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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皇后-第2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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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参虽暂免,但内阁票拟好的奏疏还是照常往乾清宫送。而今日送来的奏疏里,最煞风景的兴许便是巡按御史禀报鞑靼犯独石的奏章。

    漪乔又对身后的两人仔细交代了几句,这才领着进了东暖阁。

    一入内,她就看到祐樘又靠在引枕上看奏疏。她面色当下一阴,紧走几步上前将梅花小几上垒着的一摞奏章搬起来放得远远的,转头板着脸道:“太医说了要静养的,陛下这几日就暂且不要劳心外廷之事了。”

    跟在后面进来的朱厚照和朱秀荣惊讶地互看一眼——母后平日里虽然也因为担忧爹爹的身体或多或少地对爹爹加以约束劝阻,但态度从没有这样强硬过。他们没来由地觉着这里的氛围有些古怪。

    兄妹俩规矩地上前给爹爹见了礼。两人之前来探望过几次,但爹爹每回都在休息,他们也不好打搅。昨日好容易听说爹爹似乎好了些,可母后说爹爹的状况仍旧不稳定,依然不允他们来。今日总算是借着端午节的由头得以前来看望,母后方才在外头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闹着爹爹。

    爹爹不过是因为祈雨偶染风寒,为何却病得很重的样子?

    朱厚照原是跳脱好动喜欢热闹的性子,来之前想着爹爹养病也养了好几日了,算起来大概也好得差不多了,本打算缠着母后和爹爹跟他们一起去插柳看龙舟,顺带瞧瞧御马监的跑马走解,但当他上前看到爹爹的状况时,兴奋劲儿一下子全被浇灭了。

    才几日没见,爹爹便整个都消瘦了一圈,面色苍白,眉目间满是恹恹倦怠之色。此刻斜签着身体倚在引枕上,似乎连气力都不剩多少了,看起来异常虚弱。

    朱厚照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上前拉住爹爹,急问道:“爹爹这几日调养得不好么?为何气色这么差?”

    朱秀荣瞧见自家爹爹时也是吃了一惊,转头拉了拉母后的衣袖,仰脸小声道:“母后,这是怎么回事?”

    漪乔低头望着女儿,神情僵硬,不知怎么回答。

    事实上,她也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凌晨他醒来时,她见他烧退下去了,也开始发汗了,以为这病就差不多算是快好了。谁想到他从昨日到今日一直都虚弱无力,她看着就暗暗揪心。

    汪机私底下告诉她,陛下的寒邪已经驱得差不多了,但里热却有亢盛之势。所以这两日的药也都换成主攻清郁热的了。但汪机也叮嘱她要注意陛下的饮食起居,不可再操劳,否则可能再染外邪。

    祐樘宽慰了儿子几句,转头见女儿诧异地看着低头不语的妻子,略顿了顿,招手示意女儿上前来。

    他打量女儿一番,嘴角漾起一抹浅笑:“荣荣今年都十二了,想不想要个封号?”

    众人都是一愣。

    除了给早夭的公主追封,按照本朝惯例,只有在公主将行大婚时才会给封号,一般而言,礼部连册封封号的仪注都是和婚礼仪注一起进呈的。

    “不是十二!十二是虚岁,”朱秀荣连忙辩驳,“母后算的都是周岁,荣荣也算周岁,荣荣今年才十一周岁,才不要出嫁!”

    漪乔怔怔地站在一旁,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嘴唇泛白。

    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子不像是要为女儿选驸马,倒像是……

    “谁说要让荣荣嫁人的,”祐樘摸了摸女儿的头,“荣荣还不到年纪呢,还能再多陪你母后几年。”

    “荣荣也要陪着爹爹呀!”朱秀荣立刻道。

    祐樘的神情凝滞一下,微微笑了笑,道:“你母后总说女儿是娘亲的贴心小棉袄,爹爹说顺口了。”

    “母后还总说爹爹和我都不是省油的灯呢,”朱厚照伸脑袋过来插话,扮了个鬼脸笑道,“我还问母后那我和爹爹到底谁比较省油……”他说笑间抬头见母后脸色不对,惊诧道,“母后?母后怎么了?”

    漪乔一动不动地立着,缄口不语。

    “爹爹待会儿下旨封你为太康公主,好不好?”祐樘淡笑着看向女儿道。

    朱秀荣疑惑间左右看了看,总觉得有些古怪,遂问道:“爹爹为何突然要给我册封号?”

    祐樘笑道:“爹爹想到这封号便觉得挺好的,想现在给你册封,将来也省得你出嫁前还要忙着册封之事,不好么?那些规矩也没必要死守着。只是具体册封仪注和流程……”

    “不要说了!”漪乔抢上前按住他的手,定定望着他,“册封荣荣的事往后再说,陛下先歇着。”

    朱厚照和朱秀荣兄妹俩又被母后的反应惊了一下。

    祐樘抬眸看向她,道:“我命内阁拟一份旨便可,动动嘴皮子的事而已,不费神。”

    漪乔眼望着他,嘴唇紧抿,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祐樘平静回视。

    “爹爹,母后说的对,爹爹要多休息,”朱厚照勉强笑笑,站出来打破僵局,收拾了床边几本散落的奏章,“这几本,儿子帮爹爹放回去吧。”说着便要拿到方才搬走的那一摞奏章旁边。

    “等一下,”祐樘转头看着他手里那几本奏章,稍抬了抬下巴,“你看看最上面那一本。”

    朱厚照困惑了一下,又很快应声,依言翻来浏览。

    “鞑子还有完没完了!”朱厚照“啪”地一声合上奏疏,神情愤愤地一把将奏章扔到案上,“过个端午也不安生!爹爹,你就应了我吧,我真的想去边关狠狠揍他们一顿啊!儿子一准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你不能去。”祐樘斩钉截铁地道。

    “爹爹,我……”

    “或者说,你现在不能去。将来等你翅膀硬了,或者等你坐上这个位子了,去与不去,你再自行决断。”

    朱厚照一时语塞。

    “爹爹让你看那奏疏,是想给你提个醒,不要因为日子过得太舒服就把鞑靼那边忘了。巴图蒙克现如今也长进了不少,你要对付他,也切忌意气用事,不要轻敌。”

    朱厚照呼出一口气,沉吟片刻,点头道:“知道了,爹爹。等儿子筹划好,再去收拾他!”

    “你们先各自回宫吧,”漪乔回身看着儿子和女儿,“让你们爹爹休息会儿。”

    兄妹俩互相看看,见母后那架势,也知不能再逗留,又叮嘱爹爹安心养病,这才听话地行礼退下。

    漪乔遣散了在旁侍立的宫人,转头敛容道:“陛下这是何意?”

    “给荣荣提前册封而已。”

    “那原因呢?我不信只是一时兴起,陛下才不会那么儿戏。”

    祐樘往引枕上靠了靠,少顷,阖上眼道:“有些事不必去追究缘由。”

    他这话似乎是答她,也似乎是自说自话。

    漪乔见他一脸倦容,嘴巴张了张,想想自己大概也是多虑了,勉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安置他躺下午休。

    她这几日心情都十分沉重。

    她不知道所谓的劫数便是这回,还是有另外一出等着她。若说就是这回,她又有些无法相信。毕竟他之前的身体状况尚算不错,她从年初就开始强制性地给他安排请脉,又一刻不敢懈怠地操心他的衣食住行,从年初到现在,他都没怎么病过。

    但事情好像是从祈雨开始出现变化的。

    祈雨回来他就染了风寒,然后由风寒变成表寒里热,如今又开始向里热证转化,吃进去的药似乎只能延缓病情的发展。

    但也可能并不是这回,因为如今只是弘治十八年的五月初。

    漪乔现在根本不能去想这些,一想就头疼欲裂。

    她心里坠着事情,睡觉便总是不踏实。以前因为他,她很长一段时间都养成了半夜自动醒来回头看一眼的习惯,现在这习惯倒是被重新拾起。

    虽然是仲夏夜,但宫里的蝉都被内侍们捉得七七八八了,侧耳听去,倒是一片阒然,透着些冬夜的凄清。

    漪乔张开眼睛,觉得睡得浑身僵硬,但又害怕吵醒他,不敢弄出动静,只稍稍活动了一下身子,然后例行转头看过去。

    她觉得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连毯子都掀到了一边。

    他的睡相确实一直都很好,半夜踢被子是从来没有的事。

    漪乔撇撇嘴,暗道明早一定告诉他其实他也会踢被子,以后不要再自夸睡相好了。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动手把毯子重新给他盖回去。

    然而她无意间触到他的面颊时,顿时心头一惊。

    她顾不得给他盖毯子,赶忙又探了探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她又赶忙摸了摸他的四肢,虽然隔着一层寝衣,但温度居然烫得烙手。

    除了高热之外,他竟还出了一头汗。

    漪乔惊慌之下使劲摇撼他,连声急唤。可他似乎是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并没有醒过来,只是一直低声呢喃着什么。

    漪乔凑近去听,才听清楚他是要喝水。

    她急得眼圈泛红,捂着嘴不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太医呢,我去叫太医来……”她哽咽着看他一眼,转身麻利地披衣跳下床,一路跑到外面去唤人宣太医来。

    她掉过头来又去倒了一杯温水,将尔岚叫进来帮着将他扶起来,然后她亲自给他喂水。

    “娘娘,陛下出了这么多汗,是不是热的?要不要奴婢再去命人搬来些冰块?”尔岚忧心道。

    漪乔喂完一杯水,一面给他擦嘴角,一面忖量着道:“你去备着也行,待会儿太医来了,再看要不要用。我瞧着陛下出这么多汗,大概也和高热有关。”

    她现在对太医院的其他太医都不太信任,所以吩咐在陛下康复前,汪机师徒都要日夜守在太医院,方才也点名定要二人过来。

    院使施钦领着一班院判和御医站在龙床一旁,看着汪机师徒轮流切脉后低声私语。

    自从上次没救回二皇子之后,他对给宫里头这些贵人诊病都感到幕拧H缃裢艋淙磺谰》缤罚挂怖值妹庥谔嵝牡醯ā2还艋朔坏┙菹乱胶茫飧鲈菏沟奈蛔泳驼娴囊贸隼戳恕�

    汪机与陈桷又看了看陛下的舌苔和面色,脸色凝重地叹息一声,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怎么样了?”漪乔耐着性子等了半晌,急道。

    汪机躬身答道:“回娘娘,陛下这是……暑温。”

    漪乔一愣:“暑温是……是什么?严重么?”

    “暑温是节令性的温热病,多因天气酷热,汗出过多津气耗伤而起。也可因操劳过度,抵御外邪能力下降而致,”汪机顿了一顿,继续道,“微臣观之,陛下怕是两条都占……”

    漪乔想不通,打断道:“可我已经很注意规劝陛下的饮食起居了,陛下近来批奏疏的时间也都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汪机解释道:“陛下本身便有内热未清尽,身子也虚弱,眼下又是酷暑,极容易外感暑热病邪,导致暑温。”

    漪乔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问道:“那到底严重不严重?”

    汪机思虑一番,终究不敢下断言,“严重与否,微臣也不敢妄论,眼下赶紧给陛下清气泻热才是正理。”

    “那便快些开药吧,陛下现在身上烫得厉害,”漪乔疲倦地示意二人去拟方子,转头看着床上昏睡的人,按了按额角,神色痛苦地自语道,“还是我没照顾好你……”

    陈桷刚起身还没走远,听见她的自言自语,踟蹰了一下,回头宽慰道:“娘娘不必自责,陛下身体底子本就逊于常人,何况操劳日久,这冰冻三尺……”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汪机一眼瞪了回去。

    陈桷这才惊觉失言,忙跪地告罪。

    漪乔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僵硬地转头看他一眼,挥手示意他去跟着汪机开方子。

    她拨回目光,见祐樘又扯掉了她刚给他搭上的薄毯,还无意识地揪住自己的衣襟往下拽。

    她询问汪机这是怎么回事,汪机答说这是暑温的症状之一,医家谓壮热,即为极度恶热,自觉热甚,与汗多、烦躁、口渴是互相牵连的一组症候。

    漪乔又给他擦掉一层汗,揪心道:“那能用冰块给降降温么?”

    “当然能,微臣正欲提议娘娘取些冰块来,”汪机写罢方子后又拿给其他太医过目,而后回身一礼,“娘娘命人取来冰块后交给微臣,微臣做成大小合适的冰袋给陛下敷到相应位置。”

    漪乔知道敷冰也有讲究,对于汪机亲力亲为表示感激,微微颔首道:“那劳烦汪先生了。”

    汪机最后定下的主方是清热之力强大而持久的白虎汤。但是一碗药喂下去,祐樘身上的高热仍旧未退。

    漪乔目不交睫地一直守到天亮,见他仍旧高热昏睡,询问前来换冰袋的汪机是否需要加大药量。

    汪机说白虎汤清热效应已经很强了,里面的石膏、知母都是寒性,陛下眼下阴虚阳盛,但也不能过寒,否则伤脏腑。

    漪乔急道:“那也不能总烧着啊!这样的高烧持续下去,不会烧出问题么?”

    汪机思量了一下,道:“可再加一剂大柴胡汤。”

    漪乔下意识地握住床上人的手,询问了安全性后,点头同意。

    漪乔觉得天气一定是在和她作对,他的寒邪好容易驱了,眼看着只要集中将内里的郁热也清了就行了,但如今天气一日热比一日,还不到夏至便热得跟蒸笼似的,生生又让他的里热证变成了暑温。

    不知是否因为天气实在太恶劣,加了药之后,他的高热仍旧不见消退。漪乔急得几乎要将冰窖里的冰块全部搬过来给他降温。

    一直观察到晌午依旧不见好,汪机意识到这回的高热怕是不同于往常。他虽然疑惑为何平时都立竿见影的药剂此刻却全部失灵了似的,但眼下已经来不及追究这些。

    汪机征得皇后同意后,命陈桷取来了他从祁门带来的一套毫针,施针捻刺于陛下的曲池、合谷、大椎、少商等穴位。

    汪机全神贯注地针灸完毕,累得满头大汗。他又查看了陛下的脉象,说再耐心等等。

    漪乔不好让汪机师徒也和她一起干耗着,便让他们先行用饭。她自己虽然也腹中空空,但一点吃东西的心思也没有。

    她望着窗外炽盛的日光,内心焦灼似焚,第一次觉得阳光是那么可憎。

    不要再热下去了。

    她见他身上敷着的冰块又化了一大半,学着汪机的样子为他换了额头、腋下和腹股沟等处的冰袋,顺道帮他擦了擦汗。

    她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然后一直担惊受怕地折腾到现在,如今实在有些顶不住了,给他全部更换完冰袋后,趴在床头便睡了过去。

    虽然是倦极入眠的,但她仍旧习惯性地保持着脸颊朝外、侧对着他的姿势,以保证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祐樘醒来时,瞧见的便是她这个万年不变的趴睡模样。

    他打手势示意一旁打扇的宫人噤声,随后又将目光转向漪乔。

    他知道她的很多习惯都是因为他,比如眼下这个睡姿。她每回趴着睡觉时都是同一个姿势,就是因为他病着的时候她总守在他床前,即使睡着了也挂心于他,大概睡梦里也不安稳。

    她每回都是这么执着地守着他,等他醒来。那如若有一日他再也醒不过来呢?

    他无声苦笑。

    才不过几日的光景,她的脸颊就明显瘦削下去。他抬了抬手,却在即将触到她的面容时停了下来。

    她近来都睡得浅,他的触碰可能会惊醒她。让她多休息会儿吧。

    为免扰醒她,他也没有坐起来,只是稍微侧了侧头,一面静静凝视她,一面暗自思量着事情。

    不一时,他又觉着口渴难耐,轻声吩咐宫人去端杯水来。

    那宫人刚点头转身,漪乔便一下子醒了过来。

    “你醒了?!”她晃了晃头清醒一下,“怎么都不叫醒我……”她说着话又去探他的额头,立马惊喜道,“哎,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啊!”

    祐樘无奈笑道:“我说话声音那么轻居然还是把你吵醒了。”

    “我睡得警醒着呢,”她将他浑身上下都扪了一遍,发现他身上的热度也降下来不少,不由扑上去抱住他,声音沙哑道,“你昨晚不知何时就开始发烧,还好我半夜醒来发现了……你都烧了一整夜了,喝下去几碗药都不顶用……吓死我了,”她眼眶红通通的,挠痒痒似的轻打他一下,“你知道不知道你身上烫得都能煎鸡蛋了……我都害怕你烧傻了……”

    她搂着他说了半天话却没听到他出声,松手一看,见他脸色又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气息急促,似乎有些上不来气。

    她慌忙给他顺了顺气,听他说要喝水,又接过宫人手里的茶杯给他喂水。

    这时,汪机带着陈桷回来请脉。见陛下已经醒来,高热也退下去不少,刚要松口气,但是切脉之后,脸色又沉凝起来。

    祐樘见汪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众人暂且退下。他看了看站着不动的漪乔,示意她也姑且回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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