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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皇后-第2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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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称呼,熟悉的字体。
见字如见人,漪乔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便忽然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她有多久没听过他这样叫她了?
漪乔只觉一阵恍惚,捧着盒子的手都微微颤抖。
“母后?母后?”照儿见状,不由出声唤她。见她没有反应,便凑上前来看。待瞧见上头的字,惊讶道,“爹爹给母后的信?”又瞧着那个盒子,好奇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漪乔手指收紧,重新将盒子盖好。
照儿怔了怔,诧异道:“母后……怎不看看爹爹写了什么?”
“暂时不看。”漪乔抱着盒子转身就走。
“母后!”照儿喊了一声,追上来,“母后昨日与儿子说的那件事情……母后到底要延期多久?”
漪乔默了默,道:“一两年。”
照儿惊道:“那么久?!”
“我也不想要那么久。”
“母后到底……到底要做什么?”
“这件事你不用管,”漪乔回头道,“但是记得,保密。”言讫,转身离开。
照儿望着自家母后的背影,一脸的无可奈何。
母后的行为近乎胡闹,但有爹爹的遗命在前,他也不敢违逆。然而总这么拖着,他又无法接受。
还是希望母后早日想明白。他在心里叹道。
人定时分,紫禁城内一片阒然。
明日便是二十四节气里的小雪,夜里虽然没有起雪,但寒气极重,已然有了些严冬的意味。
漪乔披衣站在打开的窗扉前,迎面而来的冷风刮得她面颊生疼。砭骨的寒意浸透肌肤,在四肢百骸窜行,她的手脚都变得冰冷麻木。
她想起每到冬天,祐樘的手都很容易泛冷,她总交代他出去之后记得抱着袖炉。这个时代的北京似乎尤其寒冷,每年一入冬她就总担心他天天出去上朝议事会受冷生病,他出去前她都要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不知道他如今所处之地,是否始终温暖如春,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漪乔望着迷蒙凄冷的夜色出了会儿神,合上窗牖,回身摩挲着白日间在乾清宫找到的那个盒子,一脸踟蹰。
那是一个用紫色纸张包裹起来的方形盒子,原本是用一条长长的宽丝带缠绕包裹起来的,顶端的位置还盘绕成了一朵别巧精致的花,但因为拆封过,丝带被抽了下来。虽然保存得十分仔细,但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盒子的边角处有几处磨损。
这里面装着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物,一条料子上好但手工拙劣的围巾。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八年,但漪乔还记得他当初拆开这个盒子时小心翼翼的动作,以及看到盒子里的东西时的会心浅笑。
她拿起围巾,瞧了瞧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往事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当初他的生辰迫近,她想来想去决定送他一条围巾,但她的女红实在是糟糕,她硬着头皮一遍遍和宫女请教,一遍遍认真地学,结果仍旧做得拿不出手。她犯愁之下,怀着些恶趣味的心思,做了个自觉讨巧的阿狸小公仔缀在了围巾的尾端,稍作填补。却没成想,她的手艺实在太差,做出来的红狐狸被他当成了红狗。
然而即使是这样粗劣的手工,他也一直小心保存着。
平日里他还时不时拿这条围巾调侃她那无可救药的女红手艺,她就暗自猜测他可能一直存着,从清宁宫带到了乾清宫。
白日里看着送丧队伍经过时,她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于是赶回宫翻找,果然被她找见了。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她只觉心头更加酸涩。
漪乔的手指轻抚过围巾上柔软顺滑的皮毛,他们当日的对话似乎犹在耳畔。
“你知道么,我以前听人说,送围巾是有寓意的。”
“是要把我永远都圈住么?”
“差不多,寓意就是……爱你一辈子。”
何止一辈子,我们定好了要生生世世在一起的。
漪乔垂眸缄默。
她盯着盒子半晌,慢慢从围巾下面抽出了白日间看到的那个信封。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当时他与她说的一番话——“其实我不喜欢庆祝生辰,因为每次生辰之时,我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母亲,就好像把还渗着血的伤口重新扒开来一样。我降生的那日,其实没什么可庆祝的,那不过是我所有苦难所有折磨的开始而已。
不过那是之前的想法了,或许自从和乔儿相遇的那一日开始,我的世界里便不再如从前一般只是充斥着痛苦。”
漪乔的目光幽深邃远,手指一点点蜷起。
她捧着信封,眼眸里满是犹豫之色。
她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又怕知道。
这信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会放在这个盒子里,他又是如何算到她会来找这个盒子的?
她怕在信里看到什么不愿看到的,所以一直没有拆信,反而将之放在了盒子的底部。
要不要看呢?
漪乔几番犹豫之下,最终又将信封压到了盒子底部。
什么时候忍不住想看了再拆不迟。何况,如果一切顺利,那么后年初她就能再见到他了,到时候怎么样都好说。
暖阁里温暖如春,然而却暖不到心里。她想起她即将要做的那件事情,心里就直打鼓,她实在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她怕她等待那么久,换来的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不过即使希望渺茫,也总要试一试的,试了才能有希望。
只是她的举措,在旁人看来,大概就是胡闹了。
今日出殡的那副梓宫里并没有遗体,只放了些衣冠陪葬,真正的梓宫被她提前替换掉了。她与儿子说要替换梓宫的时候,儿子不明白她为什么执意要扣下遗体,险些以为她疯了。只是后来她一再坚持说她自有用途,儿子大概看拗不过她,便苦着脸答应下来。
她记得乾清宫有个密室,她以前还去过一次,只是忘记在哪里了,于是找来牟斌询问了一番,然后暂且将遗体存放在了那里。
可惜要等到明年五月才能开始,她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在焦急的等待面前,光阴就好似冬日里冰封的河流一般停滞不前。
在每天数日子的等待里,漪乔终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尾声。
二月初六是她与祐樘大婚的纪念日,她又拿出了当初他送给她的那一幅梅花天鹅图,对着画望了许久。
这幅卷轴画的是冬气渐消春水初暖的早春,眼下也正是这个时节。然而画中是一对比翼并肩的白天鹅,画外的她却是形单影只。
相携相随着共历冷暖,共迎春回大地。可韶光太短,离别太长,她所有的努力都敌不过一句天意弄人。
她完全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即使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
漪乔发现,时光的流逝非但没有消磨掉她的执着,反而让她越发期待,信念愈坚。
春去夏来,在经历了大半载的苦苦等待之后,她即将迎来企望已久的日子。
四月三十那日,她又跑去找了青霜道长一趟,确认一切无误之后,正要离去,不料道长忽而道了句“且慢”。漪乔诧异回头,便见他一脸的为难之色。
“姑娘确实想好了?血契一经确立,便不可终止,后悔也来不及。”
“他的周年祭都要到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想个透彻。”漪乔敛容道。
“姑娘确实不会改主意了?”
“是的。”
青霜道长犹豫片刻,忽然道:“那姑娘可看过那封信了?”
漪乔一愣:“信?”
青霜道长点头道:“对,信。”顿了顿,又解释道,“就是姑娘的夫君留给姑娘的遗书。”
漪乔心头一跳,惊道:“是不是放在盒子里的那封?”
“盒子?”青霜道长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道,“贫道也不是很清楚,那位公子只说放在了一样他一直保存着的物件里,他说姑娘听说后自会知晓是什么。”
漪乔惊愣之后,失神喃喃道:“原来那是他给我的遗书……”
“那位公子交代说,若是姑娘没看到或者不愿看,就让贫道务必提醒姑娘一下。”
“那道长之前为何不说?”
“之前贫道以为姑娘还有可能改变心意,”青霜道长无奈笑道,“可如今既然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了……是时候说了。”
漪乔神情一滞,道:“道长知道他在信里说了什么?”
“不知道,贫道只知道那位公子是那样交代的。”青霜道长据实道。
“等一下,难道说……”漪乔瞪大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他,“我夫君一早就知道我会选择用禁术召他回来?”
“从他的话来看,”青霜道长思虑了一下,微微点头,“似乎确实如此。”
“可他……可他怎么知道那玉石可以召唤亡魂?”
青霜道长思忖着道:“当初那位公子便是那样将姑娘召回来的,那么闻一知十推而广之,猜到那灵玉的这一处玄妙也是说得通的。加之姑娘满心执念,那位公子知姑娘甚深,能猜到姑娘会走这一步,便也不奇怪了。”
漪乔之前没有细想过,如今忽然觉得,他可能在很早以前就猜到她将来会走这一步。那么她之前的种种她以为不被理解的举动,他在一旁看着时很可能心如明镜。之所以没有戳破,恐怕只是因为不想让她知道他当初为了让她回来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她的所有举动他都心里有数,甚至连他离去之后她都会做些什么他都预先算好,然后提早做好相应安排。
而他这般大费周章,为的不过是阻止她。
他知道或许她能让他回来,但却极力阻止。
他的内心要经历怎样的挣扎才能下定这样的决心?
漪乔的拳头一点点攥紧,转眸望着门外的万里晴空,抿了抿唇,心道:我才不会听你的话,凭什么你就这样吃定我的一举一动。我的决心已定,绝不更改。
“姑娘若真是想好了,那……”青霜道长长叹一声,“贫道也不好再说什么,姑娘保重。”
漪乔颔首,道谢行礼后辞别而去。
她回到仁寿宫后,心里一直想着他留给她的那封信。
他已经离开近一年了,她实在是思念他,如今能看看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于她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慰藉。她之前隐隐觉得信中有她不想看的话,所以带着些逃避的心态,迟迟不愿看信。而眼下她马上就要立下血契,看到什么都不会动摇她的决心。
那么,可以看信了。
漪乔从盒子里抽出信封,略有些忐忑地一点点拆开。
信纸是宫中常见的罗纹泥金笺,一共三张,被整整齐齐地叠在了一起。
她的心跳莫名开始加快,居然横生一种即将见到他的紧张感。
入目是洋洋洒洒落满张的漂亮行楷,笔力遒劲,犹如龙飞凤翥(zhu)。漪乔按耐下那股莫名的紧张与期待,凝眸看信。
但见开头写道,“乔儿爱鉴,兹启者:望风怀想,时切依依。不知乔儿何时才会发现这封信,但我想,等乔儿看到,我应当已经离开了很久了。我也不知此去将归往何方,只眼下我已是命在旦夕,唯望我以下所言乔儿能看进一二。”
漪乔看到此处便觉眼眶发热,垂眸看下去,惊见他忽然插了一句“乔儿莫哭”,她一惊之下愣了愣,看到他在后面紧接着写道“哭着鼻子可怎么看信呢?”
漪乔错愕地张了张嘴,默默捂了捂发烫的眼眶,继续看信。
“乔儿不喜太过文气的言辞,那我便说得明白晓畅一些。首先,你必须答应我,我走之后,切莫轻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选择自裁时可曾想过你的母亲?”
漪乔怔了一下,想起当初苦心成全她的母亲,心里忽然堵得难受。
“何况,你若也走了,那长哥儿和荣荣便成了父母全失的孤儿,你身为母亲,不可如此任性妄为、不负责任。”
漪乔紧紧咬着下唇,忽然不想看了,手腕一转就要重新将信折起来,却又瞥见接下来一句“别急着合上信”。她惊得动作一僵,慌忙左右顾盼,却什么异常也没看到。
她踟蹰少顷,又按耐下逃避的心思,继续看下去。
“听我把话说完。其次,你一定不要尝试任何让我回去的法子,切记切记。坦率讲,我万分舍不得你和孩子们,你们都是我的心头至宝。但我走到今日这步,也是早有预见的,我不想接受,却也只能接受。我很知足了,这十八年能有你和孩子们相伴,能有一个真正的家,我真的过得很知足。”
漪乔只觉泪水不可抑制地往上涌,视线瞬间被一层水壳子模糊。她怕泪滴洇湿信纸,连忙胡乱擦了擦泪,这才抽出第二张信纸。
“先不要急着感动,你中间有两年半都不在,我可还没找你要补偿呢。我也不求别的,你能做到我信中所说便好,可愿答应?”
漪乔嘴角微抿,心里只蹦出四个字:不愿答应。
“不答应就继续看信。你所要选择的禁术不仅凶险,而且几乎毫无成事的可能,贸然为之,只会白白搭上性命。你若为此而死,将置我于何地?你记住,你若是不听劝告执意为之,我便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四个字十分扎眼,漪乔不愿看到,很快将目光滑了过去。
“乔儿不要逃避,这些话都是我最后能与你说的了。也不要认为到时候死了也是遂了你自戕的心,你应当知道,你的生命不该因为我的离去而终结。乔儿,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我已经没有机会去看了,但是你可以。只要活着,一切都有转好的可能,不是么?你可以代我继续领略这个世界。”
漪乔只觉胸口窒闷难当,捧信的手僵硬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是怎样的心情。
“最后,我要将我的一个决定告诉你——若是你已经厌倦了这个皇宫,那么,我可以还你自由。”
漪乔一愣。
“记得当初我求娶时便与你说过,我登基之后可以还你自由。虽然我说那话时便已经给自己想好了赖账的退路,后来也确实成功赖掉了,但随后想来,我似乎应当兑现这个承诺。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四处看看的,这个皇宫已经困了你将近二十年,或许如今真的已然到了还你自由的时候。你与我说你将这里当成家所以并不觉得闷,可如今境况不同了,你是否已经想要逃离了?”
漪乔不得不承认,在他离开之后,她便已经产生了浓重的厌倦情绪,生出一种逃离皇宫的冲动。
漪乔忽然觉得他简直好像就在她身旁一样,能时刻看到她的反应,甚至能洞悉她所有的想法。
她低垂眼帘,缄默着继续看信。
“若你确实想要离开,找来牟斌便是,我已经交代妥当,你只需吩咐一声便好。当然,我所谓的还你自由,只是解除皇宫对你的束缚,并非让你撇下两个孩子。”
漪乔嘴唇紧绷,旋即又自失一笑。
想要逃离不假,但她能逃往哪里呢,哪里是有他的地方?
她略一踟蹰,展开了最后一张信纸。
“乔儿定要将我以上所言认真思量一番,做事三思而后行。你已经陪我走过了十几个春秋,而有些路,注定是要我自己去走的。我前头有些话或许说得略重,但也是希望乔儿莫要犯傻。拳拳苦心,望受纳之。”
漪乔嘴角紧绷。她觉得头脑有些昏沉,缓了缓神,才接着看下去。
“另,乔儿如今应当已经知晓我一直保守着的那个秘密了,是否觉着有些对我不住?若是,那便乖乖听我的话,好好活着,好不好?你过得好,便是我最大的慰藉。
但也不要真的生出负罪感,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做决定时就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我从未后悔过,我觉得我的付出很值得。我当初唯一的顾虑便是你,毕竟我明知如此一来自己将来很可能先你而去,若执意召你回返似乎有些自私。实话讲,这是我对你存的最大私心,之后每每想起都略感心虚。”
漪乔从来不知他竟会存有这样的想法,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真要细究起来,该愧疚的人是她,若非因为她,他根本不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漪乔恍惚间,发现最后两行字的笔力渐弱,猜测他写到此处已是体力不支了。她心里沉闷压抑,鼓起勇气凝神去看尾段时,眸光逐渐僵住。
“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唯望初之姽婳恒远永续。莫要沉湎于伤痛,我实则从未离开过你。我的爱也会陪伴着你,永不离开。我爱你。
祐樘亲笔
弘治十八年五月初七弘德殿”
从最后的几行字可以明显看出,他运笔的力道已经越来越弱,署名和日期甚至都写得有些歪斜。
“弘德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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