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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蜀-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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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要魂灵归位。
  她既然跃出圈阵来,他们便再也追之不及了,虽然这令她内功受损。她抹去嘴角的腥甜,提一口气,朝向不远处两个即将消逝于夜幕的身影追了上去!
  当她追入苾园时,相隔二人仅五丈余地了;再追出几步,不成想却是咫尺天涯了。两个暗淡的身影就这么一闪而没,唯余目前的怪石幢幢;再回首,垣墙同为怪石所蔽;萧然四顾,自己竟身处于一片石林之中。——这些太湖石本不是放这里的,起码她在的时候还散放于园中的各处。白日间它们皱滑漏透的形体为这穷冬的庄园抽添了不少生姿;今下它们集成阴森诡谲的石阵,摇曳的不是生而是死的呼唤;耸立的怪石如群伏的恶鬼猛兽,欲搏人而食。
  南罂飘摇起身,落在一棵树的顶端;树顶几与怪石齐平,正可望眼无碍。才站定,利箭已至——她记得冥司使中有一人正是以弓箭作兵刃的。一发三箭,如流星赶月,分射“灵台”与左右“天宗”三穴:看来十二冥司使也快赶过来了、也真难为他射箭还是觑准了穴位打的!
  南罂倏尔身体横放,三支箭贴着衣裳擦过;这一跃不好借力,于是将洞隐门的身法再行演练,体向左弯,点在近旁的一块太湖石上。这一点落得灵巧轻盈,甚至拍手称好亦不为过;有人真要拍手称好了——因为岩石的顶端才正是扣启全阵机括的关口!箭光在此一霎暴发,铺天,盖地——
  南罂似乎也在此一霎全身涨大:她衣裙齐鼓,连绾起的发髻亦被这由内而外的真气冲散开,每一根发丝都催得笔挺、仿佛一弯即折——
  万箭穿体之际,南罂只得逼出所有真气以抗之;但,可以抵得住么?
  这之中力的角逐,即令铎小公之智虑也把握不定:放箭的机关设置求精求好,但本身自有其材料、制作、安放的角度所限,发射时的远近更是没有定数。
  那她被射穿了吗?
  就见人和剑同时落了下去——
  还有一波?箭光再次暴起!南罂一声惊叫——
  旋即淹没箭雨之中…
  
  第十六章 交斗
  
  再精妙的阵法在俯瞰下也就全盘通了了;这点南罂知道,铎小公也知道。于是他知道她必要占据阵中可供高瞻远瞩之处。她过石阵的另一端,最快的方法也是在岩石顶上行进。所以虽然石阵排布得奇妙,触发暗箭的机关却都安在了岩石的顶端。因为他也吃不准放箭的射程劲力能不能冲破南罂的护体真气,于是他再将箭雨分成两波射出——间隔要短,要赶在她前力已尽而后劲未接之时!
  虽然江湖人谈论南陛下的功力向来是“莫测其深”,但她毕竟还是个人,是人就都会有极限。对抗第一波箭雨时,她已经把全身的真气用到了极限;第二波箭雨射下,她再无抵御之力。她还不能与物同遁,也还不能任取自然之炁以充我之用——那是超凡入圣的神仙境界。
  那么,她死了么?
  江湖上神话一般的南陛下就这么死了么?
  要是她死了,那么接下来的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清算了。——见识了二人的手段,小蒋还是情愿选择与铎小公一战。
  不过,
  南罂死了么?还是…正在死?
  石阵开了。
  怪石嶙峋之中,南罂屈膝而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她额上沁着汗珠,散开的长发下垂到地,徒手从雪白羽衣中拔出一个接一个箭镞;这使得她看上去更像一只受伤的白兔。
  小蒋要哭了。他要带她出行,但虑及她不会武功,于是下血本买下这件价值连城的羽衣与她:这件羽衣主要的功能不是保暖,而是保命!它的价钱不是白来的,尤其是那织住白羽的金灯蚕丝网络在身体上,几乎是刀枪不入的。甚至…她在萍瑞榭时已经自己换下来,他今早苦口婆心地一番教训、又要她重新穿上。
  铎小公也瞄出是这身衣裳的端的来了,但无所谓了,总有一些事情人算不如天算。他手执长剑,一步一步走来。
  “啊!”南罂惊呼,“真的是你!我没有把你杀死!”她一跃而起,同时抖掉身上剩余的箭镞。她杀人从未失手,这是南罂创下的传奇。这时传奇覆灭了,居然并没有那种难以言说的挫败感,反而…她静静地站着,看着铎小公:她的每一段恋情均是以她杀死恋人作结的,眼前这个恋人终于成了许多次的轮回中硕果仅存的漏网之鱼——有了这场意外,她恍惚间几乎预见了宿命中一些新的未知而蛊惑着的变数,是末路、是归途,还是悬解?……终于,她流转的神采漾出喜悦,宛若娇蕊初绽的悸动。
  铎小公说:“没杀死我你高兴了么…南罂?”
  她一时记不起要恼恨他把杀害彭老板的事归到自己身上,此时听到他的话,她只是乖巧又顺从地点头。
  ——人们不会愿意承认,我们对于情人的思恋所生的力量对于我们自己有多强大,它强大到使得我们情愿宽恕情人的一切过错,只要他她能够回来。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偏爱釜底抽薪:让他永远不会回来,永远避免无望的守望。
  别来如梦里,一想一氛氲。雾里的花朦胧,水中的花氛氲;时隔三载,他依旧看得不甚清晰。——她却看清了他鬓角的银丝,她幽幽感慨说,“阿铎何思虑之甚、一竟华发早生?”不禁近前了两步,“我给你拔去了吧!”
  “不必了!”铎小公冷颜答,“说来惭愧,某竟为破解‘陛下’当日所出一百五十九招而一至于此田地!”
  ——南罂仅用了一百五十九招即毙掉了铎小公的性命!他回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便是追徊交手时的每一招一式,凭借超人的记忆与坚忍,他硬将南罂所出的全副招式都记下记牢。此事放在寻常亦甚耗心神,何况他正当命悬一线,精炁之消损可想而知。
  南罂讨了个没意思,她两眼一翻:“‘爱卿’苦心孤诣,其情可嘉焉!”
  铎小公面色非善,一字一字道:“岂敢,萍瑞榭里的人彘你还喜欢么?”
  ——那也是他的“苦心”,不是么?话音甫落,南罂已浑身一个激灵!她想痛斥他焚琴煮鹤、暴殄天物,可一词尚未说出牙齿便是一颤,咬住了口*唇方止。
  铎小公左顺右逆倒推双掌,乃是她当日打出第一招的起手式,所不同仅除去现下他手中多出的剑。
  却未见南罂在意,不知是否还没能从噩梦中缓过,只听她问:“你既然废了鄂容与,为何又要救小蒋?”
  疑问既起,她遂追问到底:
  “你为什么救小蒋?你不是说不喜欢我的男人的么?你不杀了他么?”她愈说愈是大声,“我跟小蒋两个,你居然去助着小蒋?你怎么…”
  她很委屈么?觑着南罂红起了眼圈,小蒋心想着被人吃这种没来由的醋还是头一遭!她难道就不觉得这远不及铎小公遣十二冥司使围剿、设石阵暗箭加害的事来得严重么?——此时南罂亦神情恍然,她说:“是了,铎小公本来就是骗子,我竟然跟骗子对质!”她说得甚是哀惋;直教小蒋顿生无奈。
  铎小公:“我跟他先杀你,我再杀他。”
  南罂一声轻嗤,忽然又凶横起来:“还有——今天你胆敢不邀请我是什么意思?你那什么实韫,他敢用那种语气跟我讲话!你平日里就是这么管束下属的?”
  ——小蒋倒还真少见她这等情形。当此之时虽也不免要低声下气,但他比较遂性,三两句哄不好了便撩开去;一来二往,她也跟着遂性起来。而铎小公则比较地坚韧不拔、不屈不挠,每次必定要哄到她称心如意为止。只听铎小公叫一声“实沈”,宋韫立即从哪个不知就里的边角转出:“尊上。”
  铎小公:“道歉。”
  小蒋这么好的心态也差点啊出声来——还是人家宋韫!他身子一躬,恭恭敬敬向南罂说道:“属下出言无状,冲撞了前主母,实在罪过!”
  铎小公:“下去。”——宋韫这便退散,眨眼间转没了踪影。
  南罂:“铎小公,你也学会敷衍我了?”
  铎小公哼了一声:“你还想怎样?”
  ——他们这都不急着动手了么?小蒋实在一些看不下去了:“害华瞻姑娘的是谁?”
  南罂毫不犹豫,指定铎小公:“是他!”
  小蒋不禁咬了咬牙齿,又问:“那害了发叔又是谁?”
  南罂继续指证:“是他!”
  铎小公:“这两个人不是我杀的。”
  南罂:“怎么不是你杀的!你自己说的,‘我要是杀了什么人,绝对不能连累到你;若是我的女人杀了什么人,那就是我杀的!’——你自己说出的话都不作数么?”
  此话一出,小蒋有种气到笑的感觉——
  铎小公:“好,他们是我杀的。”
  “哈、”这声冷笑终还是憋它不住!小蒋翻转手中双剑疾挑铎小公的右腕、铎小公挥动长剑隔开;剑刃既接,剑气交纵,登时便难分难解。韭叶剑轻而薄,铎小公的剑重且厚,两短对一长,小蒋在兵刃上也算不得吃亏。剑走轻灵,小蒋的剑路更臻此道之极致,钩兮挑兮,连出刺都是夹带的;一招一式皆是轻不着力,想接下却犹如千钧。
  可面对的是铎小公啊,剑法的刚柔钝利他早已拿捏自如。阿铎剑上的造诣,最保守也排得到第三第四了,小蒋炫乎其技的剑术折在阿铎手里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再加上内功…那个鼻子有块疤的老小子估计已经打不过咱家的阿铎了!南罂忽来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鼻子有块疤的老小子”乃是现任的武林盟主——堂堂的武林盟主,南陛下念念不忘人家鼻子上有块疤…她只暗地瞧过他一眼,心就想这人便是自己送上卧榻她也不收。
  二男交斗于前,一女作壁上观,她禁不住一些兴奋,兴奋中又带些罪恶感。一直以来她觉得坐庙堂的男皇帝都坏透了,把一群美佳人圈禁宫闱逼得她们不得不自相残杀,其用心卑鄙至极!南罂亦做“陛下”有年,男人亦有不少——她始终是爱一个的,只有等这一个死了,她才去寻觅下一个…其实今天她看见阿铎跟小蒋一起出现还是蛮心虚忐忑的,虽然她不会承认。倒也不必!他们不是为着她才大打出手的,跟她无关,是小蒋要找阿铎报仇!——她这儿已把谁是凶手忘个干净了。她没忘干净是洞隐门的十二冥司使,她三人中的每一人都绝不惧怕他们十二个中的任一个;但他们现在尽潜暗处,像虎视眈眈的恶狼:单只无尤,狼群可畏,快有一个时辰了,他们在做什么?
  这厢就见激战的两人回环地拆换招数,小蒋这边的圈子却已不足丈余——“形意二端!”南罂突然喊道。小蒋心中一动,忙交错两剑一抵、一个“鹞子翻身”连人带剑滑出圈外。“形意二端”乃剑招剑气两分,形显于前则意隐在后。果然铎小公的剑气恰在他滑出时由背后袭到,南罂事先叫破,救了小蒋一命。她又道:“阿铎虽然也是用右手制敌,但他左手的劲道更强过右手!”
  ——真不知是哪个无识之人说甚女子念旧!铎小公此方剑势已开,他略不松懈,稳打稳扎、步步迫紧。她有一种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阿铎是个人才啊,他把她当日用来对付他的“覃穴”、“摞嚣”、“袂繁”都融化入自己的剑意中!南罂知道小蒋的衣袖里还藏了第四柄薄剑,虽然未经出手,但她是知道的,因为他们晚上一同更衣,入睡。可要照这般下去,那最后的一柄怕是要剑死袖中了。
  
  第十七章  算计
  
  南罂说:“小蒋,你只能跟阿铎拼拼内功,在外攻上你打不赢的。”其实已经拼过啦,内功也欠了成火候!铎小公忽然松手,长剑落地。为何?——“坤乾换晤”!南罂心念乍闪:小蒋这就要死了、她要不要出手救他?目下被逼入角隅的小蒋是如何也躲不开啦,而他受此全力一击必死无疑!依南华真人庄周之言:“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此招反转全身及周遭阴阳之炁,济寒阴而上、流炎阳于下,催动真气由坤位至于乾位;量其肃杀之力,对方若非功力倍之者不能相争,即令南罂本人也是避走为上。
  心念飞转之间,就见两股真气迎面扑到——小蒋、铎小公一齐攻向了自己!这一变来得太快、力道又来得太猛,南陛下也未敢硬接,但不得不接,因为终不能避。终不能避,还是可以一缓为自己赢得喘还之机。南罂直身拔地而起,下垂的双手掌心向外托,待重新落定才教两掌推出,最终接了这合力的一击!
  之所以如此小心,实在她其时的功力尚不足寻常的七成:“清聆鸢”一施即自损三成,何况她又调用了全副的真气以抵御箭雨——灯蚕羽衣虽说刀枪不入,却无从消解所受之力。接下攻击时她幡然醒悟,铎小公并非是使出了“坤乾换晤”:真气的流向不是从“坤”到“乾”而是出“坎”入“离”,这石阵的排布具有某种迷惑人心的效应,能在不知不觉间变换阵中的方位,所以他能够成功地偷梁换柱来声东击西!
  这算什么?两人合起伙来暗算我?这较方才二男为她相斗的情形落差也忒大——南陛下觉得大是屈辱,心一横、牙一咬,真气绵绵而出,强将二人各迫回两步。小蒋的心沉了:他可是拼进了十成的劲道啊,且况与自己联手的还是铎小公!南罂当真是功力深到没有底么?他望了铎小公一眼…那表情莫若不看的好。南罂说:“终究还是些男流之辈!”
  此言一出,铎小公的表情…一些教人目不忍视了;骄傲如他,如何经得起这话?却也没得可说了——这教南陛下的心里熨帖了几分。小蒋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从未觉得男流非要压过女流才称其男流:他的父亲聪明精干,母亲也不让须眉,授业恩师十八、皆为江湖异人,内中最强者是位女恩师。所以他听而未闻——本来也不是“男流女流”的问题,南陛下跟前就算是来了“钉住不流”也无济于事啊!
  南罂一举制胜、正待发力斥散三人,孰料铎小公那端的劲道忽尔收陷,顿将三人的真气绞到一起——炁之为物瞬息万变,是以高手拼斗内力乃万险之事,南罂当要撤力时三人的真气已濒临胶着之界、实在缓无可缓处;铎小公的这一动作不啻临渊一脚,三人一齐堕下水,谁也别好善罢甘休了!小蒋心道声“你狠”,南罂叫了声“阿铎”;阿铎面冷如冰。
  就见阿铎的身后影影绰绰多出几道的人影——一下南罂跟小蒋连生气的心思也没有了:他们三个拼斗内力、尽在分身乏术之际,可这里是铎小公的地盘啊!还有十二个冥司使在这呢!别说是冥司使,这时就算来两个小混混,也能要了南罂与小蒋的性命!
  ——南罂一口鲜血急喷、洒在地上,整个人身子都是一矮!与此同时,环绕三个人仿佛生出一个圈子:奔来身后的人影在这霎齐向后返,似被一道无形之力所阻、弹出圈外!小蒋隐约望见铎小公的鼻口都挂了血,他好像还笑了笑:“…‘缠沙若雪’,呵,南陛下。”
  他听来名字颇为明艳,可就头脑不太听使唤…他一时想它不起;这也再次提醒了他自身的情况只有比铎小公更糟!他甚至都不能辨明重伤的部位,他只迫切地感觉到三个人的劲力已尽向他一人扑涌而来!
  他感觉得不错,事实也确实如此。
  南罂为防冥司使插手加害用上了“缠沙若雪”。“缠沙若雪”,名字明艳,实质残酷,一如南陛下的许多绝技。它能将交手各方的真气强行打通——真气汇通时激漾外溢,所以冥司使们只匆匆露脸个儿便须撤回继续干晾。“缠沙若雪”收方不易,却也规则简明:水往低处流,贯通后的真气会逐渐倾注到最弱的那个人身上。所以它的最大功用原非防袭护身,而是在必要时杀卒保车;说得糙一些,用最弱的一人代受其余诸人之力,他下地狱,大家活命!
  可怜的小蒋。南罂说:“都是阿铎的错!”——她是要杀小蒋,但计划不是这样的。这样做教她有一种不得不“牺牲”小蒋的感觉。不得不么?为了自己的活命呵。这她决不是想要的,在宿命的轮回中再次为她的自私验明正身:杀爱人,救自己,然后,再厌恶自己……都是阿铎的错!她原不必如此的,是他逼她的!他教她认清自己一次也就成了,何必还要再来一次……她几乎看见小蒋被真气击中,飞出的身体如一片飘零的落叶,终于埋没在黑暗中,枯萎。她只瞥了一眼小蒋,就慌慌地低下头,口里说:“都是阿铎的错!”——这一霎她竟看见自己吐在地上的血滴是如此的…光鲜?就像一颗颗血红的樱桃,被切出了五个花瓣的梅花状的樱桃…那天铎小公倒下以后,她瞧了一眼尚在盘里放着的樱桃,觉得它们血淋淋的;自那以后,她再也食不下此物了,她甚至还记得今年暑夏她对着一盘朱樱呕吐不止,把害怕当爹的小蒋吓得脸都黄了——
  她猛地一个激灵、霍然抬头,望见白露暧空,素月沉海——算算时辰,已到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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