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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走他的心-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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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知意又开始给镇上的孩子补课,只拿一点少得可怜的补课费,但付出的却是百分之百的心血。

    家里一到天亮,修车匠便去摆个摊子修车,人民教师骑车去学校传道受业解惑,而路知意这个高知青年半灌水响叮当,也奔赴学生家里,对着几个小萝卜头唾沫星子满天飞。

    直到饭点,三人才又回到家中,你摘菜来我烧水,你煮饭来我炒菜。

    日子忽然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但这个家庭经历过大风大浪,能够努力过好平凡的一生,已是所有人的期望。

    可生活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幸福如期而至时,仍有心酸苦楚暗中窥伺。

    某天路知意补课归来,去路成民的修车摊找他一同回家,恰好看见有镇上的孩子路过他的摊子,踹了一口袋石子往人身上砸,边砸边喊:“打死这个杀人犯!”

    不过是几个十岁不到的男孩子,对人间险恶尚未有三分了解,就带着七分任性胡作非为起来。这样的人,路知意见过很多。

    可这次不同。

    这次,他们胡作非为的对象是路成民。

    六年前,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丈夫,却而是一个无比称职的村支书,因此六年后当他回到冷碛镇,大多数人是对他心存感激与同情的,平日里客客气气,不去计较他坐过牢的事情。

    可谁都清楚,大人们客客气气,却并不一定乐意自家孩子接近他。不管曾经的他是出于何种原因与妻子发生了那场惨案,但人是他推下楼的,过失杀人也是杀人。

    于是暗地里,大人们都叮嘱自家孩子:“不要靠近那个修车的。”

    不谙世事的孩童便反问:“为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当年的故事,又或许说清了孩子也听不懂,便有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概括:“因为他是杀人犯,总之你离他远一点。”

    家长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为了保护年幼的孩童。

    可以讹传讹、三人成虎,这样的话说多了,在那群孩子们之间就变了味,人人都知道那个姓路的修车匠是个杀人犯。

    杀人犯,多惨烈的字眼。

    路知意亲眼目睹那群孩子朝路成民砸石子,小颗的石头砸在身上并不太痛,但那一幕刺痛了她的眼。她一个箭步冲上去,厉声喝道:“你们干什么?”

    孩子们一哄而散。

    年幼便是如此,仗着童言无忌,嘻嘻哈哈,欢天喜地,做了坏事还以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路成民笑着劝慰她:“没事,跟孩子计较什么?”

    路知意看着他,四十开头的男人明明正值壮年,却像个糟老头子,干瘦而沧桑,面上一道一道纹路都是岁月的磨砺。

    于是前些日子以为的岁月静好,终究还是变了味。

    她以为命运给她当头一棒,又赠她一颗糖,予以安慰,可这糖里却还是掺杂着苦,含在嘴里也想落泪。

    那两瓶手霜面霜被她带回了家,一次都没有再用。

    她把它们放回最初的包装盒里,斑斓的星光、会魔法的少女,曾拥有过的最好的时光都过去了,只剩下这两只小小的瓶子。她舍不得用掉,就把它们封存起来。

    接着,她给自己买了一瓶防晒喷雾、一顶棒球帽,每天出门给学生补课时,都全副武装。

    妆可以不用化,衣服也可以尽管朴素,可她依然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希望自己是干净漂亮的路知意,哪怕这时候已经没有一个干净好看的陈声需要她来匹配。

    陈声。

    这两个字,依然是她夜里翻来覆去亘古不变的主题。

    可是对于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路知意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满地都是六便士,陈声能去抬头看那轮月亮,她却只能低头去捡满地的钱。

    她要生活。

    她要学习。

    她要打工赚钱。

    她要奋发向上,直到离开大山,直到能给路雨和路成民安稳的晚年。

    在镇上目睹路成民被那群孩子用石子砸后,路知意更加坚定了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大二开始,路知意终于开始模拟飞行。

    说起模拟飞行,一整个年级两百号人,也是辛酸苦楚一大堆,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李睿说:“上过模拟机,见过飞行教练,才知道当初学车时的教练有多仁慈。如果他朝再相逢,我他妈必当跪下去给他哐哐磕头,谢他当年不杀之恩。”

    某日在场地偶遇徐勉,路知意见他灰头土脸的,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徐勉:“被教练喷了个狗血淋头。”

    路知意安慰他:“严师出高徒,教练也是为了你好。”

    徐勉面无表情地说:“遇到给你出科目做不好虽然骂你但是给你讲的很明白的教员,我表示感谢,可我遇到的是上了模拟机就是为了发泄脾气的教员。据说上个月他老婆跟他离了婚,这个月我上机基本就是一个大写的死字。”

    路知意:“”

    事实上涉及飞行,比普普通通的驾驶汽车更加高危,教员严格、教育方式略显粗暴,也不无道理。平地上开车还能停下来,半空中开飞机,是说停就能停的吗?

    那段日子很苦,很煎熬。

    就连路知意也被教练骂得灰头土脸不止一两次,有时候犯了错,基本上是下了机还会被继续,满场地的人都能听见暴躁的教练疯狂bb。

    一次两次,路知意自尊心还过不去,但时间长了,人人都练出了比城墙还厚的脸皮,她也不例外——你骂任你骂,老子岿然不动——这是武成宇总结出来的经验。

    后来模拟机考试通过了,教练们也终于不再凶神恶煞的了,结课那日,所有人坐在场地上开联欢会,教练们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某位出了名凶恶的教练跟大家说:“我这根本不算什么。你们要是去过加拿大学飞,就会知道什么叫做人间地狱了。当年我在那边学飞,教我的教员是个伊朗人,那股独特的体香呵呵我就不具体描述了。以前私商阶段一直飞真机,打开进气孔,空气流通起来还算新鲜。自从进了ifr每天都要跟他独处在密闭模拟机里,当他挥舞着胳膊热情教学的时候,滚滚暗流扑面而来,你们自行体会一下我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有多大!”

    全体爆笑。

    可末了,他却又认真起来,怀念似的说:“可是除了这一点,他人还是很好,在你学飞的阶段能遇见一个愿意指点你、批评你的人,是一个飞行学员莫大的幸运。”

    那天夜里,路知意仰头看着漫天繁星,怔怔地想着,那个在加拿大学飞的人,是否拥有了这份莫大的幸运,遇见了那个愿意指点他、批评他的人?

    这一天,距离陈声离开,已有整整八个月。

第六十一颗心() 
第六十一章

    盛夏来临;距离高考还剩下一个月的时候;路知意已经完成规定的模拟机飞行小时数。这也就意味着她能够踏上飞机;以副驾驶员的身份参与实飞;继续完成新科目的飞行小时数。

    说起来;学飞实实在在是件枯燥的事情。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任何行业表面光鲜,但真入了门才发现,没有不流汗就能掌握的技能;飞行员也要耐得住寂寞。

    踏上模拟机,要完成额定飞行小时。

    本场训练的小时数满了,就开始航线训练的小时数。

    踏上训练机;要完成额定飞行小时。

    最后等着的还有改装大飞机;也就是运输机,继续飞够规定时间。

    进入中飞院将近两年时间;当日的新兵蛋子已不再新;下有大一萌新;上有高年级老油条;他们早已不会为体能训练而叫苦不迭;也适应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朝一夕。

    然而;他们也在这时候面临第一轮的淘汰——飞行员执照考试开始了。

    在这一阶段,中飞院素来有百分之十五的停飞率,没有通过执照考试的、行业规范和作风纪律出了问题的;统统会被停飞;也就是说过去两年的训练都打了水漂,要么就此放弃,要么转地勤。

    在路知意关系还不错的熟人里,李睿和张成栋都被停飞。

    李睿一气之下要辍学,反正家里做生意,父亲有自己的小公司,饿也饿不死他。他卷铺盖走人那一天,无所谓地说:“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李少要回家继承家族产业了。”

    倒还真是笑倒了一片前去送别的人。

    那一天艳阳当空,年级上不少人都去送李睿。

    他虽然成绩一直吊车尾,平日里鬼点子也多,但为人豪爽仗义,据他自己所说,有一种大侠风范

    武成宇和他是室友,又是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稀里哗啦的。

    李睿都拖着箱子快走到校门口了,武成宇还在拖着他的衣袖劝他转地勤,“地勤也没啥不好的,机场那些坐柜台的不都长得特别帅吗?到时候我飞回来下机了,你还能在机场迎接我——”

    李睿:“呸,是兄弟吗你?凭啥老子就该跟小媳妇儿似的蹲在机场接你?还他妈要看人脸色,成天坐在柜台后面‘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不好意思您的行李超重了噢’,哦,就你要脸,我李少的脸往哪搁?”

    送行的人里,几乎全班齐上阵,听他在这种伤感的时候还插科打诨,都笑得七歪八倒。

    离别的惆怅刹那间被冲淡不少。

    李睿的父亲开着车等在校门口,见状也没上来,留给大伙更多时间道别。

    可道别道别,说一千道一万,终有一别。

    李睿拖着行李走了。

    武成宇哭成了泪人,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愣是哭得梨花带雨、虎躯微颤,但也不显娘。

    他这一哭,大伙也纷纷沉默了。

    路知意站在人群里,想起当初在红岩顶扎营安寨时,一群年轻气盛的飞行学院对未来充满无限遐想,然而开学时陈声说过的那句话终于还是应验,这个行业是残酷的,终有人要离开,只有最顶尖的能留下。

    踏入中飞院,原来真的不是美梦的开始,是不够努力就会被淘汰的命运。

    她看着李睿孑然一身往中飞院的大门外走,拎着孤零零的行李箱,踏着一地灿烂日光,走出那道门后,昔日同窗就真的往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各自离去了。

    他真的就不遗憾吗?

    也许在那嘻嘻哈哈的表象之下,是一个美梦的憾然而终,是未来不论做什么、成功与否,想起来时都会失神片刻的遗憾。

    踏入这道门那天,他一定也抱着和众人一样的梦想。

    然而最终还是错过了。

    路知意再一次回想起开学典礼上的陈声,他在台上说出那番话时,台下的人先是哄笑,后来就沉默了。可是那一天,不管是被师兄的下马威吓到,还是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忧心,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

    陈声。

    他一定也面临过这一刻,亲眼目睹同窗被停飞,梦想戛然而止。

    然后才会对他们说出那番话来。

    李睿在校门外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手示意,大喊一声:“回去吧,同志们!别送啦!”

    那样潇洒,那样惬意。

    众人哄笑着往回走,走着走着,却都不约而同沉默了。

    另一边,张成栋转地勤了。

    红岩顶上那一晚,众人举杯敬这敬那时,他曾说:“我敬我爸妈,含辛茹苦养了我这么多年,盼着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飞行员。希望有朝一日坐在驾驶舱,有机会带他们来这看看。”

    可他终究是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听武成宇说,张成栋心态还不错,说是就算不能坐进驾驶舱,还能继续在飞行行业做做贡献,同窗们在天上飞,他就在地面上打好基础,一回事。

    可路知意总是忘不掉当初他说的愿望,想起来就觉得心酸。

    人生有太多的岔道口,多到她已记不清自己面临过多少次的离别。

    小升初时,要从镇上到县城里去念初中了,冷碛镇不少与她一起念书的女孩子就此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因为家中穷,因为镇上的人守旧落后,总认为女人能认识几个大字就够了,用不着有多少文化,与其浪费家里的钱继续念书,还不如帮着做些活儿,减轻家中的负担。

    后来中考时,又是一次浩浩荡荡的分别。

    再后来是高考,县城里只有一所高中,能进去的孩子来自各个村镇,没想到都读到了那个程度,依然有不少人放弃。

    路知意的同桌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但读书很刻苦,三次模拟考试都上了三本线,并且看样子只要高考正常发挥,是可以读一所不错的三本学校的,要知道这在高原地区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但就在高考前一个月,她的父母忽然把她接回家,不让她继续上课了。

    那段时间,班主任异常紧张,最后的冲刺阶段不容任何闪失,却还为了她特意请了一天假,自己掏钱坐面包车翻山越岭去了她的家里,和她家长面谈。

    原来她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正在念初中。她的父母认为三本院校学费太贵,又不是重点院校,不愿意浪费钱让她混文凭。

    班主任好说歹说,终于劝服她的父母让她参加高考,并且亲自把女孩接回了学校,又鼓励一番。

    后来她超常发挥,考上了二本,虽然只超了二本线八分,但好歹是上了线。

    班主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却到了最后才知道,女孩的父母再一次把她接回了家,连志愿都没让她填。

    路知意上大一时,在朋友圈看见了她的动态,她结婚了,不久之后又生了孩子。

    当她在驾驶舱里紧张地报着各项数据时,当她冲向云霄向梦想无限靠近时,偶尔会想起当初分别的人。

    有的人我们一直在错过。

    仿佛错过二字便是人生的主旋律。

    而这一年,高考来临前的半个月,陈郡伟竟然找上了中飞院。

    那天路知意刚从机上下来,垂首听着教员批评。

    “不就是遇到气流吗?至于手忙脚乱成那个样子?你都惊慌失措了,机上的人怎么办?要是胜任不了,干脆这时候就退出好了,趁着航校还没投入大成本在你身上,趁着还没签下公司,公司也没下血本培养你!”

    越往后阶段培训,教员越严格。

    路知意哪怕身为年级第一,在训练过程中也已渐渐习惯被毫不留情地批评一顿,相比起其他人来说,她还算好的。

    教员严厉地说了一通后,看她垂首态度很好地认错,也慢慢放松了语气。

    “不是我要对你这么苛刻,是不苛刻不行。将来你毕业了,开始正式飞行,万一遇到紧急情况,一急就不是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了,是对客舱里上百人的生命不负责!”

    路知意被放走之后,苏洋在不远处等着她,看她精疲力尽的样子,问了句:“又挨骂了?”

    路知意点头。

    苏洋:“习惯就好,我没有哪次上机不被骂的。反正回回教员都跟我说,就我这样子,毕业的时候不被停飞他就把头砍下来给我当板凳。”

    路知意有点想笑,“那你怎么说的?”

    苏洋哼了一声,“我跟他说,我等着他的人头板凳。”

    这回路知意真笑出了声。

    然后就接到了陈郡伟的电话。

    他说他中飞院大门口,让她赶紧过去一趟。

    路知意吓一跳,这小孩都快高考了,怎么还想一出是一出,说来就来?

    “你不上课?”

    “今天放假,赶紧来,好不容易抽空来找你呢。”

    已到晚饭时间,苏洋等她那么久,就是为了一起吃饭,路知意不想这时候把她打发回去,索性带她一起去见陈郡伟。

    小孩这个点跑来找她,干脆一起吃个饭。

    结果陈郡伟看见她不是自己来的,反倒多带了个人,不乐意了,“你来就来,干嘛带个电灯泡啊?”

    苏洋瞪眼睛,“你是哪根葱?”

    路知意赶紧问陈郡伟:“找我有事吗?怎么还跑到学校来了?”

    陈郡伟一顿,说:“马上就高考了。”

    “那你不好好复习,还到处乱跑?你妈知道吗?”

    “”陈郡伟那个气,“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说什么?”路知意摸不着头脑。

    苏洋倒是从这小子幽怨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来,不紧不慢地笑道:“怕是上门求心上人给个爱的鼓励吧?”

    路知意:“”

    陈郡伟恼羞成怒:“你闭嘴!”

    路知意带着两人去步行街吃了顿干锅,首先摆明态度:“我穷,请不起大餐,两位贵人给个面子,随便吃吃就好。”

    结果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陈郡伟的主旋律是,求亲亲求抱抱求爱的鼓励。

    苏洋的大节奏是,嘲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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