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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良人-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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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很想吗?”
  “会。”笑笑全身颤抖,但将情绪掩在了眼帘下:“可这次不一样,我们见不到面了。”心如同死了一般,不只如此,还有那死一般的沉默。在这沉默中,她觉得自己从脚开始一点点冰冷起来,脑中要回想起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突然,韶华短促地一下笑出了声:“怎么办,明明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听到的时候还是好难过……啊呀,你啊,要怎么补偿我,你说?”
  笑着,终于有水从琉璃眼眸中簌簌直掉下来,万般寂灭。
  “可恶的没良心的傻妞儿……你伤了我的心了,当真伤了我的心了。”
  他处处像个孩子,吵过、闹过,却从不曾哭过,如今也只是站在那里,清眸水色,静默如塑。唯独神色太过悲伤了,一碰就会碎裂一样,像个倔强的孩子,紧紧揪着伤处还说着不疼,还是说,以前从没有人教过他疼痛时该怎么办呢……
  “你要去送死,还不让人跟着,你不觉得这要求对我来说太过分了吗?”
  过不过分,她不知道。
  只知道看见他落泪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已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塔

  第二天东方微泛晨色的时候,笑笑已经醒了。
  虽是醒了,她并未起身,只睁眼张望头顶灰白的墙头,动也不动。身下躺的木板床又窄又硬,不甚舒坦,她却整晚睡得很沉,闭目浑噩如坠迷梦,说不清梦得是什么,在浅灰场景交织的混沌记忆里挣扎彷徨,醒来一背冷汗。
  屋外传来许多人来回走动的声音,混杂了发音古怪的传令和交谈,往来车轮辘辘,迷迷糊糊听在耳里显得嘈杂而不真切。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黑衣侍卫端早点进来,看也不曾看她,悄声将东西放到桌上。
  笑笑叫住他,倦倦地问:“外面在做什么?”
  那人不答,垂手站着。笑笑坐起来,忽道:“你告不告诉我,我等下都会知道,再不回答,我就让你主子将你的喉咙剐下来泡酒。”
  那人递过来一眼,依旧木一样的脸,“大人嘱咐过,外头酷热,小姐还是在屋里安心休息为好,等卑都多的人将坑中乱石挖开,再来请示小姐。”
  “呸,来了现成的苦力,他倒是会利用得很。”笑笑拧眉一哂,罢了想到青和果真与卑都多合谋,不由心生无力,挥手道:“知道了……你出去吧。”黑衣侍卫默然退下。
  小窗攀附微光,白亮而刺目,笑笑自己将早点端好了位置,掰碎面饼泡进米汤里,瞅着小块的面饼渐渐软化下去,抬起筷头戳了戳,忽然顿住了动作。
  她惶惶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板凳,这才意识到韶华已经走了。
  昨夜说过那些话之后,她没敢再看那双眼睛,生怕只一眼,所有的防线就要崩塌不存,久久的无人出声,她感觉头顶一软,被轻轻揉了一下,仅一下,安静而寂寥。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再抬眼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没有道别,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走了而已——司城韶华最后的傲气,决然至此。
  嘈杂远去,时间顷刻间凝了一拍——
  她像是直到今早才找回丢失的魂,松开手中的筷子,不留神其中一根顺着桌面轱辘滚了个圈,啪地落在地上,滚满了灰。
  原来,不是非要多么痛彻心扉的诀别才难以分开,而是当一个人的存在已成为某种习惯,穿衣的时候、喝水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都理所当然地在身边,直到有一天忽然消失了,才体会出蚀骨难熬的失落来。
  她弄丢过许多东西,这一次,大概是把自己也弄丢了吧。
  静下来的时候,将这几年前后发生的事仔细想了一遍,又有些庆幸:青和与君承欢没有阻止韶华的离去,甚至还遣了人护送他,毕竟是司城府上的少爷,卖个人情总比欠下条命来得划算……她庆幸,从今往后至少他能好好的,无病无灾。
  那曾经坐在婆娑柳影中得意微笑的人,风神秀异的模样,她始终记得。
  此生都记得。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笑笑整个人魂不守舍地呆在屋里,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更多时候则托腮坐在门口看人们继续搬运巨石,运石的人来来回回经过了数十遍,她的视线却不知道对焦在何处,有些怔怔。
  浑噩到第六日,卑都多带了浩浩荡荡一队人前来请她,说是“西泽垄”中乱石已搬得七七八八,需她移步前往找寻入口。较之先前,他态度分外客气,准是青和许了他不少好处,笑笑不悦地翻一记白眼,当下不愿多搭理他,圈了手施施然来到了“神仙坑”。
  “神仙坑”里布满了守卫,许多是青和的黑衣侍卫,其余则是卑都多的人,负责挖掘搬运的村民们被轮流看守着,三五成群地进行零星的清理工作,笑笑虽已见过一次坑中奇景,但今日再看还是深深震撼折服。
  她吃力地仰视这些恢弘岩雕,玄天十二君法相庄严垂眸凝世,投下的巨大阴影如同巍峨高山盖在所有人身上,青和也好、君承欢也好、她也好,都仿佛不过尘世的小小蚍蜉,落在凡俗间,生在慈悲间,朝生暮死。
  卑都多将她领到了其中四位天君塑像前,这四座塑像底基被凿开,挖出块巨大的石梁连成一气,下端则是整面凹凸有致的立体岩壁,其上覆有一层色泽厚重的颜料,绘得是精巧绚烂的九色壁画,剥掉颜料之后才裸露出了其下面的大致面貌:是一排通体珊瑚色的浮雕玉壁。
  说是玉壁也不十分贴切,其形状似塔上的拱形门,凑近了看类似于又高又厚的药玉屏,每一扇中还能看出浅色絮状物,整体呈半透明。
  笑笑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摸了一遍,只觉得入手冰凉湿滑,竟说不出来是什么材质的东西,她转过头来问卑都多:“你们是怎么发现下面这些东西的?”
  卑都多抬起随身刀柄狠狠地敲击屏障,连个印子都没能留下,他啐了一口道:“王庭中的那名术士有些本事,据说他师傅曾是个隐逸半仙,机缘之下结识了当年龟兹国的鸠摩罗什三藏法师,法师深究妙义,负笈东来,其法大乘而救渡众生,先后译《摩诃般若释论》、《妙法莲华经》、《摩诃般若波罗蜜大明咒经》等论共七十四部,计三百八十四卷,此人到长安后更被尊为国师,实是大辩之才。”
  又道:“两人一见如故,在菩提之下论法二十七日,得法师赠书一十三卷,其中便有一卷山海名录,记载了东土向西一脉的神奇宝地,标识坐势尽数详实,半仙死后,此卷自然传入弟子手中,可以说这就是那术士与‘西泽垄’的渊源。我们得了指示前来挖掘,果然有此发现。”
  卑都多艰难拗口地才把事情交代清楚,笑笑却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驴脑袋!简直胡说八道,鸠摩罗什法师圆寂了早有百多年,除非他师傅是个什么长生不老的老妖怪,否则怎会跟化了舍利的先人结下渊源?你们的可罕倒好哄骗得很!”
  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不以为然的态度激怒了卑都多,卑都多眼色一狠突然伸手朝她脖子掐来,笑笑不闪不避,狭促中颇有些故意的念头——韶华一走,她心里难过,对待不顺眼的人也就愈发地无所顾忌了。
  不过显然这一手没能顺利碰到她,就已经被斜伸出的擒拿阻住了,卑都多瞪着横插一杠的青和,愤懑出声:“小丫头说话没个分寸,贺大人你什么意思?” 
  青和神色寡淡,“舍妹年少冲动,多有得罪之处,还望都护海涵。”话虽如此,他手劲丝毫不松,摆明了要护短。
  卑都多哼了一声挣开,冷道:“她最好是能如你所说打得开此塔,既然我们开好了道,你们负责进去领路,按约定的,里面财宝七成归我,事后随我回去禀告可罕请封我为大都护。哼,要让我知道你们耍什么花样,就一个也别想走。”
  “咳咳……贺某一向说话算数。”
  “那就好。”卑都多这才有些得色,皮笑肉不笑地转过来道:“既然同是一条船上的人,有财大家一起发,姑娘还是上点儿心吧,莫要不识抬举,翻了船,对你我都没好处。”
  笑笑看都懒得再看他,瑰艳唇角高高翘起,不知嘲得是他人还是自己——金银财宝也好、光辉前程也罢,在他们眼中她不过就是把钥匙,一把能够开启未知的钥匙。
  诸佛塔下究竟有何秘密,就让世人看看罢!
  扬手抖开的红绸如一袭飞霞横跨玉璧,笑笑借力飞身而起,她双臂大开轻如灵鹞,足尖啪啪疾点整个人就顺了壁沿直往上掠,卑都多和青和等人抬头吃力地仰视她,发觉但凡被她踩到的浮雕图案,都难以察觉地偏移了一小寸。
  此步法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含某种规律,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这蜻蜓点水的步法之下,原本不动如山的绯红玉璧渐渐发生了变化,所刻飞鸟鱼虫之类的诸多死物像是刹那间被赋予了生命,一个个昂首张颚着要呼之欲出。
  “看,墙上的图案动了!”卑都多兴奋得双目骤亮,在他看来这块阻壁即将开启的是关乎他前程的大门,此时此刻就在眼前,寸寸变化、节节败退,终将大开。
  头顶上的红影已越来越快,无风而动的红绸舞得密不透风,如同张开了一张巨大蛛网,笑笑手上凝成一诀朝壁上按去,全神贯入源源真力,她在心中默念出心法,刹那间觉得五感皆被封闭起来只剩掌上滚烫的触感,想不到全身的真力流转在指尖会有这样清晰的回路,好像可以感应每根血脉的跳动。
  五灵童子说过,“炎景”不是人世该有的力量,不到时候不会打开。
  因此他留下了这段心法,也正因此……她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有传言说《穹飞经》中的至高武学修的是一段往生,续骨续命,渡心渡念,她却知道,那不过就是一段心法罢了,与生死无关。
  骨节疼痛像要胀裂开,笑笑死死地按着玉璧正中继续施力,豆大的汗珠顿时从额角滚落下来,她另外一手迅速变换几个莲决,依次拍落其中四座兽首,露出岩槽中四方小臂那么粗的石环来。
  “你们还愣着干嘛,帮忙。”她话音刚落,卑都多与青和二人飞身上去拉石环,两人武功修为超乎寻常,想不到要拉动这些石环颇为吃力。
  卑都多当场爆喝一声须发皆张,“他奶奶的都是杵着死人不成,快来推啊!”他一声令下,手下的人赶紧上来帮忙,一群人呼喝着同时运足功力与巨壁抗衡,顿时热气流转,飞沙走石,连周围的小座塑像都经不住这股内力撕扯而纷纷碎裂开。
  终于听到隆隆声响,整块玉璧往后陷退了几寸,所有人的脚下开始摇晃起来,起初还只是轻微不稳,很快便如有万马千军纷沓而过震动得厉害,不少雕像开始崩塌落下,有人被砸得满头是血连连惨叫,其他人见了不由地往后退去。
  被看押的村民惊惧地指着头顶上那十二座巨雕呀呀乱叫,大概觉得冲撞了神灵定要遭报应,又慌又怕之下纷纷开始反抗逃窜,巨石声、惊叫声、兵刃出鞘声乱成一片,场面顿时失控。地面震荡得越来越剧烈,在撕人耳膜的断裂声中,玄天十二君的雕像轰然炸开,头脸尽碎成块地砸落,呆在下方的人们呜呼哀哉,一时间推推攘攘躲避不及。
  就在众人哀嚎一片之时,有一人飘然落在了人群里,神情自若,衣不沾灰,来者当然是君承欢。君承欢只对“炎景”本身感兴趣,对进塔的过程并不上心,因此姗姗来迟,想不到一来就见到了这样混乱的场面。
  他轻松避过落石,目光已经敏锐地盯住了高处的笑笑——不知是不是受到心法影响,此时的她神智混乱,周身笼着一团不正常的黑气,飘浮在半空迟迟不落下。
  她脸色惨白冰冷,眼角却充血通红,口中正无声地念叨着什么,高高地俯视脚下蝼蚁般逃窜的人们,突然仰面大笑:“哈哈哈!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宝藏,你们跑什么?‘炎景’的一切都在里面,现在门已大开,你们想要什么,自己去取啊!为什么要逃跑,懦夫……哈哈……”笑声顷刻被隆隆震响掩盖。
  君承欢掠身上去,未及触碰到她,就发现那团黑气乃是内力所化,源源不断自她体内涌出,形成了一个密实的包围,既冷且利,竟不允许任何人亲近半分。
  据他所知,笑笑的武功路数虽奇,内力却一向差得很,什么时候有这等修为?难道这也是“炎景”带来的变化?非但内力,她的面貌还似乎有些不同,恍惚叠了眉眼类似的两张脸,一张稚嫩脆弱,另一张却瑰艳犀利,明明熟悉的五官,此时显得十分陌生,令君承欢一瞬间脑中有个念头:两者都是她,是她的过去与现在,如此颠倒错乱。
  然而,一个人怎么可能存在两次人生,真是荒唐……君承欢越想越疑,竟不怒反笑了:“有趣丫头。”他将自身也罩入内力加护之中,刚定好心神,就见绯红玉璧失血般褪去色泽,其上隐现出一段形状复杂难辨的金色文字,几度流转,最后如金锁链般盘踞在壁面之上,将玉璧逐寸绞得粉碎。
  玉璧连同十二君像轰然天塌,惨呼迭起,坑中死伤无数,就算是不动如山的青和身处此境也不免气血激荡,扶着残垣朝天嘶声喝道:“你——贺楼蓝!”
  不错,她是贺楼蓝,生于此间,今时今日,或许是带他们来找宝藏,也有可能是带所有人陪葬。
  地面连层断裂,漫天烟尘冲起十来丈高,深坑中轰然回响,恰如山之巨人砸地而倒。诸佛塔开,整整往下塌陷了一层,过了很久、很久才平息下来,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要说:  

  ☆、孤道

  颓壁上铺洒的沙砾白亮刺眼,墙色剥落、千佛横卧,死去的人被掩在厚厚石板之下已无声息,一切寂静得好像有千年般亘古漫长。
  出人意料的是,此时同时却有一队铜色人马,正浩浩荡荡地朝着此地逼近。
  这是一支严整的军队:粗略望去长不见尾的铜肩铁甲咔咔作响,由远及近,灿若金蛇。金蛇足有七八百或许上千人组成,整齐划一的步调既稳且疾,无数健驼壮马并列其中也丝毫不乱,很难想象是怎样的精兵悍将才能顶着如此炽烈的骄阳肃然行进。
  日近正午,沙漠腹地闷如熔炉,连最细小的一丝热风都不会有,军队的旗帜玄底收敛,看不出上面究竟是什么图案,只在偶尔掀起的边角处翻出一抹明黄龙尾,含威如塑。
  行在队伍最前端的分别是一白一红两袭身影,其中红衣的年轻少女,骑了匹挂缨骆驼,全身火色衣衫竟比满队金甲还刺目几分。她扭头朝身旁马背上的英气男子绽了个笑,笑容多少有些讨巧:“邺哥哥,距离蓝州已不远了,咱们是不是该停下来歇一歇?”
  未等对方答话,两人身后一名老将模样的人已出声冷喝:“放肆,岂容你一个小小丫头直呼殿下名讳?司天台果然没规没矩的!”
  红衣少女回头做了个鬼脸,道:“才不是司天台的人,阿雏只听命大人,大人说要带你们来,我才好心给你们领路的。大人只将线索留给了我,惹恼了我对你们没好处。”
  “你!这……”老将气噎,见她脸上笑意盈盈,说的话却颇具警告意味,不由地怒火中烧,奈何跟个小姑娘置气实在有损颜面,只好转而对着前头凛然直言:“殿下,依臣所见,小小孩童实难轻信,不如先容老臣我去探个路,这前端若是有什么陷阱……”
  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小心为上。小丫头虽没过使坏,但她年纪轻轻行事古怪,又是神神叨叨的司天台的人,司天监贺青的为人怎样他是不知,可作为一名武将,他笃信唯有手中刀剑方能保江山,那群舌烂莲花的观星术士之言,实在不可尽信。
  此番朝堂多王共事,鼎足而立,“炎景”之争愈演愈烈,前月更逢紫微星现,满朝文武百官都等着监星说辞,谁知司天台上早已人去楼空,追查之下原来贺青带领了其下百来人早已借祈福为由大摇大摆出城西去,委实叫人大吃一惊。
  天子当即指派端亲王率近千精兵出师追随,众人看来,贺青能窥天命人人信服,他此举必有深意,天子一不挑太子二不挑其他任何人,偏偏挑了“天命启清”的端王前去,且不论“得‘炎景’者,得天下”的传言是否属实,单这份偏袒就含义颇深。
  袁博义越想越忧,自己一把老骨头也就罢了,亲王不赀之躯,若有个什么闪失,他袁博义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当下驱马近前,又劝:“殿下,出师蓝州兹事体大,这小姑娘半途冒出,来路可谓蹊跷,还是探清虚实为好。”
  诚然,一番话说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白衣男子转过脸来:他银领墨发,面皎如玉,虽平和在笑,却是丝毫不容亲近的淡肃神色。
  “袁老将军尽可放心,贺大人与本王是旧识,他的人能信得过。”又道:“‘炎景’隐秘难测,错失此次良机你我都没有把握再寻线索,传令下去,所有人加快行进,天黑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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