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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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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女知她性子淡漠,可能从前会令娘娘不适应,望娘娘别芥蒂。”

    “怎会。”沈淑昭纳闷她是哪里来的立场和自己说这种太后都没说过的话。

    “殿下教人的时候,是怎样的呢?”

    “嗯?”

    沈淑昭见江沛柔越问越深入,她不解地看向卫央,卫央微微显出了丝不耐烦,但她没有表露太明显。沈淑昭原本以为是卫央的人故意这么问的,但现在似乎明白了,似乎是这位江小姐自己想问的。

    “长公主教得时候很认真,虽不常言语,可极有耐心。”

    “这样啊……”

    玉帘清音晃动,茶水被端出,只是呈着它的人是服饰有别于宫女的女子,像是这位江小姐自己的婢女。

    江沛柔抬首道:“此茶是家父于甄氏茶馆中用重金所求得,那茶商人脉四通八达,天下没有得不到的稀罕物,这茶的配料里含有堪比‘离人散’的绝物,卫朝宫中尚无。家父本打算不久献给太后,民女拜访时和沈妃娘娘一样,带了些礼过来,给长公主先尝尝。”

    沈淑昭感到一阵淡淡自卑,他人上门带的是倾国上下都搜寻不到的贵物,自己带的却是卫央随手可得的东西,她总觉在这位美丽的嫡长小姐面前,自己的身份虽然由庶女一跃而上变为了皇妃,可仍旧在无形之中,被碾压殆尽。

    脚步声走近,送茶水的人来了。

    “娘娘慢品。”江沛柔注目。

    这位婢女从后方刚走近,“啊!”突然一个趔趄,和阗白玉茶盏从高空跌堕,顺势砸在沈淑昭脚边,转眼破成两瓣。滚烫茶水将案面彻彻底底浇淋了个遍,沈淑昭无助的看着它在案上每处肆无忌惮蔓延开来,把自己送出的那份礼,慢慢地打湿。盒内雀金呢的金丝线被削去明亮光泽,低沉的,沉甸甸的泡在茶水中。

    她傻愣地看着自己数日的辛勤结果就这样泡在里面。

    婢子慌忙跪了下去,在地上重重的磕出响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请娘娘重罚!”

    “这……”江沛柔抬袖轻掩朱唇,卫央看着布料在热水中逐渐失去光泽,那异香也被染上了茶水味道,含混在一块,分不清,闻不明。她忽然对沈淑昭数日亲手所绣的辛勤生起了怜悯。

    江沛柔不争气斥道:“云月,你让江府在长公主与沈妃面前大失面子,我已颜面无存,不会因你是我婢子而多说甚话,请沈妃娘娘自作决定,民女绝不作扰。”

    婢子难得听见温柔的小姐说重话,眼泪簌簌直掉,她旁边坐着身侧的沈淑昭却平静得很,只是盯着自己做的礼久未发言。“罢了……”最后,在不停磕响头的声音中,沈淑昭微弱回道,“责罚她也不会使它恢复原样。”

    “是民女管教不致,请娘娘连民女也一起惩了,莫有顾忌。”江沛柔躬下身,以她四大姓氏望族的嫡长女身份低声下气道——但实际是,就算沈淑昭想惩她,又何来的资格?一个是无宠、庶出的妃子,一个是权势历史皆有的豪门嫡长女;一个结局好似已注定,一个不知会联姻给那位世家厉害的嫡子。利益在前,莫说苛责,沈淑昭都没有埋怨她的半分资格。

    于是她只得微笑起身,扶起惶恐不安的贵族小姐,“江大小姐哪里的话,一块小小的雀金呢而已,南国过几年还会再次进贡一次,莫伤了分寸。”

    “民女府上其实有北越国前些年供奉被太后赏赐下来的云狐皮布匹……此布比之南国六年一出的金雀布,是由最精工的绣娘所织造八年,民女命人隔日就送入宫内,请娘娘收下,莫叫民女于心有愧。”

    一阵苦涩袭涌,自己贵重的东西对于他人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怪。沈淑昭失神笑道:“小小用物,江小姐还是留着府上享用吧,本宫不是计较之人。至于这枕布,送人之礼哪有半沾污渍的道理,长公主就算想收,本宫也不情愿,还是先收回去,改日再另送他物吧……”

    她伸手就去取泡在茶水中的礼品。

    一只手无声覆过来。

    轻轻搭于她的手背上。

    这是——

    “长公主?”

    她很是讶异。

    卫央阻拦住了她。

    “不必拿回去了,就留在这。”

    心头动容。

    “可……它已经湿成了这样,妾不愿当着面让长公主收下这样的礼。”

    卫央不再对这份礼毫无感觉,她平和地看着它,似在给沈淑昭安心之理,“枕布总会经水,就当宫女粗心不小心经了茶水。”

    “哎呀,殿下。”莫忘一拍大腿,在身旁叫道。二人之间的对视被打破,经她一叫,卫央低下头时,才发觉长袖被沾湿了茶水。江沛柔连忙拉过了她,百般焦心道:“真是……从未好生留意过自己。”

    “宫人下去洗就是。”

    “不行的。你的这件衣裳是太后才赏的,过年若不常穿着,太后会作何想?”

    沈淑昭听得有些心慌,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很重要的事。

    在嗔怪间,江沛柔一直察看卫央的长袖,不经意间,卫央手腕处的伤痕被翻出来,暴露在三人面前——不经思索,卫央很快将那只负伤的手腕放下,神色是突然被揭开秘密的微恼。沈淑昭不敢相信那会是卫央的伤,怎么看都怎么像割痕,还是在脉上。

    “这……”江沛柔心急道,“这是什么?”

    “不小心负的伤。”

    “让我看看。”

    “不必。”

    “殿下,沛柔难道不在你信任的人之列吗?”

    气氛变得微妙,僵持不下。

    沈淑昭尴尬解围:“负伤而已,江小姐莫太忧心,长公主知该如何做。”

    卫央瞥她,“沈妃还有何事吗,若无事,就不多久留了。”

    “妾身无事,就先告退。”沈淑昭明白她对被窥见私事很是不满。

    自觉退出,留下给她感觉相处很是别扭的江沛柔在原地。

    匆忙离开蕊珠殿,沈淑昭满是压抑的心随之轻松下来,那位来访的贵客总给她无形中不好的感觉。今日江府嫡长女用一言一行分明告诉了她,她与长公主卫央,与所有名门世家的嫡女之中,永远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至于卫央手腕上的伤,是她第二个在意的事。沈淑昭愈想愈发觉得像是自己所为,可卫央这样的人……怎么会?她想起太后时常在面前表露思女之情,她们的关系必有隔阂,她没有想到,这种隔阂已经发展到了卫央会想解脱自己的地步。

    背后汗毛四立,皇宫的事,她果真了解得太少——

    纵使陪伴在太后身旁,所知关于长公主与皇上过去的事也只有只言片语。

    三人究竟怎么了?

    她竟起了关心。

    卫央,这位万人之上的美丽嫡长公主,往深入了解之后,总令人不得其解。

    而她更不会知道的事是,今日那位名门闺秀,江府的小姐江沛柔——她其实是长姐沈庄昭的好姐妹之一,因着家族关系,二人自小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对于友人被抢走皇妃之事,江小姐耿耿于怀,并在见到沈淑昭时,心中厌恶就已升起。

    那坏掉之物,不过是刻意而为。

    沈淑昭永远不会知,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多艰难。

第144章 番外() 
大年间,太后从长生山召来巫祝做法。万岁殿,椒房殿,永寿殿,三个主殿日夜受礼颂经,佛声回荡不歇,宫寺香火昌盛,冬雪天,缟烟凌空。

    年宴结束后,沈淑昭以侄女身份,多陪在太后身旁朝夕礼佛。

    太后求的寺离中宫很远,比寻常妃嫔上香的宫寺还要远。

    深木伏寒蛰,空旷天地,四周连哀鸿都无。

    “太虚大师,经过这段时日,佛祖可有算出哀家今年的运势?”

    在幽暗的寺内,太后双手合十向德高望重的高僧询问。

    “太后连月怀秉心愿虔诚上香,一定会得结果。”

    “有劳大师了。”

    “天机本不泄,为此一签,太后真愿自折两年寿吗?”

    “哀家真心实意求佛祖提点。”

    “好,这是签子,太后请抽取。”

    高僧递过竹筒,太后从中抽出数枚,上面刻的都是标记,高僧回头取来解语策,将所有标记一一对照,内容是些图案,有棋盘,有阴阳,有飞禽野兽,需自行组词,“黑白盘中著时机,十年朝,十年夕,蛇蝎哺雏鹰。相思绵绵无尽头,十年生,十年死,唯恐身畔人。”

    太后脸色大变,这听上去不是甚好签。她忙追问:“可有破法?”

    “太后,贫僧只能占卦,无法作答。天命玄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凡人不可破,能破者,即非凡人。”

    “‘唯恐身畔人’……莫非哀家会遭遇背叛?”

    “太后不如此刻起就开始提防,少慎谨言,待到背叛时,所承受的伤害也会小些。”高僧道。

    “哀家明白了,多谢太虚大师解卦。对了……”太后望向身侧的沈淑昭,“大师可否能给哀家的侄女算上一卦?”

    沈淑昭忐忑地看着高僧慈眉善目的伸过竹筒,她抽出五只,然后递给高僧解语。

    展开来,一看,图案皆是美丽的意向,沈淑昭暗喜,然高僧接下来的话转瞬打碎了她的兴奋,“否极泰来送女去,逆流溯游不见归。好景不长,忆悠悠,故人依旧。情寿不深,恨悠悠,一场空梦。”

    “此签是何意?”太后迫切问道。

    “娘娘运数注定贫尽富至,享受荣华。不知做了何事,娘娘必得逆流而上,违背常理,最后恐会因情丢命。”

    丢命?沈淑昭感到荒谬无稽,她为任何事都可丢命,唯独不会为情。

    “太师的意思是……哀家的侄女会失命?”

    “贫僧也不知,只是娘娘若能在情海里及时悔悟,性命可留。”

    太后忧心忡忡,沈淑昭却罔若未闻。

    “大师另寻他日可愿为哀家的长女解语?她折的寿,算在哀家的身上便是。”

    “命不替,任何人做出违背天地常理的事,都要承受折寿的惩罚。贫僧知太后爱女心切,可折损阳寿的事,无人能变。”

    “是,哀家懂了,多谢大师提点。”

    离开寺庙,众人在回返途上,太后唏嘘不已,“果然是佛门千机,竟连那件事都算出了。”

    是那句相思绵绵无尽头吗?

    沈淑昭猜测。

    太后的相思,是向着先帝吗?

    “阿江,你去传令明日起央儿必须来这里礼佛。”

    “奴婢遵命。”

    “嗯,你现在就去吧。”

    “太后,奴婢先前听蕊珠宫的人说……殿下已被江府小姐邀入府内作游了。”

    “作游?好,央儿难得有了友人,这是好事,而且还是江府的嫡小姐,二人儿时见过不少面,看来央儿离宫数年也未失情分。今夜你备些礼,命人送给江小姐,就道是过年礼。”

    “奴婢觉得江小姐端庄识大体,长公主能得这样的友人,总不会有错。”

    “淑昭?”

    “妾在。”

    “那么你同央儿如何了?”

    “妾……和长公主,比之从前,似要缓和了些。”

    “怎么,哀家有意让你们相处近四五月,心思一点也无接近?”

    沈淑昭面觑,这时高女御长笑着解围道:“殿下的性子太后又不是不知,哪能那般容易相处交心?她不喜和六宫妃嫔来往,沈妃又是指明了入宫,一时有抵触能够理解。”

    “淑昭,你可知皇上有多敬重他的长姐吗?宫中放眼过去,唯皇后与梅嫔同央儿有过来往,而她们二人也得圣上尊重,只有结好央儿,皇上才会留意到你,知否?”

    “妾身知晓,幸有太后教女得当,妾身还有很多地方要向太后学习呢。”

    “莫说嘴甜话,日后跟在哀家身侧,多多学习吧。”

    “是,是。”

    送别太后以后,回到寝宫中,沈淑昭坐在窗棱下,拿起残余的雀金呢枕布作端详。

    惜绿进门见主子这般,心生怜疼,都怪那个江府小姐,好生生的谢礼当场被毁了,还搬出赔礼来,弄得咱们就像没见过世面似的。

    “娘娘别看了……那礼送都送了出去,再可惜也无法子。除非,娘娘愿意再送一个干净的出去。库里还剩下不少娘娘入宫时太后赐的布料,奴婢就不信,天下只有那一个布料最贵。”

    “送得再贵,送得她都有,又有何用。”

    “可是礼来来回回只有这些,意思意思就成了,奴婢不知娘娘为何要对长公主这么上心……”

    沈淑昭不听她的,只想起了什么,忽然道:“这次绣别的好了。”

    “绣什么?”

    惜绿懵懂问。

    她不语。

    长公主厌世,这种事尽可能少提为好。

    沈淑昭始终不解,拥有了最尊贵的出身,最美丽的外貌,身为弟弟的天子敬重,她还不满于什么?

    最终把玩针线,思量着该如何织绣。

    入夜,蕊珠宫。满身疲惫的卫央回到殿中,莫忘忙为她换下氅衣。

    卫央叹气,面色疲倦尽显。

    “殿下出游可开心?”莫忘一边说一边抖了抖氅衣,似在将外头雪地的寒气抖掉。

    摇了摇头,卫央径直走向寝屋。

    “这……江府难道何处有失吗?”

    莫忘在身后揣度,她早就觉得江府小姐谄媚过重,若非太后与江家联势,江家的人哪会被邀请入长乐宫拜访,江小姐哪会见到长公主。

    “江府邀我去京城游园,整日路见不少百姓过年趣事,晚上烟花时的街头小贩,比宫中冷冰冰的晚宴要有意思得多。他们许是见我尚有心事,以此来讨好之。”

    “去百姓之间过年?江小姐的心思真有意思,殿下感觉怎样,有没有新奇一些?”

    “忘儿,母后与皇上的关系越来越糟。这年,是一年比一年无趣了,家中如此,家外的繁华,又与自己有甚干系?”卫央解开脖颈旁的纽扣,欲登床。

    莫忘心中发酸,主子的话一点也没错,自家孤独无人,去外头赏自欺欺人的风景,有何用?

    “我陪她去了不少地,为她挑了不少首饰。她总要我选,真是难熬。”被牵着奔走一天的卫央终于得以喘口气歇息说道。

    “咱们总不能拂了好意,委屈殿下了。”

    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卫央放在莫忘的手心上,“随便找个地方放着。”

    “这是什么?做工如此简单。”

    “宫外百姓街上做的簪子,投十个壶环得一个。”

    “江小姐给殿下的吗?这还真是……”

    她差点想说‘用心’,原来江小姐这么关心主子,她有些改观了。

    “今日臣宴梁王的动向如何?”

    “和沈太师,江尚书走得十分近。”

    卫央闻言冷笑,“他倒有了母后儿子的派头。”

    “奴婢认为太后是故意这样做给陛下看的。在她眼中,陛下不听话,便推出一个听话的亲王,让陛下看看。”

    “可谁知这个听话的人,会不会变得不听话?”

    “太后近些年做的事十分危险……”

    “你我都知,独她自己不知,或者她明知,却不肯听。”

    烦心脱去外裳,露出霜色亵兜,及纤瘦匀称的玉臂,卫央的身形一眼便看知非常年足不出户的深闺普通千金。莫忘却见之心怜,“殿下这些月……瘦了许多。”

    这种事没有什么比贴身侍奉婢女更能明白了。

    卫央不以为然道:“我从北疆回来,瘦是正常的。”

    “不,比回来的初月瘦得跟多。”

    莫忘垂下眼帘,去收拾她放于床榻上的衣物,然后抱着它们出门,站在门口,她回头低声柔弱道:“殿下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莫再做那样令人担忧的事。”

    卫央知她说的是什么,不言。

    “还有一件事,殿下因出门所以不知,太后方才派人传话,明日起殿下要去长生寺里礼佛。”

    “长生寺……”

    一个师傅经常提于口边,最接近于天祖的佛家圣地。

    地位之重要,令卫央默允。

    同样一轮月下,江府这边。

    江沛柔在府前恭迎宫里来的贵人。

    在殷切期待中,高德忠下马来,当着江府上上下下的面,以太后的名义,给江府大小姐赏赐了不少珍物。

    江尚书大喜,镇定道谢,“辛苦中贵人赶来,回宫尚早,何不留在府上品会儿好茶?”

    “老奴忙着回禀,就不多做打扰了。江小姐,太后十分看重你,还道有空多来宫中陪长公主。”

    “承蒙太后怜爱,臣女明白。”江沛柔作揖。

    “不打扰了,大家回府吧,尚书、夫人与小姐公子们,老奴告辞。”

    说后,高德忠在相送下,离开了江府。

    江沛柔深情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明烛彻夜不熄的皇城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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