  云端忍不住弯下腰,扶住安东野呕吐。
  安东野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正在盯着小乞丐看。
  那是一个十三、四少年乞丐,身材消瘦单薄,长发乱蓬蓬的,血脓满脸,他一边颤颤悠悠,摇摇晃晃地走来,一边不停地咳嗽哀求道:“好心的叔叔伯伯、哥哥姐姐,给口吃的吧……”
  云端只看了一眼,就心生怜悯,满是同情的吩咐“有所不为”何乐:“小乐,把我们吃的分给他。”
  何乐不是很乐意的面带难色道:“大小姐,我们也就剩下两张薄饼了……”
  云端伸手将何乐手里的包袱拿过来,就要上前救济那少年乞丐,忽然就听安东野问那少年:“屎好吃吗?”
  少年乞丐咧嘴笑,咳道:“味道还不错,你要不要尝尝?”
  安东野口中说:“好。”然后他飞扑过去,按倒了那少年乞丐,去抢夺他手里那捧屎。
  那少年乞丐用力挣扎踢打,安东野一双手臂像铁箍般抱住他,就是不撒手。
  两个人在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心跳和呼吸的距离,闪电般一攻一避,指来掌往,一路扭打滚下山坡。
  就为了一坨屎。
  “那个小乞丐很有些可疑,像个练架子。”诸葛喜是老江湖,追随大龙头最久,筹谋划策,卜算绘图,排兵布阵,不做第二人想,老爷子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经验老道,阅人无数。
  “我觉着那个安东野更可疑,霍祥云那狗贼的外孙,如何会好心肠的帮助我们?”彭怒是大龙头的“影子”保镖,忠心耿耿,嫉恶如仇,勇于拼命,懒于动脑,是“大风堂”的第一悍将。
  “安东野莫不是姓霍的安插在我们身边的奸细、找机会将我们一网打尽?”梁哀乃“太平庄”名宿“风紧扯呼”梁跑跑的高足,云飞扬少年时曾拜在梁跑跑之母“溜之大吉”梁炒炒门下学艺,算起来梁哀是云飞扬的师侄辈,轻功一流,却一直是霉运当头,万事难成。
  “安东野这小子路数不正,我们还是防着他些好。”何乐的父亲“有所为”何不为原是云飞扬的老部下,早年贪图富贵,卖主求荣,将云飞扬首告官府下入大牢,云飞扬出狱后当众杀死叛徒何不为,却又以德报怨,将他身后留下的遗腹子何乐收为养子,视为亲生;何乐天生乐天派,精于幻术,是个人才。
  “你们太多虑了,安东野一直是帮着我们的,如果这些天不是他带着我们和官军周旋,我们而今的处境就更艰险了。”孟东堂开镖局起家,是大龙头的开门大弟子,为人处事稳重老练,能容善忍,顾全大局,有将帅之风。
  “毕竟安东野不是我们一路的人,还是先下手为强,除之而后快。”熊东怖杀猪屠户出身,性情狂暴,作风彪悍,手段凶残,行事霸道,两军对垒从不留残敌更不留余地。
  六个人最后都望定大龙头,等待云飞扬的意见。
  云飞扬既未同意,亦未不同意,他只说了四个字:“且行且看。”
  ——大风旗下有很多的能人异士,供大龙头驱使调度,云飞扬眼前的这六个人,更是能人中的能人,异士中的异士。身为十万之众的领袖,大龙头所需要做的,就是听取整合身边这些精英高手的意见,再做出正确的判断,提出正规的方略。
  云飞扬这样说,其余六人就不再有意见。
  他们一向以大龙头马首是瞻。
  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水深火热,龙潭虎穴,只要大龙头一句话,他们义不容辞、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百折不挠,更百死不悔!
  云飞扬就是有这种领袖气质,龙头气势!
  很快,被大家议论的核心人物安东野灰头土脸的一个人回到了坡顶,他的脸上有滚动中尖石和树枝的刮痕,衣服也划破了好多道,身上和手上都是黄色的泥和白色的土。
  坡下那个乞丐少年从地下爬起,回身深深、森森,狠狠、恨恨地看了坡上一眼,转身投入逃难的人群。
  狼狈登顶的安东野,看着云端傻笑,就像一个在外面打架做错事回来面对大姐姐等待责罚的大孩子,傻气的有些可爱,可爱的有些傻气。
  在同门议论中一直保持缄默的云端姑娘,很快用激烈的动作表明了她的态度,她狠狠地打了安东野一个耳光,响亮的脆声过后,安东野脏兮兮的脸上,顿时多了五道纤细的红印。
  余气未消、余怒未平的云端姑娘,随即以激动的话语表示了她的看法:“连一个可怜的小乞丐都欺负,恃强凌弱,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安东野捂着红肿的脸,尴尬地笑着。
  孟东堂安慰的怕打安东野肩膀拍了又拍,熊东怖习惯性的摸着鼻尖摸了又摸,诸葛喜抖着胡子抖了又抖,彭怒满怀敌意的哼了又哼,梁哀唉声叹气的叹了又叹,何乐幸灾乐祸的笑了又笑。
  安东野将众人表情举止尽收眼底,然后去面对大龙头,他只说了一句话:“大家小心,屎里有毒。”
  云端闻言,光火的道:“那只是一个饿的连粪便都吃的可怜孩子!”
  安东野镇静的道:“他不可怜,那个孩子很危险,他也不是乞丐,虽然他全身破烂,满体泥垢,掩饰的很好,但他却漏掉了一件事——”稍顿,他好似有些后怕的道:“他的咳很有规律和节奏,应该是炼气时出了岔子留下的后遗症。一个普通的乞丐,怎么会有气功功底呢?”
  云端微微恍然,却犹自不服的道:“‘丐帮’弟子也有很多炼气士,你又有何解释?”
  就在这时,一条骨瘦如柴的流浪狗奔向少年乞丐丢在坡下的那坨屎,它的嘴巴和前爪刚一接触到那坨脏东西,它的嘴和腿都烂掉了,然后整个身子都烂掉了,而后整条狗都烂掉了。
  野狗最后化成了一滩黄水。
  众人面面相觑,可想而知,如果当时让那个乞丐少年和他那有毒的屎成功接近大龙头,后果会有多可怕?
  安东野惊悸犹存的道:“他也决然不是‘丐帮’的弟子,年纪如此之轻,就有不惜吃屎掩饰身份、以求近距离狙杀‘大龙头’的容忍和胆色,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
  “大龙头”云飞扬神光聚拢,问道:“这个人是谁?”
  安东野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的道:“‘凉城客栈’冷北城。”
  大家都吸了一口凉气——
  冷北城,这个名字才崛起江湖不到一年;而就在这短短不到一年的光景里,这个名字已经家喻户晓、如雷贯耳。
  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在这大半年里,连续杀了三个人。
  凡是跑江湖的,哪有刀头不染血的?休说杀三个人,就是杀三十个人、杀三百个人,也再正常不过。
  这个人杀人记录,看上去也没什么了不起。
  可是,冷北城杀得这三个人,不是普普通通的阿猫阿狗、也非平平常常的张三李四。
  ——那是三个名动天下的大人物!
  冷北城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始被世人所知,是在去岁将近年关,他深潜在酷寒无比的“黑龙江”冰层水底十个时辰,一举击杀“血河龙王”申屠鳌;
  就在整座江湖都被“申屠龙王被一无名小卒刺死”这一消息惊骇得像炸了锅之时,“吐鲁番”又传来惊天新闻,冷北城埋身于热得可以烤熟鸡蛋的大沙漠沙丘下三天两夜,成功杀死必经路过的“吐鲁番”大酋莫山嘿咻!
  而就在两个月前的今夏,冷北城再出惊人之举!
  他化装成仆人混进“逍遥山庄”,躲藏在茅房粪坑里的夹板下,忍受半个多月的蚊虫叮咬和腥臭气味,最终觑准千载难逢的时机,将正在如厕的“逍遥王”李逍遥一剑穿心。
  三个雄霸一方的武林大豪,三个名震四海的江湖巨霸,就这样被各自的仇家,花费天价酬金雇佣的少年杀手冷北城一一除名。
  冷北城只接受千两黄金以上的任务,他只杀有名气、有实力的大人物。
  而“大风起兮”云飞扬,就是他下手的第四个目标。
  蔡京绝对出得起千两黄金的价位,云飞扬也足够有名气和实力。
  所以,云飞扬与门徒们马上有了决定——
  走!
  快走!!
  走得越快越好!!!
  冷北城这次行刺被安东野识破阻挠,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第二次刺杀行动立刻会接踵而来。
  以“血河龙王”实力之强悍、“吐鲁番”大沙漠环境之恶劣、“逍遥山庄”守卫之森严,尚且不能阻挡冷北城这天才少年杀手的疯狂,更何况“大风堂”这一干“惊弓之鸟”?
  只是,冷北城的下一次出手,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以何种方式?
  没有人知道。
  一切,都是危险的未知……


第四章 山鬼庙

  云飞扬大手一挥,喝道:“走!”
  “走”的意思,就是“逃”,一行八人越走越快,越逃越远。
  他们一口气逃走到了“山鬼庙”,一座不供奉山神,只祭拜山鬼的破庙。
  破庙破得不能再破,就如现在大家的心情,糟糕的不能再糟糕。
  云飞扬独自立在山风里对月浩叹,意气显得有些消沉。遍体鳞伤的“横刀立马”彭怒依旧身板挺得笔直,寸步不离的守卫着大龙头,尤其在冷北城出现后,这位忠直悍勇的刀客,更是如影随行、衣不解带的护卫着主人,不肯有丝毫的松懈和怠慢。
  孟东堂与熊东怖在远处旗杆下的夜色里,好似在轻声争吵着什么;“铁口神算”诸葛喜和“捕风捉影”梁哀围在火堆边,上了年纪的闭目养神,岁数不大的唉声叹气。
  年轻好动的“有所不为”何乐,出去走了一圈,兴奋的拎了一只山野鸡回来,就着火光屠宰、拔毛、清洗、烘烤,不一时,鸡肉的香味就传到了背靠着山鬼泥塑的安东野鼻孔里。
  何乐兴奋的招呼养父和两位师兄过去吃东西,今晚的何乐格外显得兴奋,还有一点点小得意。
  肚子“咕噜”地一声响,安东野咽了下口水,虽然已经几乎两天没吃东西了,他还是没过去,对方等人流露出的敌意和疏远,让他不得不和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感。
  云端姑娘走过来,手里拿着根鸡腿,递给他道:“白天的事,是姐姐误会你了,对不起。”
  她的年纪其实与安东野相仿佛,只大了一、两岁,她对这有勇有谋的青年人其实很有好感。
  安东野也觉得云端是个美丽而美好的女子,美丽已不容易,何况人还很美好。
  安东野浓眉一剔,突然道:“我想拜大龙头为师,与你们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听到这句话,云端姑娘笑了,笑的很温善。
  那是一种看见小兔子、小乌龟、小鹦鹉似的那种笑容。
  “好,找机会姐姐帮你和爹爹说去。”她说。
  云端竭力装出一副大姐姐的模样,整个人在月色下、火光里和安东野的眼中,显得非常非常的白皙而秀气、多愁而善感、慵懒而美丽。
  安东野一直看着面前这位姑娘,毫不避讳,也不掩饰,他的眼睛里纯纯净净,纯净的没有一点杂质。
  云端姑娘虽然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但姑娘毕竟是个姑娘,她还是一颗芳心如小鹿乱撞,她低首摆弄衣角嗔道:“东东你个小呆头鹅,不要再看了,爹爹和师兄弟们在一边看着呢……”
  安东野果然不再看,而是直接抱住了云端,向山鬼泥塑脚下的杂草堆上滚过去。
  一下子,云端姑娘脸儿飞红,她低叱一声,滚动中一指戳向安东野这个胆大妄为的“无礼之徒”!
  不远处的师徒几人都自篝火旁闻声惊起,熊东怖更怒吼着抄刀奔将过来。
  安东野硬生生受了云端姑娘一指,发出一声闷哼的同时,神情痛苦的他左手将云端揽腰抱到自己身后,右手迎空一抓,“嗖”地抓住了一枚凌空飞至的“流星锤”。
  ——这一枚“流星锤”原是射向云端姑娘背门的,现在已落到安东野的掌中。
  “天外流星!”云飞扬一看到那暗器,便勃然作色道:“董三哥既已驾临,何不现身一见?”
  只听一人怒道:“云老五,我本想先击杀了你的宝贝女儿、让你心浮意乱,再将你一举成擒,献给相爷,想不到被霍老四家这野种坏了老子的好事!”
  来人已经现身。
  狼腰猿臂,豹头狐眼,白净的面皮上,明显的散布着几颗又黑又亮的麻子,人看上去还算有些英豪气势。
  ——“关洛七雄”之三,董流星。
  云端姑娘忿然回过身来了,给月色一映,美的如一盆怒放的昙花。
  董流星看的清楚,阴阴地笑道:“真是‘女大十八变’啊,贤侄女出落得越发招男人喜爱了,哈哈哈……”
  云飞扬怒道:“董三哥,你家小女儿红绫满月未几,大家都是做父亲的,可要口下留德啊!”
  董流星讪讪而笑:“迟早是要押去‘菜市口’凌迟处死的,侄女儿仙女一般的人儿,还不如肥水不落外人田,先便宜了自家人,让我这个伯伯拔个头筹……”
  “无耻之尤!”熊东怖虎吼一声,作势欲扑。
  安东野连忙急声道:“这有我顶着,大家保护大龙头先走!”
  云飞扬不放心的道:“董流星武功高强,你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
  安东野疾道:“董流星既然找上来了,他手下的十三护院‘流星十三剑’恐怕也会马上就到,大局为重,你们先撤!”
  云飞扬深深望了安东野一眼,抱拳道:“我们‘毒目桥’会合!”
  云端姑娘犹恋恋不舍,云飞扬抓了她的皓腕就往外闯。
  “想走?!”董流星断喝一声,两手一合一开,二百七十六颗“飞星石”疾啸急射云飞扬父女等人的背后。
  安东野大喝半声,双掌一开一合,汇聚成一张罡气内劲密织的无形壁网,将二百七十六颗“飞星石”在半空尽皆凝结拦截,一颗不落地给抓在那双厚实的巨掌中。
  董流星厉笑着长身而起,掌剑齐施,一轮抢攻!
  安东野利啸着飞身而迎,拳脚并用,一阵急挡!
  “山鬼庙”脊瓦之上,半弯残月之下,两条人影兔起鹘落,进行着殊死决斗……
  云飞扬率领着女儿门徒向西疾退,他们奔“毒目桥”急撤,那里是天崭栈道,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坚持到那里,就能暂时先稳住阵脚。
  女儿云端边退边忧心忡忡:“不知道东东能否安全的退下来……”
  父亲云飞扬即撤即浩叹连连:“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想当年王荆公在位时,我云飞扬何等的风云?我们‘大风堂’何等的风光?‘大风旗’所至,连官府衙门、军队辕营也争相奉承阿谀,一呼百应!如今却好,荆公失势下野,奸佞当权,我们就成了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云端忧心未解,云风飞扬浩叹未尽,敌人的埋伏已起。
  猝然而起!
  当时“捕风捉影”梁哀走在最后,他忽然觉着心绪不宁,他一向小心翼翼。
  “横刀立马”彭怒停下脚步扭头等他,取笑道:“东张西望地有啥好看的?你这个人就喜欢捕风捉影、疑神疑鬼的!”
  “捕风捉影”是江湖朋友公送梁哀的诨号,他还真有个胞弟叫“疑神疑鬼”梁叹,也是“大风堂”的好手,在“汴京”城外与“三手将军”冷寒鸦的禁军一战中被打散了,现在也不知藏匿去了哪里,流落到了何处。
  诸葛喜急忙拔了几根艾草,心慌意乱的蹲下身来卜算。
  一看卦象,诸葛喜大吃一惊:“大凶之卦!不好!恐有埋伏……”
  诸葛喜话未说完,四周高没头顶的草丛里,至少有二百二十二件暗器向他,还有八百八十八件暗器打向其他的同伴。
  云飞扬最先警觉,他立刻发出啸声示警——
  他身边的两大高足和四大高手当即作出反应,都在遭暗算的刹那抽出兵器,站定阵势。
  六个人,一左一右,前后各二,六人背背相对,死死围护住了中枢的云飞扬父女。
  伏兵的暗器多而快,密而集。
  “捕风捉影”梁哀全身颤栗,他已受伤,他兀自生挺着、硬撑着,与彭怒并肩而立,匡护着大龙头的后路。
  敌人这一千一百件暗器,有一千件是梁哀一个人拨落打掉的。
  剩下的一百件,几乎都射中他的身上。
  因为他最先预感到危机,心里早有防备;更因为他是“太平庄”梁家的子弟,他的轻功一流。
  所以他为同门接下了大多数的暗器。
  所以他也中了最多的暗器。
  梁哀虽然也很害怕,但他没退缩。也并不是每个“梁家”的人,都如“神州八骏”里的“飞天公子”梁贱贱那般贪生怕死。
  梁哀终然胆小如鼠,但他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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