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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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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太心忖又是那个家伙,皱眉道:“这么晚了,来找我干什么?”
  小敏儿道:“我们做下人的,哪有昼夜之分?高大哥没事亦不敢来骚扰大人呵!”
  符太道:“伺候我便可分昼夜,你先去睡觉,老子干完活后,自会登榻休息。”
  小敏儿咬着他耳朵,呵气如兰,道:“婢子该到哪里睡呢?请大人赐示!”
  符太随口道:“小敏儿爱到哪里睡都可以。”
  小敏儿又惊又喜,试探道:“大人不是要连做七天法事吗?”
  符太早忘掉说过的话,道:“搂着小敏儿来睡觉,何犯忌之有?小敏儿放心好哩!”
  小敏儿俏脸染红,撒娇道:“大人说过的话,要算数呵!人家给你弄糊涂了。”
  符太心忖自己比她更一塌糊涂,连忙起立,离房见高力士。
  “找到原因哩,说出来包保经爷不相信,因小子听到时,也以为听错。”
  符太本抱着尽快打发他的心意,闻言被惹起兴趣,对垂手恭立圆桌旁的高个子太监道:“坐!”
  高力士如奉纶音,坐入符太左旁的椅子去,面向符太,压低声音道:“竟与妲玛夫人有关!”
  他说的是符太最关心的事,等于一箭射出,命中靶心。
  符太动容道:“武三思告诉你吗?”
  闻符太直呼武三思之名,高力士竟毫无异样,道:“无论武郡王如何倚仗我,侍臣就是侍臣,没资格听机密事,也没问的资格,小子探听的办法,凭的是在宫内的人脉关系,旁敲侧击,再加大胆推断。例如从表面没相干的事,把握到其中的关连。抓到点蛛丝马迹,锲而不舍地穷根究柢,直至水落石出。积少成多后,发觉宫内没一件事不是互相牵引的,更察觉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知其他人之所不知。”
  他的话有股剖白的意味,虽是“打蛇随棍上”,一副向符太交心的模样,却使人听得舒服。
  符太瞧着他坦诚的目光,开始不懂该将他列为哪类人,此人心思的细密,教人吃惊,如果成为敌人,肯定可看穿自己左泄右漏的诸般破绽。
  回心一想,也可能因他看穿了自己非是寻常之辈,大异于其他争逐权势名位的人,且心怀叵测,才愿意亲近自己。
  高力士此子绝不简单。
  忽然间,妲玛的事相比下再非重要,必须先弄清楚高力士刻意逢迎的意图。
  符太轻描淡写的道:“你可知这般来找我说话,说的是这些话,等于背叛武郡王。”
  高力士恭敬的道:“小子仍是在为武郡王办事。唉!小子可说句真心话吗?”
  符太哂道:“原来你从未说过真心话。”
  高力士叹道:“在宫内,真心话是在无人时对着墙壁说的,若对象是其他人,即使亲似兄弟姊妹,有百害而无一利。”
  符太不解道:“你昨天才认识我,竟然想说真话,何苦来哉?”
  高力士压低声音道:“虽是初次拜会经爷,可是小子对经爷的事,早耳熟能详,并深深思索,只恨无缘得见。”
  符太道:“小敏儿回房睡觉了,你可放胆说话。如有人敢来偷听,瞒不过我。”
  高力士道:“经爷可知今天见李郡王一事,小敏儿已上报娘娘。”
  符太一怔道:“下午我一直在紫云轩,没见她离开呵!”
  高力士道:“何用离开,自有人到这里来收取消息,问题在小敏儿有否告诉经爷。”
  ※※※
  龙鹰闭上眼睛,大运河的风阵阵吹来,奇寒彻骨。今早启航后,他坐在船尾处,展卷细读符太的《实录》,看得津津有味,虽然没有剑来刀往的紧张场面,然而其诡谲凶险之处,尤有过之。
  从符太如将场景重现的细致描述里,他体会到宫廷争斗的殊异之处,就是不可能弄清楚谁可信,谁不可信。在禁中生活的人,由上至下,没人说真话,人人用骗用诈,且是高手。
  对高力士,他像符太般摸不着头脑。小敏儿反有个谱儿,她近乎人雅,渴望有个强大的男人呵护她,带她逃出皇宫这个凶潭。
  深宫内发生的惨事,耸人听闻者难以计数,而能泄出去的,是真实数量微不足道的部分,大多永远不见天日,随时间湮没无闻,以人间地狱形容之,也不为过。
  看符太这小子的《实录》,既惊险又好笑。竟给小敏儿看到“龙鹰那混蛋”几个字,幸好残缺不全,漏掉“鹰那”两字,给他胡混过关,亏他想得出。唉!明知他不该出事,否则何来“长安见”的结语,但仍忍不住为他担心。符太小子究竟有没有想过,小敏儿会照样将他晚晚埋头写《医经》的事上报呢?若韦后着他拿《医经》来看看,符太怎办?
  高力士大概是个可信赖的人,否则小荣该提醒符太。
  展卷续读。
  符太没半点感觉的道:“你在警告我吗?”
  高力士讶道:“经爷似半点不介意被小敏儿出卖,还是因对她有十足的信心?”
  符太盯着他道:“高侍臣两句话,让本人听出你老哥认定我有事隐瞒,且若被揭破,将陷万劫不复之地。”
  高力士夷然道:“经爷厉害。”
  符太道:“算你坦白。好吧!有什么真话想告诉本太医?”
  高力士沉吟片刻,接而双目射出坚决的神色,缓缓道:“我高力士平生最崇拜者,有三。”
  接着补充道:“嘿!当然是指见到经爷之前。”
  符太不悦道:“又来了!是否不杂两句假话,心中不自在?”
  高力士毫无愧色的道:“经爷恕罪,积习难返啊!”正容道:“就是圣神皇帝、胖公公和鹰爷。”
  符太笑道:“大胆!竟敢说真话。”
  高力士轻描淡写的道:“小子的人生尙有何求?唯一可望是成就一番事业,活得痛快。当机缘来到眼前,如白白错过,怎甘心。”
  他语调荒寒,充满感怀身世之慨。
  符太整条背脊骨寒惨惨的,难道这小子竟厉害至看穿自己的伪装。
  “继续说下去!”
  高力士道:“枝节的事,小子不说了,想问经爷一个问题,以圣神皇帝的英明果断、胖公公的深谋远虑、鹰爷之雄才大略,怎肯让大周的家当,尽败于他人之手,不合情理呵!”符太故意道:“改朝换代的事,谁都没法子。”
  高力士垂首道:“小子也曾这般想过,直至经爷回来,方恍然大悟。”
  符太冷冷道:“你认为我是鹰爷的人?”
  高力士坦然道:“不只小子这么看,而是人人都这么看。鹰爷征契丹人前,经爷先一步奉旨出使奚国,后又拒不接受娘娘的馈赠,鹰爷桀骜不驯的兄弟符太成了经爷的徒弟,在在均显示经爷与鹰爷的关系千丝万缕。我比其他人想得更深入,经爷正是圣神皇帝、胖公公和鹰爷的奇兵后着。”
  龙鹰触目惊心,差些儿唤娘。
  有这么的一个人蛰伏宫内,从旁窥视,他竟懵然不知,也没人提醒他。可见以胖公公的精到,仍可百密一疏。
  小敏儿是另一个例子,思想比她的年龄成熟,懂事至教人吃惊。
  假如高力士站在武三思的一方,后果不堪设想,他体会到高力士这番坦言对符太的冲击。高力士绝非莽撞之人,敢说出这番话,只要符太的“丑神医”不告发他,等于证明他猜个正着。符太的选择不多,一是立即杀了他,毁尸灭迹;一是收之为己用。而不论哪个选择,冒的风险同样地大。
  高力士说的,合情合理,偏是自己没有想及,符太当然更想不到。或多或少,“丑神医”与“龙鹰”脱不了关系,被视为龙鹰的嫡系人马,然而当局者迷,龙鹰从未就此认真思索。得高力士这个旁观者点出来,颇有拨开迷雾见青天之感。
  妲玛这般着意“丑神医”,是基于与高力士相同的看法。以台勒虚云的智慧,瞧得比高力士更深到。
  “丑神医”所恃者,就是可保着李显的健康,此也是招来死祸之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此之谓也。
  符太如何应付此起突发事件?
  符太洒然道:“本人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你这妙想天开的小子,有胆有识,确不是和稀泥。可以告诉你的,是一切言之尙早,待老子处理好眼前的事,再好好就你的提议想想。不是恐吓你,开罪鹰爷没什么大不了,若开罪我王庭经,搞砸老子的事,即使你躲到天边,我仍有办法取尔的小命,千万勿让老子发觉你的话口不对心。”
  高力士恭敬的道:“小子最佩服心狠手辣的人,所以鹰爷虽然了不起,天下无人能敌,仍非是小子最佩服的人。”
  符太苦笑道:“能在我说出那番话后,仍可见缝插针的拍马屁,舍你高力士外尙有何人?没想过吗?凭你的本领,取汤公公而代之,是骄人的成就?”
  高力士道:“这方面小子向经爷表明心迹,良禽择木,事君事明主。像汤公公般天天呕着血过日子,不要也罢。”
  符太叹道:“真有你的一套,我明明不想说下去,仍给你惹得欲罢不能。这样吧!在迁往长安前,就当是你的考验期,过了关,王某人将予你一个清楚明白。”
  高力士大喜离座,跪拜地上,连叩三个响头。
  符太没好气道:“算是什么?”
  高力士道:“当然是拜谢师父知遇之恩,力士现在是跨过门槛,行叩头的礼数。”
  符太不悦道:“我不惯这一套,也不是你师父,学医肯定浪费了你。起来!你仍未说清楚武三思何故邀请我。”
  符太行险一博,龙鹰是理解的。
  假设能收此人为己用,是明智的选择,很多符太的“丑神医”办不到、没法探听的事,可由这有着胖公公式潜质的人代劳。
  胖公公老谋深算,高力士机变灵活。
  ※※※
  高力士重新坐下,道:“首先,小子直接去问大相,试探他邀请经爷之心是否坚定,提出经爷的问题,并说如理由不够充分,经爷不赴明晚的宴会。”
  符太赞道:“好小子!不过如给武三思发觉你另有居心,肯定找人将你乱杖打死。”高力士叹道:“像我现在般句句心里话,其刺激痛快之处,经爷是很难明白的。”
  符太道:“夜哩!长话短说。”
  高力士道:“大相听我的话后,一副头痛的模样,然后拍台大骂经爷不识抬举,到气消了,才着我自己去想办法,他帮不上忙。”
  符太大讶道:“连他也找不出个象样点的理由?”
  高力士道:“当时小子便想,当是有不可告人的理由,并猜到该与妲玛夫人有关系,只有夫人是大相影响不来的。”
  符太赞道:“你比我熟宫情。”
  高力士果然不再说无关的事,续道:“小子遂从妲玛夫人方面入手,看看大相近几天有没有私下找妲玛夫人说话,皇天不负苦心人,终查到大相私下见过夫人两次,且只隔了几个时辰。他们说什么话当然无从晓得。第一次说话后,大相拉长脸的离开;第二次走时,则既无奈又苦恼,接着召我去,派给小子这个近乎不可能、邀神医你赴宴的任务。”
  符太皱眉道:“的确奇怪!”
  高力士道:“小子可否说出心里的猜测?”
  符太道:“我有封着你的口吗?”
  高力士欣然道:“第一次,大相是邀夫人出席宴会,给夫人一口拒绝。第二次,大相得到了娘娘的首肯,岂知给夫人开出条件,除非经爷肯去,否则她不应邀。”
  符太哈哈笑道:“虽不中,不远矣!老子忽然有个好主意。”


第十三章 另类款曲
  符太是不可能猜到个中微妙的情况的,因他不晓得田上渊是谁。
  田上渊想见妲玛,根本是不合乎礼节的要求,武三思竟然答应,又可说服韦后,得她首肯,唯一的原因,是对妲玛的出身起疑,须由田上渊来证实。
  田上渊当然有一番令韦武信服的说词,至于会否自揭“原子”的出身来历,要他们自己方清楚。
  隐隐里,他有个直觉,宗楚客是知悉田上渊来历的,如果这方面宗楚客一直瞒着韦武,那宗楚客对皇座便非是没有野心。对田上渊这类人,一般的权力名位打不动他,但如能使“大明尊教”成为国教,或许正是他的心头大愿。
  田上渊是清楚塞外魔门存在的人,会就这方面提醒宗楚客,得到韦武的重视,对“房州事件”有新的看法。
  至于为何妲玛指定要“丑神医”参加宴会,她方肯出席,连龙鹰也摸不着头脑。
  此时船队的总指挥,在竹花帮内拥六片竹叶的翠竹堂堂主郑居中到船尾来找他,道:“范爷注意到后面那艘单桅船吗?离开扬州后,一直追在后方。”
  龙鹰转身望去,果然见到郑居中所指的单桅船,落后约五里。心忖难道因船甫开航,自己立即埋头埋脑于《实录》,因而忽略了危险。然想深一层,该非如此,到此刻心神离开《实录》,仍没感到危机来临。
  问道:“郑堂主因何认为此船针对我们?”
  郑居中道:“我们走惯大运河,能一眼瞧破虚实,像这艘船,吃水浅,显然没有载客或载货,可是操舟者肯定是水道高手,故能不徐不疾的始终跟在后方,保持一定的距离,没出现须不住减速的情况。”
  他的说话显示出大帮会一堂之主的自信和自负,且带着指点“后辈”的意味。自江舟隆崛起,竹花帮一直对之照顾有加,可是“范轻舟”暧昧的身份,令“范轻舟”与竹花帮领袖阶层的接触绝无仅有,全仗郑工、石如山、詹荣俊、张岱、富金和现在的刘南光与竹花帮的人交涉,故此“范轻舟”在大江流域名气虽大,可是桂有为下面的人,大部分视“范轻舟”为寄生于竹花帮而存在的生意人。
  到“范轻舟”在飞马牧场大展神威,竹花帮的人才对“范轻舟”改观,然而仍有部分人并不放“范轻舟”在心上,顶多认许他打马球的成就。
  郑居中该就是这部分人的其中之一,若非桂有为在启航前亲自吩咐他事事与“范轻舟”商量,又须以“范轻舟”的决定为准,帮令如山,盖过了郑居中本人的意愿,这位堂主根本没闲情来与“范轻舟”说话。
  龙鹰问道:“若对方意图不轨,现在岂非明着告诉我们,他们是跟踪在后,故意暴露行藏。”
  郑居中一怔道:“我倒没想及此点。”
  龙鹰自己仍未完全从符太的天地抽离,心不在焉似的,连忙收拢心神,道:“我们的船队载的是哪类货?”
  船队共三艘两桅货船,均吃水颇深,满载货物。
  郑居中大讶道:“帮主没告诉范爷吗?三船上等香料,几全为舶来货,部分是有钱仍买不到的珍品,存仓多时,到晓得范爷到西京去,从仓里取出来付运。帮主说,三船香料全交予范爷,由范爷全权处理。”
  又道:“这批香料原本打算在皇上登基时作为我帮的贺礼,不知因何一直留在仓内。”见龙鹰像没听到他说话般,凝望五里外的船帆,道:“范爷是否有新发现?”
  龙鹰道:“我开始有感觉哩!”
  郑居中不解道:“有感觉?”
  龙鹰答非所问的道:“原来是香料,难怪嗅不到气味。”
  香料最忌气味外泄,故有特别包装的手法,完全密封,以龙鹰的灵鼻亦嗅不到,可见裹扎得多么稳妥。
  接着道:“这艘船该是冲着范某人而来,但保证没有恶意,请郑堂主照常操作,船赶上来时,由范某人应付。”
  郑居中欲言又止,最终没说话的去了。
  龙鹰掏出《实录》,不理天昏地暗的继续投往“丑神医”有如轮回转世的经历。
  ※※※
  高力士兴致盎然地问道:“经爷有何好主意?”
  符太道:“你比我熟悉宫内讯息往来的方法,今次是要请教你。”
  高力士受宠若惊,道:“经爷吩咐,小子必全力以赴。”
  符太道:“不用说得那么严重,又不是上刀山、下油镬,只是想问你,如果我想向妲玛传达一个讯息,怎办方最得体妥当,不致唐突佳人?”
  高力士呆了一呆,回过神来,有点口齿艰难的道:“妲玛夫人身份特殊,想见她并不容易,她居住的芳玉楼,是宫禁内的宫禁,除每天打扫的婢子外,其他人严禁踏足半步。”
  符太喜道:“她竟是一人独居?”
  高力士看看他的“丑脸”,垂首不让符太看到他眼内的神色,低声道:“想和妲玛夫人私下往来,比上刀山、下油镬易不到多少。”
  符太道:“来个羽箭传书又如何?问题在你肯否动脑筋。他奶奶的!这叫全力以赴?”高力士欣然道:“经爷骂得好。唉!我的问题是,对着经爷很难弄虚作假,刚才这般说,是想经爷知难而退,免将心机虚掷在镜花水月般的事上。”
  符太皱眉道:“这是否较婉转的说法,劝你经爷我勿要‘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高力士忙道:“经爷想听好听的话没问题,吩咐一句便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失笑。
  笑毕,符太首次感到与这高个子侍臣的距离拉近了很多,此一有资格成为宫内最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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