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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环-第1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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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鹰本早想好说词,就是这天到幽州,明早天未亮便到朔方去,处此刻不容缓的形势下,根本挤不出时间见高奇湛。
  现在则只有将大堆说话,硬咽回去。
  苦笑道:“黄河帮早完蛋了,现时乃借尸还魂。对吧!”
  无瑕不悦道:“那你最初便不该答应小可汗。”
  龙鹰深深领受绝色美女倾国倾城的威力,为博美人一粲,连国都可掉了。
  洒然耸肩道:“一句话,就是那时小弟所知有限。我‘玩命郎’范轻舟正是这么一副脾性,千万勿骗我。”
  无瑕别头朝他瞧来,唇角含春的盯他,以永看不厌,看不够,每多看一眼,便有令他惊喜的新发现般的动人神态,轻轻道:“范爷似喜欢‘玩命郎’这老掉了牙的外号?”
  龙鹰的“满肚怨气”被她化解至不余半滴,摇头失笑,道:“老掉了牙?绰号也难逃此况?闻之未闻呵!”
  又思索道:“话说回来,这个外号对我有利无害,可使想和小弟作对者,不得不三思,看有否和小弟玩命的决心,知难而退。”
  无瑕柔情似水的道:“我们在哪方面伤范爷脆弱的心呢?”
  龙鹰道:“罄竹难书,多不胜数,大姊须小子逐件祭出来和你们算账?”
  无瑕没好气地道:“人家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
  龙鹰涎着脸凑过去,大嘴离她清秀的花容不到三寸,移前少许,可吻她香唇。与堪称天下第一“媚女”,内里流着秘族“种女”血液的娇娆热吻,可以是怎样的一番滋味?
  她丰润的红唇诱人至极,亦危险至极。
  无瑕会拒绝吗?
  倏地无瑕一双秀眸有点无力保持睁开似的,却勉力挣扎着不让眼睛闭上,霞现玉颊,不胜娇羞的垂下螓首。
  足音传来。
  龙鹰惊醒过来,连忙坐好。
  热情的店伙送来精致的糕点后,无瑕回复常态,还摆出故意冷淡的姿态,若龙鹰不识相,肯定碰壁。
  龙鹰则暗呼侥幸。
  刚才无瑕现出动情之状的一刻,他迷失了,忘掉一切。理智如海浪崩堤的被淹盖,魔性高涨,失控一如和仙子亲热时的情况。
  如果无瑕的情动乃施展媚术,他肯定心神失守,为她所乘。不过,他恐怕永远弄不清楚她是真情,还是假意,抑或虽情真意切,但仍是媚术的手段,当媚术晋臻至境,情和术浑然无间,再无真假之别,进一步印证他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
  他面对的是榻上榻下最精擅迷惑男人的尤物,高度危险。
  对龙鹰来说,自问天不怕,地不怕,唯一怕的,是无法知己知彼,摸不清楚,因而没法推想接踵而来的后果,是否自己承受得起。
  他并非第一天接触无瑕,深悉她的“玉女心功”天性克制自己的魔种,证诸刚才的情况,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无瑕事后的情态恰到好处,一副拒龙鹰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适显示出她刚才情不自禁,发自真心,因而春心荡漾,欲迎还拒,矜持起来。
  气氛异样。
  无瑕纤长的玉掌从罗袖探出来,提起酒瓶,为他斟酒,斟满一杯后,再为自己的杯子注入米香四溢的美酒。
  看着她修美的玉手,在月色下闪闪生辉,龙鹰不由想起她冰雪般白皙的粉背,水雾氤氲里的撩人体态,心忖早前的情景,肯定像她的香背般,将盘据着他的心神,永忘不掉,永不淡褪。
  无瑕笑意盈盈的双手举起杯子,道:“范爷第一次打仗,旗开得胜,乃天大佳兆,无瑕敬范爷一杯。”
  龙鹰捧杯响应,与她的杯子轻碰一下,将香醇的小曲酒,一飮而尽。
  龙鹰有着不知说什么好的感觉,知自己乱了方寸。
  无瑕轻柔地问道:“敢问范爷,小可汗和你的协议,仍然有效吗?”
  就算龙鹰千般不愿,亦没法在这个情况说出绝情话,何况尚未到与台勒虚云决裂的时刻,故作惊讶地道:“瑕大姊何有此问?到今天,我们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只因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令我和高兄错失碰头的机缘吧。”
  无瑕白他一眼道:“又是你自己说的,邀人家在这里伴你至中秋,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将田上渊置诸脑后。”
  龙鹰的脑筋回复灵活,显示魔种对“媚术”非是没反击反制之力,微笑道:“这不是乐不思蜀,而是‘不爱江山爱美人’,何况我们身在蜀境,不思可得。哈!古怪!为何这杯酒,比前一杯更甜蜜?”
  龙鹰说的,是经过计算。
  他请无瑕留下来陪他,纯为戏言,因明知她不肯,目的在乎显示他的“范轻舟”真金不怕洪炉火,货真价实,经得起考验。如是假的,不用几个月,几天已被无瑕拆穿,出一趟街立告原形毕露。
  “龙鹰”对“范轻舟”的评论,于无瑕有一定的影响力,指他事实上“胸无大志”,随命运的转折“做一天和尚,撞一天的钟”,贯彻始终是“爱玩命,寻刺激”的精神,他现在正是以“范轻舟”的方式,令无瑕认为“范轻舟”果如鹰爷形容的那么一个人。
  忽然打仗,忽然恋栈美色。
  无瑕正是大江联对付“范轻舟”最厉害的尖兵,牵涉到男女间的微妙和自古以来没人可掌握的人性和感情,手段又是无所不用其极,等同玩火,焚身还是焚情,谁都说不准。内中还有魔种与媚术的对决,龙鹰虽为当事者,又拥对全局鸟瞰的视野,仍感晕头转向,无瑕可以比他好多少?
  无瑕嗔道:“范爷正经一点好吗?”
  龙鹰赔笑道:“大姊息怒!”
  又叹道:“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呵!是否要将河间王捧上皇帝小儿的龙座?”这句话不能不问,如此方切合他合作伙伴的身份,而不能为了对付田上渊这个一时权宜之计,致后患无穷。范轻舟既须为江舟隆着想,也须对竹花帮负起道义上的责任,如此方符合他狠挫符君侯往北扩展的手段。
  在打后的一段长时间,他必须顶着“范轻舟”的身份,纵横捭阖,为自己定位,此其时也。
  无瑕若无其事的道:“是又如何?”
  龙鹰猛然醒悟,今次无瑕来找自己,是代表台勒虚云一方,找自己摊牌。离西京后的“范轻舟”,自作主张,令台勒虚云敲响警锣,必须弄清楚他的意向,方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既是摊牌,须把一切摊开来说,故早前无瑕没否认黄河帮已落入他们手上,现在亦不否定龙鹰认为他们在争天下的看法。
  摊牌也代表着另一新局,前提是须先肯定范轻舟非是龙鹰。
  关键的时刻来临。
  龙鹰头痛的道:“河间王似非好人来哩!”
  无瑕“噗哧”失笑,送他一个媚眼儿,骂道:“皇帝岂有好人坏人之分,只有明君和庸主之别。李显算坏人吗?可是你看现今的朝廷,正因他重情义,令恶后奸佞当道,贪腐成风,每过一天,败武则天的家当一天。”
  又笑道:“话说回来,范爷究竟算好人还是坏蛋?”
  龙鹰毫不犹豫的答道:“要看在哪个场合,在榻子上,我肯定是坏蛋。”
  无瑕喜嗔难分的白他一眼,气鼓鼓的不作声。
  龙鹰忙顺水推舟,作投降状,道:“好哩!好哩!算我说错好了。查实小弟关心的,非好人坏人的问题,而是像河间王般的人,功利至上,一旦得势,来个鸟尽弓藏,我‘玩命郎’范轻舟,势成为最大的冤大头。”
  这番话无懈可击,乃以范轻舟的立场来说,应有的大忧虑。没朝这方向想,不合情理。
  无瑕回嗔作喜,道:“范爷何时变蠢了?与其坐以待毙,何不狠博一铺,赌命运。任由现时的情况发展下去,天下将落入宗楚客和田上渊之手,那时范爷在中土肯定无立锥之地。既然如此,何不与我们共抗田上渊?河间王将来如何,仍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成败难测。可是呵!田上渊之祸,已迫于眉睫哩!”
  眼前的美丽说客,智慧加上媚术,确非任何男子能抗拒,管他是商纣还是楚霸王。
  龙鹰思索沉吟。
  无瑕又为他斟酒。
  龙鹰凝望注入杯内的醇酿,皱眉道:“大姊有否夸大情况?据小弟所知,今次私通外敌的事,人证,物证倶在,田上渊跳落黄河仍洗不掉嫌疑,宗楚客则被牵连,武三思肯定拿着郭元振的奏章,在李显和韦氏前大造文章,宗楚客能保着他的兵部尚书已不容易,田上渊则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无瑕不悦道:“借口!范爷刚才不是说,北帮枕重兵于洛阳?”
  龙鹰自问说不过她,低声下气的道:“敢问大姊,西京现时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无瑕轻描淡写的道:“奏章抵达西京,掀起狂风暴雨,田上渊漏夜逃离西京,宗楚客则兵分两路,自己往李显处哭诉遭郭元振诬害,另一边由韦温出马,向韦后陈情,指郭元振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后是要将他们韦氏一族,连根拔起。”
  龙鹰道:“另一边呢?”
  无瑕淡然自若的道:“武三思破天荒第一次,与相王,太子连手,状告李显,指田上渊罪无可恕,宗楚客则难卸其责,请李显立即罢免宗楚客兵部尚书之职。”龙鹰没想过可弄得这么僵,还间接将李隆基卷进漩涡去,糟糕透顶。
  现在怎办好呢?
  (《天地明环》卷十四终)



卷十五


第一章 政治风暴
  龙鹰沉声道:“太平长公主竟没参与其事?”
  无瑕好整以暇的微笑道:“范爷倒没喝醉。”
  龙鹰苦笑道:“酒醉三分醒,如果我范轻舟喝三杯专用来招呼大姊般闺秀的水酒,就不胜酒力,以后还用在江湖上混?不过瑕大姊的四两拨千斤,力道恰到好处。”
  两人均话里有话。
  无瑕指的,是他问在节骨眼处,问的似为太平,查实意在杨清仁,也等若台勒虚云对此事的态度,故说他够清醒精明。
  龙鹰则不满她未够坦诚,顾左右而言他。
  无瑕娇笑道:“你是不识好人心,让人家点醒你呵!长公主是个有自己主张的人,不受任何人的影响。”
  事实是龙鹰心里同意无瑕对太平的看法,离京前与太平那趟会面,杨清仁属陪客的角色。当然!能参与已显示杨清仁与太平结成盟党。
  无瑕续道:“长公主并不看好李重俊这个侄儿,认为他有勇无谋、生性鲁莽,始终斗不过深沉狠辣的韦后。”
  龙鹰道:“可是今次有武三思煽风点火,非是没一拼之力。”
  无瑕轻叹道:“陆石夫调任扬州总管,虽然名义上武攸宜仍是城卫的最高指挥者,但实质的控制权,已旁落他人手上。武三思有将无兵,一旦失去韦后的支持,他的权力纯看李显对他的态度。”
  龙鹰淡然道:“李显对此事又持何态度?”
  无瑕叹道:“是可以拖多久,便拖多久。”
  龙鹰穷追不舍,紧接问道:“小可汗如何看?”
  无瑕轻描淡写的道:“小可汗认为李重俊死定了,还有很多人作陪葬,武三思乃其中之一。”
  龙鹰挨往椅背,颓然乏语。
  小可汗毕竟是小可汗,深悉韦氏一族与宗楚客、田上渊连手的威力。
  他龙鹰是在扮作参骨与田上渊密会时,从他的神态、语调,推测出田上渊压根儿不惧郭元振指他私通外敌的状告,且胸有成竹,从而想到田上渊早有部署密谋,准备发动继“神龙政变”后另一场动乱,针对的正是太子李重俊。
  以兵权论,现时西京大致可分作两大集团,一为实际掌兵权的宗楚客,宇文破的飞骑御卫负责李显的安全,可归入他这一边。
  另一边则为有李多祚支持的太子集团,加上由李显一手提拔如成王李千里等手上有兵权的皇族成员,实力不可轻侮,与宗楚客分庭抗礼。
  宗楚客高明之处,表现在两方面。
  首先是利用武氏子弟的特殊位置,炮制出他们与韦氏子弟天性相冲相克的矛盾。武、韦两族,同以“皇亲国戚”的身份进驻朝廷要职,本身无德无能,权力来自李显,僧多粥少下,互相排斥乃必然之事,令宗楚客有可乘之机,亦因而令他与韦族同一鼻孔出气,使韦后逐渐朝他倾斜,利害一致也。
  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子弟,因与李显成为姻亲,故此女帝虽去,在洛阳仍能风光一时,但迁都长安后,来到世家大族的地头,却给身为世族之一的韦族比下去,兼之韦后师女帝故智,大力提拔亲族,以为羽翼,令势力不住萎缩的武氏子弟,深感威胁,垂死挣扎下,绝地反撃宗楚客,不惜与李重俊连手,更犯韦后大忌。
  另一方面,宗楚客利用西京的政治形势,以出神入化的手段,顺水行舟的架空武三思,调走权力远比他官职大的陆石夫,明升实降,又以宗晋卿代纪处讷为洛阳总管,部署完成后,天下实已牢握在宗楚客手里。
  李重俊一方,看似得到很大的甜头,城卫一半的控制权,落入成王李千里之手,也令相王和太平等皇族当权人物,因而心安,然而纯为错觉。
  不论洛阳、长安,决定皇权花落谁家的关键,始终在宫内而非宫外。
  宫内三大军团,一为李显的亲兵飞骑御卫,掌握在宇文破手上。严格来说,宇文破不属于宗楚客或李重俊任何一方,是中立的势力,当牵涉李显的安危,必向李显效死命。问题在对李重俊来说,如发动兵变,成败系乎能否杀韦后,否则一切休提。而韦后自与李显形影不离,想绕过李显杀他的恶妻,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宇文破变得与宗楚客宗旨相同,立场一致。
  其他右羽林军和左羽林军集团,分掌皇城和太极宫不同范围,各有统属。
  掌左羽林军的代统领刘景仁,隶属宗楚客的派系,是他的自家人;右羽林军负责人是李多祚,由于长期任此禁军要职,亲信众多,变成禁军里的山头,以韦氏集团的威势,到今天仍未敢对李多诈动半个指头,可见一斑。
  然李多祚自保有余,因城卫和禁军其余两大系统,均在敌对集团手上,他是孤掌难鸣,有心无力。
  宗楚客聪明处,就是使本没可能的事,变为有可能,其手段出神入化,先藉调职使李重俊的人晋升城卫掌兵权的要职,令孤掌难鸣,变为里应外合。又看准李重俊轻率鲁莽、急于求成的性格,知当李重俊感到一切努力均为徒劳,不是韦后死就是他亡的形势下,必铤而走险,博他娘的一铺。
  宫廷政变的成败,就看哪一边准备得更好,愈能攻另一边的不备,成事的机会愈大。这方面的优势,绝对不是在李重俊、李多祚的一方,而是在宗楚客和田上渊手上。从被龙鹰干掉的尤西勒可知,田上渊在政治形势尚未改变前,已派尤西勒混入驸马爷韦捷府内做家将,由此推之,比尤西勒更厉害的“夺帅”参师襌,渗透太子集团,殆无疑问。
  当太子集团一动一静,全在宗楚客监视下,胜败早注定了。
  龙鹰凭此鸟瞰式的视野,加上被田上渊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态度启发,因而得出此一结论。
  可是,运筹帷幄的台勒虚云,推论竟可与他不谋而合,没丝毫当局者迷的失误,岂到他不心悦诚服。
  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在无瑕前一个不自觉的大失误,就是以自身的位置,而非是以“范轻舟”的位置,做出对事物的反应。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例如无瑕责他将田上渊置诸脑后,以“龙鹰”来说,是理所当然。但对“范轻舟”,却是生死攸关,不该掉以轻心。
  还有,以“范轻舟”来说,武三思乃江舟隆的大靠山,使田上渊难重演过去藉官府力量败黄河帮的手段,若这座大靠山倒下来,江舟隆和竹花帮尚有何凭恃?陆石夫被罢官的一天,就是两帮走上灭亡之路的开始。可是“范轻舟”似根本不将无瑕的警告放在心上。
  说到底,是做了这么长一段时间的“龙鹰”后,他一时间,仍没法完全代入“范轻舟”的角色。幸好警觉得早,为时未晚。
  无瑕闪亮的明眸用神审视他,道:“范爷同意吗?”
  龙鹰道:“小可汗又怎看田上渊将兵力集中于洛阳的行动?”
  无瑕没好气的道:“何不由范爷来告诉人家。”
  她语带讽刺,令龙鹰有点受不了,自己若再表现窝囊,徒惹她看不起自己。
  此一念头进占脑际,另一个明悟来了。
  他奶奶的,确一语成谶,中了她的媚毒,故计较她对自己的看法。换言之,“范轻舟”的喜怒哀乐,在一定程度上受她的影响。当年高宗对着武曌时,情况会否大同小异?
  “媚术”正是制人于无影无形的利器。
  龙鹰想是这么想,却没法蓄意扮蠢,当然未至蠢得随无瑕的指挥起舞,立即向北帮开战。
  沉声道:“只要能保着陆石夫扬州总管之位一天,田上渊一天不敢南下。”
  无瑕错愕道:“有这个可能?”
  龙鹰终扳回少许失地。
  为他人作嫁衣裳,纵胜亦为惨胜的念头,始终挥之不去。千军万马,往往及不上谈判桌上一句话的威力,这就是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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