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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皇后-第2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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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再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的丈夫已经不在了,也再不会回来。

    漪乔已经接受了他再也无法回来这件事,她死心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她的心死了。

    人死如灯灭,心死或许就如油枯了的灯,只剩茕茕一点灯芯,要不了多久也会熄灭。

    所以她即使真的命大没有受反噬而死,也大约命不久矣。

    漪乔正自出神,忽见有宫人内侍引着一众女官来传膳。她询问之下才知原来是照儿的意思。照儿一早便吩咐了尚膳监和尚食局,说等她醒来就安排传膳。

    漪乔在宫人的服侍下盥洗了一番,坐下来看着满桌精致的御膳时,并没什么胃口,虽然她又是三天没吃东西了。

    她因为两次昏迷不醒,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有七八天都没怎么进食了,一直靠药材吊着。

    漪乔最终还是决定多少吃点——这或许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餐了。

    她打眼一扫,瞧见不远处有一道银耳红枣羹。她神情微僵,继而命身边侍立的女史给她盛来一碗。

    她用羹匙舀起一颗圆润饱满的红枣,清新甜糯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她的手僵住,眼前浮现出往昔一幕——

    他伸手从小几上的粉彩云蝠纹捧盒里拈起一颗金丝蜜枣,然后,递到了她的唇边。

    半透明的琥珀色金丝蜜枣被夹在玉雕一样漂亮的两根长指指尖,愈加衬得他肤色白皙透明。蜜枣清香甜蜜的气息飘散开来,然而这幅场景却精致美妙得令人不舍下口。

    他浅笑道:“我方才吃的时候就在想,这枣子挺好吃的——你不来一颗么?特别甜。”

    “心里苦的时候,要吃些甜的。”

    “这是我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的。”

    她以为他是因着相信这个才喂她枣子,后来才知他不过是为了堵她的嘴,因为她当时正和他说他死了她也不活了云云。

    那是弘治十五年的腊月,那会儿他大病了一场,离最终驾崩只有两年半的时间。

    漪乔望着匙子里的红枣出神,良久,慢慢吃下。

    她抬头望着窗外清澈若水的浅金色晨曦,忽然对一旁的宫人道:“去知会尚服局,让她们准备准备,我要沐浴更衣。”

    她要出宫一趟。

    她忽然很想去一些地方看看。

    但是她害怕等她回来之后她会连爬也爬不起来,然而死前总要收拾干净才好。所以趁着她现在还能动,先沐浴一番再说。

    出宫之事她不必等儿子回来商量,一来儿子肯定不同意,二来她的时间宝贵,现在真是过一刻少一刻了。

    她给照儿留了一张字条,让陈桷代为转交,然后宣来了牟斌。

    她虽贵为太后但却身处后宫,后宫不得干政是大明铁律,她在这方面一直都谨慎小心。但她实在也不认识什么可靠又得力的人了,牟斌正合适。

    牟斌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实际上十分忙碌,经常杂事缠身,可她每回差人去宣,他总能第一时间赶来,好像是随时待命一样。

    漪乔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等见着人的时候,也就随口问了出来。

    牟斌听她问起这个,神情一滞,面色黯然。他沉默了一下,才垂首答道:“主上临终前交代属下,让属下注意着娘娘这边的动静。若娘娘传召,尽量随叫随到;若娘娘有什么吩咐,要优先去办。”

    漪乔半晌不语。旋即又倏然笑道:“他也不怕我误了什么正事。”

    “主上知道娘娘不是真有事,不会找属下。”

    漪乔默然。

    她出了会儿神,又想起自己时间不多了,大致将自己的打算与牟斌说了说。

    牟斌一一应下,最后犹豫着问她要去那么些地方,身体可吃得消。

    漪乔抬了抬手臂,笑说自己还能动,不碍事的。

    实际上碍不碍事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只希望自己的身体不要太不争气,千万别在半路倒下。

    她要私下出宫就要换一身便服。漪乔觉得外头春…光正好,她应该穿得鲜妍明亮一些。

    选好了衣裳,沐浴更衣,又让宫人帮她收拾了发髻和妆容,她才动身。

    虽然耗了点时间,但她觉得这是必要的,她以后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她首先去的是她在宫外的那处别院,因为她听牟斌说照儿在将她送回皇宫的同时,将祐樘的遗体暂时运回了这里。

    大概是照儿有意按照她之前的布置来安排,遗体仍旧被安置在了她房间的床上。

    漪乔上前仔细瞧瞧,见他衣冠丝毫不乱,连床褥都平平整整没有一丝皱褶,不禁微微笑笑,坐在床沿上,轻声道:“我出去转转,等会儿回来再来看你。”言罢,她俯身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等抬起头时,她才发现他唇角沾上了她嘴唇上的胭脂。

    他的面色苍白,唇角一点胭脂异常醒目,只是衬着他精致的五官非但不扎眼,反倒还显出几分妖冶的意味来。

    漪乔抿唇一笑,又欣赏了一下,才拿帕子帮他擦掉。

    她想着她回来后说不定还要再亲他一口,笑了笑,将手帕叠了一下,随手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

    临出行前,她又挑了三名婢女跟着,瞧着周全了,这才上路。

    农历二月上旬的天气本应还是寒气未脱,但因为今年闰了正月,所以眼下虽是二月初九,可实际上已临近公历四月,天气真正变得温暖宜人,漪乔从马车上下来时,还看到了南归的燕子在林间衔泥筑巢。

    她站稳后,定定地瞧了几眼。

    她穿着一身直领对襟襦裙,上襦和下裙都是以亮眼又不失端庄的郁金色为底色,最外的一层轻容纱经微风一拂,飘逸如烟雾。对襟上襦里的梨花白抹胸包裹出丰润美好的曲线,一条缂丝缠枝牡丹腰带环束腰间,越显她纤腰柔软曼妙,盈盈一握。外着的镂金绣芍药花褙子长及膝盖,云缎柔滑,阳光下,衣袖上精致的刺绣都似浸润在温柔的水色湖光里。

    美人婀娜,绝色无双。

    她的气色其实依旧不好,但被脸上的淡妆遮去了大半,她眼下精神又尚好,她出宫前瞧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觉得她这样子走出去跟人说她是将死之人,大概不会有人信。

    漪乔笑笑,死不死的,看天意吧。她倒要瞧瞧,上天为她安排了怎样的运命。

    她现在心里十分平静,心死如灰后的平静。

    她想通了,若她此番真能不死,她就好好活着,搬回仁寿宫,每天抄经礼佛去。她要祈祷等她魂归地府之后,让她能和她的丈夫重逢。

    漪乔垂眸,神色凝住。

    还有她那早夭的幼子。

    那个无缘的孩子,一直都是她心里深埋的伤痛。她始终觉得,如果她当初再警惕一些,早点让汪机师徒入宫,炜炜就不会夭亡。

    只是如今再想这些也无甚用处。炜炜都去了十一年了,再过几日又到了忌日。

    漪乔无声喟叹。

    她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京城北郊的树林。她当然不是来游春的,她是来找地方的。

    找她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第一晚住的那间木屋。当初她救了祐樘后,就是将他费尽力气拽到了那里。

    尽管地方大目标小,但是牟斌派出去的人还是很快就寻到了地方。

    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经过二十来年的风吹雨打,木屋外壁已经满生霉斑,屋顶长出了瓦松草。一阵风来,这间旧屋就微颤不止,朽木松动的“咯吱”轻响不绝于耳,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漪乔觉得,在他们当初走后,这间木屋的主人应该又来过,大概还对屋子进行过修补,不然这么久过去,这间简易的木屋大概早成了一堆烂木头。

    “还在就好。”漪乔松了口气,叹笑一声,命人将屋门打开。

    当初她来到这里的时候,里面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和几张兽皮,别无他物。而现在,除了一地厚积的灰尘和满屋残破的蛛网以外,再看不到其他。

    兽皮大约是被猎人收去了,木床可能被拆掉拿去烧火了也未可知。漪乔笑笑,心中暗道。

    她盯着这间被遗弃的小屋,满脑子都是她和祐樘初遇那晚的情形。

    她第一次看到容貌气度那般出众的少年,温雅和润宛若琳琅美玉,一颦一笑都是引人流连的绝伦风景,连骗人的时候都挂着彷如骀荡春风的笑,一脸纯良。

    漪乔抿抿唇。她可没忘记,他第一回见她就骗了她。虽然情有可原,她不太介意。

    算起来,距离当时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但奇怪的是,她依旧能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所有。

    火光里他苍白的面容,醒来后彬彬有礼的道谢,以及他言谈间温雅醇和的笑靥行止。

    漪乔的眼前不断闪过昔年光影,情不自禁地便要走进去探寻更多的记忆。

    “夫人,不可,”牟斌适时出声提醒道,“这屋子随时都可能塌,况里头甚是脏乱,夫人万金之躯,进去不妥。”

    漪乔止了步,沉默片刻,又笑了笑。

    当年她不过是个不足道哉的小户女,命如草芥,死在这荒郊野外都不会有人知道。可如今她是大明的皇太后,先帝嫡后,嗣君生母,金尊玉贵,在天下女子中地位已是登峰造极。

    真是人生如戏。

    但她实在不稀罕这个皇太后的身份,这身份随时都会令她想起弘治十八年那场噩梦。她倒是希望一直当着她的皇后。

    漪乔缄默片时,回过身,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

    进去看看又怎样呢,这里她所熟悉的东西不在的不在,腐朽的腐朽,怕是越看越觉心空。

    漪乔眺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峦,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头问牟斌:“当初陛下……就是先帝,先帝还是太子那会儿,负伤在此暂留时,是你来接驾的?”

    “回夫人,是的。”

    “那你可知他为何不把我带出去?”

    她当时正盘算着怎么让他给她安排个容身之所,可他说眼下不方便,随后自会安排,继而大方地给了她二百两银票,最后不等她的心思从落空的计划上回过来,他就起身告辞了,她都来不及问他要去哪里找他兑现承诺。

    她那会儿刚来到这里,太多事都没理清,满脑子乱糟糟的,也居然忘记缠着他让他将她带离这荒野,好歹把她带到北京城门口再分开也行。

    她后来因为对这里的地形实在不熟悉,整整在这荒郊野岭转了两天才在一个老樵夫的指引下走出去。等她进城的时候,狼狈得好似逃荒回来一样。

    牟斌回忆起往事,恍惚了一下,这才有些尴尬地道:“主……主上当时说,您若是连这里都走不出去,那日后也不必跟着他了,他会再去物色人选。”

    漪乔神色微凝,继而幽幽叹息,自言自语道:“太没良心了……我累死累活把他救回去,还把唯一的床让给他躺,又怕他冻着,把自己的披风也给他盖,他居然故意把我扔这儿……”但思及日后他的表现,漪乔觉得可以不与他计较这个。

    “你方才说的人选指的是太子妃人选?”漪乔想起牟斌方才的话,又问道。

    “是的。”

    “那你可知他当初为何选我?”

    “这个……”牟斌踟蹰了一下,垂首道,“属下也不知。”

    漪乔瞧着他的样子,猜不透他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却不好如实相告。

    她其实很想在祐樘当初选她做太子妃人选这件事上自恋一下,但她又清楚地知道他选她的原因绝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别说她根本不信一见钟情这种不靠谱的事,他也压根儿不是那种会对人一见倾心的人。何况,后来可是她主动去争取他的心的,她心里一直都明白当初是她追的他。

    漪乔叹着气摇摇头,琢磨着要不要等她下去见他的时候,磨缠着他好好问问。

    她按下这些纷杂的念头,吩咐牟斌去城南。

    阳光渐盛,日头渐高。

    墨意从碧云寺的观音殿徐徐步出。他的脚踝上似乎拖着千钧重的铁链,步子沉重又迟缓,面上是掩不去的疲惫倦乏。

    他站在廊檐下,看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身体僵直,面无表情。

    今日风柔日丽,是近来最为晴好的一日。

    阳光暖意熏人,明媚得似乎要一直照进人心,但在他看来却只觉得刺眼。

    今天是决定她生死的一天,她若是能熬过今日就算是捡回一条命,但若是熬不过……

    他实在不敢往下想。

    他站了不多时,就有一身着蓝色直裰的男子疾步走至他身前,行礼后,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封信。

    他迅速拆开,几眼扫完,面上神色稍松,慢慢舒了口气:“她醒来了就好。看她醒来后的言行,大概也是想通了。这就好。”他收好信,交代道,“御风,知会他们,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报。”

    御风应了一声,又面现踟蹰——他想问问公子何时回府,可却不敢,公子的行踪不是他能过问的。

    墨意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我今日是不会回府的,你先下去吧,记得及时送信来。”

    御风躬身应是。

    御风退下后不久,一个小道童跑上前来,对他规矩稽首,道:“这位公子,家师请您去,请随小道来。”

    墨意略一颔首。

    漪乔昏厥后,虽然被送回了宫,但是碧云寺这边的斋醮还是照常进行。她昏迷了三日,斋醮也持续了三日,昨晚方歇。

    成百上千的僧人道士同时诵经祈福,更有数位大德高功坐镇,亲自做法禳灾,场面蔚为宏盛壮观。

    漪乔今早能醒来,也不知是否因为这场空前的法事起了效用。

    他曾在法事结束时询问过道士青霜还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试试,那道士笑说他已经黔驴技穷了。不过他说可以再卜一卦,若是这一卦的卦象也是大吉的话,那基本就表明漪乔没有性命之虞。毕竟,三卦都不应是不大可能的。

    眼下那道士大约是准备好了,差人来叫他去瞧他卜卦的。

    墨意在心中默祷一番,跟随小道童的指引去往方丈院的客堂。

    临近午时的时候,漪乔才从城南的崇文门那边往回返。

    当年她以为祐樘不知万贵妃的阴谋而身陷险境,不顾一切地冲到崇文门去找他,结果发现是虚惊一场。

    但也正是这场虚惊,让她彻底明白了他在她心里已经重要到了何种程度。

    她当时以为他死了,颓然蹲身在战场边沿,绝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可就在这时,他蓦然从背后抱住她,似是无奈地叹息一声,如往日一般温柔唤她。

    在大悲之后忽得此惊喜,漪乔犹记得她当时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这一回,她在记忆里的地方伫立了许久,可再也没有人从背后抱住她,再也没有人温柔地叫她“乔儿”,笑言不要咒他。

    拥抱她的,只有过往的微风。

    那种失而复得,再不会有。

    漪乔离开崇文门之后,本来想去城西的回龙峰看看,但回龙峰地处北京城外的大西郊,实在太远,又位于多山地带,马车不好走,她眼下又行不了几步路,故而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盘算着若她能活下来,回头一定以去西郊潭柘寺进香为名,再到那附近的回龙峰瞧瞧。

    毕竟,漪乔觉得,他第一次跟她表白的地方,是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

    她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听到他对她说出“我爱你”时,是何等幸福何等满足,她只觉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正如她后来背着他行路时说的,她的背上背着她的整个世界。

    他就是她在这里的整个世界。

    只是后来他们又有了孩子,于是他与孩子一起构成她在这个时空所有归属感的源流。

    不过可惜,他之后一直吝于再对她说那三个字,平日里任凭她如何撒娇卖乖也磨不出半句,他只在他认为应当之时才会说。

    因此,他这辈子说那三个字的次数用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但他每次说,都必定是郑重其事,缱绻至深。

    漪乔坐在车厢里出神许久,直至马车停下,她才慢慢从纷扰的思绪里抽身。

    去不了城西,她就来了城东。

    大西郊太远,但是到东边的城门外转转还是可以的。

    漪乔吩咐车夫从朝阳门出发,慢慢往前走。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过一段人烟稀少的巷子,穿过林立的酒铺茶摊,马车来到了郊外的田园村落。

    漪乔从马车上下来,命婢女们跟着就行,不必搀着她。

    眼前视野开阔,溪流河汊纵横交错,坑塘洼地随处可见,走兽飞禽游弋其间,跟记忆里的一样。

    但又有太多的不同。

    祐樘当初带她来这里时,正值中秋前夕。那会儿秋意正浓,她记得当时这里有大片大片的芦花,堆云砌雪似的,微风一吹便海潮一样层层涌动。

    那时候秋风吹红了枫叶,也吹熟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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