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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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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嫔点头,跟随在这位能力出众的长公主身旁,不自觉的让人充满可靠感。离开这里以后,在长公主儿时原来寝宫内,良嫔一五一十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声泪俱下,包括她想要换身份获取自由的事。因为她觉得面前的这个美丽且不同寻常的女子会理解,正如同她不同寻常的潇洒行事般。

    “想离宫吗?”长公主问。

    跪在地上可怜兮兮的良嫔失去了杀人时的凶恶,和平常一样,甚至比之更柔弱,她低声下气温婉道:“嗯。”

    “那就走吧。”长公主回得很干脆,她望着木窗外,没有一丝留恋。

    良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木窗上形状精美的雕梁此时看起来像是束缚的牢笼栏杆,外面的天空被锁成了正正方方的四角,非常可怜。难道……长公主和自己也有同样的心境吗?她恍然间,觉得长公主身上的迷雾愈发浓厚,日光洒在她的侧颜上,阴影遮蔽了双眸,却仍旧可见悲悯。

    她是在想什么?

    良嫔不敢细想的是,她其实是在可怜自己。

    接着长公主对她开口说道:“孤会派人送你出宫。”

    听到这句话良嫔如逢大赦,她激动不已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坤仪长公主救命之恩!妾没齿难忘,下世为您做牛做马也无以回报!”

    “走吧。”面前的长公主幽幽道,“走了就别回来。”

    “长公主……妾想多问一句,夕饶在哪里?妾不在了她是被遣返回府,还是继续待在宫里面?”

    长公主的面色沉下来,她显得很是迟疑,再清冷的神色也略微愣住,“她……”

    良嫔察觉出了不对,立刻追问道:“她待妾忠心耿耿,妾不能不抛下她不管,求长公主告知妾她的去向。”

    “良嫔,”长公主目光不忍,“孤并非情愿告诉你真相,然你迟早终会知道。其实在那人害你之前,你的宫女,就已经先遇害了。”

    夕饶死了?她的贴身婢女死了?良嫔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漆黑成作团,身旁一个泪痣美人赶紧扶住了她,看起来是长公主大宫女的模样。良嫔因她才没有摔在地上,只是,心已经从高处狠狠地摔至万丈深渊内,再无回天之日。

    眼泪掉在手背上,为何命运要待她们如此不公?她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白的难道就不能安然无恙地走下去吗?良嫔无声落泪间,长公主递给她一方干净秀帕,温柔道:“别哭了,你捡回一命已是万幸。”

    没想到看起来冷冷的长公主还有如此安慰人的一面,良嫔接过帕子,哭得更甚,委屈与恐惧全都发泄了出来。长公主继续对她说:“正是因为夕饶的死,所以孤才命人搜寻花苑,最终才找到了你。她用死换取了你的活,应是在天显灵罢。”

    良嫔的呜咽回荡在大殿。

    长公主等人在身旁,一直安静等她发泄完所有情绪。

    待她平静下来后,备好了去宫外的马车,长公主命人送她离开皇宫。在离宫前,良嫔突然转过头,双眼因哭过通红不已,她带着血丝的眼睛望向她,“长公主就不怕因为妾身得罪皇上吗?”

    长公主平淡道,“皇上不在乎。”

    “什么?”

    “皇上不会因你离宫而震怒。实际上,你们这些官家嫡女的大量入宫,让他深感痛苦。”

    皇上……痛苦?良嫔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可笑的事情。她不信坐拥六宫的天子有何悲伤的,每日夜晚宦官在身旁呈上的妃嫔牌子不正是他的乐趣所在吗?

    “容妾最后再多问一句,妾始终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会无条件帮助妾?”

    长公主听后顿了顿,然后道:“因为孤不想再见无辜之人枉死。”

    再?良嫔听出她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她登上了马车,没有多问,也不再回头。马车驶去以后,她擦掉了方才的眼泪,然后从帘内望向远处的人,只见长公主一点点变得小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线,这一切宣告着她已经离宫门口愈来愈远了。

    她双手抚住心跳位置,自由的巨大喜悦冲上心头。

    爹,娘……

    女儿回家了!

    马车微微晃动,柔软帘身摇摆,仿佛涟漪不断。

    漩涡一波又一波地缓慢移动。

    渐渐地,涟漪成了湖水。

    湖水依旧平静。

    时间在这一刻改变。

    湿漉漉的岸上,躺着一个身着妃嫔服饰的女子。

    周围聚拢满了宫人,都是对惨案感到震惊与怜悯的人。妃子模样的女子祥和地躺着,苍白冰凉的容颜,拥有了万分颓废悲凉的美感。失去生命的躯壳,从水底中捞出,一切都成徒劳。“太可怜了……”帮忙打捞的宫女叹息道。这句话在所有人心中回响,年轻女子宛如沉睡的面容让人不得不心生惋惜,若是能阻止悲剧发生就好了。

    在岸的另一端,着装与寻常宫人不同的查案宦官彼此交谈着,关于这场案。

    “贴身宫女也死了。在花苑的北边。”

    “真可怜,应该是有人陷害。”

    “可是谁能查出来?就算查出来了,谁又敢报给皇上?”

    “你不知道,那妃子的生父是刺史,最近帮着查了很多人,所以才让宫里女儿遭人下狠手了。”

    “哎唷,真是可怜呐……”

    “唉。”

    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身后的卫央一言不发。

    直到莫忘走上前来,小声试探道:“长公主,此地不该久留,易生戾气。”

    “嗯。”卫央这才从久出神的状态中抽身而出。在返途上,她的眉梢心事重重,皱而不松,莫忘见之,问道:“长公主是在想方才良嫔溺亡的事?”

    卫央默认。

    “奴婢知道您为何会如此低落,那谋杀就眼睁睁发生在附近,却没有察觉出来及时阻止……唉,奴婢心里也不好受,如果能重来就好了。”

    “是啊。”卫央眼底流露悲哀,“能重来就好了。”

    “事情已发生,只能节哀顺变了。长公主莫难受,皇上还在万岁殿等咱,您这模样他见了定会不好受的。”莫忘用皇上作借口宽慰道。

    卫央也收敛了神情,来到万岁殿以后,青涩的皇上出现在面前,对她喜笑颜开道:“皇姐。”卫央打量着他,“几日不见,总觉得你又高了许多。”

    “自然的,皇姐不喜出宫走动,总是往宫外跑,朕有何变化,皇姐哪里会见到?”

    “已经十九了,流儿。”卫央抚着他额旁垂下来的玉絮,“不知不觉已经这么高了,很多时候长姐都觉你越来越成熟了。”

    “为国君王,岂能幼稚处事,这是好事。”皇上扶着卫央往里走。

    “只怕你累着。”

    “皇姐安心,朕有母后一路提点,朝中很多事幸而有母后,才不至于走了错路。”皇上谈起时,语气里有不经意的温馨。

    “那便好。”

    “不过……朕听说母后最近又想为朕纳妃。”

    “纳妃?你六宫人亦足,为何又要纳妃?”

    “母后就是热衷于替朕广收妃嫔,其实朕并不需要如此多的女人,可朕面对母后时,是说不出任何反对的。”

    “这次是哪家的小姐?”

    皇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沈家。”

    卫央眼神黯然下去,母后的野心再次渗透进来,对此她又有何法子。自从那年雷雨里,她亲眼见识了母后的狠劲后,对母后的一切所作所为就敏感了许多,而皇上,作为从小被她亲手培养起来的帝王继承人,还对她的狠意程度全然未知。

    “沈家的沈太师现在有两个女儿,嫡长女美貌惊人,听闻可与你相较。不过朕对这个传言倒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朕从小就看着世间最美的人长大,如今是对追求美人没甚渴望,只有一种女子才吸引朕,那就是情投意合,彼此相吸。”皇上负手谈道,他年轻的声音回响在殿内。

    “那就不知沈家哪位小姐能入你眼了。”

    “朕对纳妃没有兴趣,还是免了比较好。”

    “那长姐替你同母后劝言都免了去。”

    “哎,暂别免了,先见上一面。若是就此失去一段佳缘,若朕的命中注定真在其中,何尝不是遗憾?”

    “行,就且看下月沈家二位女儿入宫,哪位能让你觉得会是一段佳缘。”

    皇上听之一笑而过,万岁殿此时的太阳正晴,永元二年的夏天,所有人都什么也没发生,也什么也没相遇。

第一百二一章() 
红叶经霜,西风卷残,秋日凉意裹上殿院边角,植被枯黄老去,颇有“庭前落尽梧桐,水边开彻芙蓉”之意。宫女呵出冷气,手提扫帚往中央圈出枯叶堆,有雾水留在叶片儿上不肯离去,扫帚抖一抖,露珠就都滚了下来,沾湿了地面。

    日子已至三秋,普通厚衣物是暖和不起来的,于是宫女襦裙外还穿着撒花麻罩,手脚因此变得不灵活,也没有半点法子。宫女专注着清扫庭院,浑然没有听见身后的裙裾窸窣声,直到人站在了身后,才恍然察觉过来。

    “沈嫔娘娘。”宫女慌乱地屈膝鞠躬,沈淑昭相视后淡雅一笑,她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莫紧张,这位负责殿外的末等宫女才敢抬眼窥视她,望见沈淑昭身着素色长裙,系着蜜饯色外披,逶迤在地格外美丽,整个人宛如与秋景融为一体。宫女不禁猜想,这般清淡的气质,想来正是吸引皇上的所在吧。

    沈淑昭低头凝望枝头落花,不自觉感慨道:“寒秋原来已经这么深了。”

    宫女笑笑:“娘娘入宫方是初秋,转眼就已经秋末了,日子过得可真快。”

    “是啊,”沈淑昭伸手抚摸垂头丧气的荒凉枝干,“近两个月了,叶黄落尽,美景都消逝了。”

    “娘娘此念未免太过悲观,古诗云‘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奴婢觉得秋高气爽的气节,也未尝不可欣赏。”

    “你读过诗经?”

    “啊……奴婢卖弄了,肤浅粗懂而已。”

    “识字是好事。”

    秋风萧瑟,将二人衣裙吹起,宫女见之忙道:“娘娘为何要来这凄凉后院之地?快些回殿吧,莫染上了风寒。”

    沈淑昭温柔似水望着眼前宫女的关切模样,“好。”宫女听后松了一口气,弯腰恭送主子的离开。沈淑昭转身朝着院门走去,其实,那宫女的音容与名字早已在眼前浮现百回,并非今日相见才记得来她——

    那是自己前世忠心耿耿的心腹之一,本是几个月后才被内务府分配过来,因着与今天同样的对话偶然得自己留意,遂把此人从后/庭调至殿内,在屡屡接触后,又将其晋升为贴身侍奉的宫女。整整两年陪伴,直到太后反手相逼以命护主才彻底分离,而失去忠仆后的她也彻底被太后消磨尽了意志,变得坦然面对生死,鸩酒不过是预料中的事。

    今生本以为不会相见的故人,没想到再遇时心底柔软的地方还是会柔软。

    所有人如今都还好好活着。

    想到这里她竟感到有丝轻松。

    太后的封宫,冬至的飘零纷雪,信任之人的背叛,红得滴血的毒酒,这些事仿佛沉在破碎的时间里,想来恍然若梦,时常觉得不过只是梦魇一场,待醒时,一切都变为熟悉又陌生的模样。生者皆趾高气扬,死者皆入黄土,成王败寇,前世,其实没甚值得留恋的。

    “你又在想事了。”卫央在旁边叹道,枯黄连片的庭落正在她身后绽放衰败之美。沈淑昭原本是来见她的,只是想起了有故人至,才择了一条远路而来,现在的她们正在亭间赏景。沈淑昭神秘笑着不语,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哪里能说是因为重逢前世知己而感到惆怅呢?

    卫央无法放下心来,黄/菊酒映出她的凝眉,在两三片哀叶脱离树干随风而逝后,她小心问道:“你……可是觉得待在这里不适应?”

    “没有,我对这里很适应。”

    “若不愿留在这,去哪都随你。”

    “这里冷清寒秋,人烟稀少,既不住其他嫔妃,又没有多少人往来,我过着惬意得很,这是离开沈府与长乐宫之后最好的地方。”

    “是吗,我真怕你不喜欢这。”

    “有你在的地方,我不会不喜欢。难道你没有察觉吗——?”她淡淡说完以后,故作无样的微抿小口酒,神态里流露出一副自然气派,然而她偷偷趁机瞥了一眼卫央,见她耳根粉红,心里喜上几分,觉得自己愈来愈习得撩拨卫央的方法。面上仍保持平定,自然放杯。

    卫央好久以后才道:“我知道。”

    “知道便好,以后就不必问了。你在哪,我也会在哪。”沈淑昭语气没有波澜,情意却万分清楚明显。

    卫央果然没有再多言。在这场对话里,她乘了上风。

    “你近些日可有得知什么消息?”沈淑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问问她关于皇上的情况。

    “朝中恢复平静,皇上开始专注处理政务,应该是能安静些日子。你呢?”

    “太后逐步退出垂帘听政,内阁亦再也没召过大臣了,只是……她开始频繁召命妇入宫,以及那些育有子嗣的太妃,虽称其作伴解闷,但我总觉得隐隐不安。”

    “你不安是对的,母后她有心结未解,在不寻到源头之前,她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沈淑昭头次听说太后有心结,于是十分诧异反问:“是何事?”

    卫央摇头,略微遗憾,“我也不知。若我知晓,就不是现在这般样子。”

    “你是怎么知道她有心结的?”

    “母后她定是有的,因为……”卫央手边这时落下一枚秋叶,引得樽中酒水晃悠,零乱了映出的脸。她回忆起过去,认真回道:“母后总是如你一般,独自想事。”

    听到她这么说,沈淑昭觉得心酸,她是见不得卫央这副模样的,可亲情的事外人如何能干涉?

    “自小便这样了,我远远望着她,觉得她在想谁,可是又无从得知。我本以为那是因为父皇未来才令她如此,结果不是。后来很多次试探问起母后的过去,她总是躲闪回避,我只知她悲伤,却并无可安慰之法。她越是这样,往后就越对权力追逐至疯狂,母后……大概就是这样一点点变了的吧。”

    “难道……太后曾经有放不下的人与事?”

    “即使有,她永远都不会告诉我的。”卫央自嘲道,“正因为我是她的亲人,所以过去永远不会轻易透露于我。母后把自己保护得很好,我靠近不了。”

    “我一直以为你们很好……你和她自小便关系疏离吗?”

    “不如说,有的场景穷尽一生都无法化解。”

    沈淑昭瞬间了然,莫说自己生父冷落生母导致她每日以泪洗面让自己恨了他整个幼年,就连平民百姓家中莽夫对内妻大打出手,都会影响至孩子的童年。更何况这是在帝王家中,生母谋杀了生父的情况。

    都不容易。

    “你在她身边,比起我,你有更多机会知道母后的心结究竟为何。只有解开此结,母后才能对我和皇上打开心扉罢。”

    “我会试着去做的,不过你……”沈淑昭顿了顿,“你还是得告诉皇上要谨慎小心些,毕竟太后她看起来并不怎么喜欢皇上的样子。”不喜欢到何种程度,她在前世里可看得一清二楚,太后根本没把皇上当过皇上,更别说养子了。那只是个傀儡,一个拥护自己成为太后坐拥顶峰的傀儡,一个通过操纵摆布来做到指点江山的傀儡。

    “太后儿时待他其实还好,只是后来,她忽然变了性情想要争夺天下。”

    “真是怪哉,既然不想拥他为帝,又为甚要收养他、抚育他?”沈淑昭直呼不解,“母子情分为何非要生生折腾至此,难不成从一开始就打好了篡位的算盘吗?唉……不过还好皇上清楚太后的心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太后的想法总令人捉摸不透,旁人除了叹息以外并无别用。”

    “是幸吧。”卫央望着庭院满地的落花道,“至少他再也没有初次发现母后对自己下手阴谋时那绝望又失望的眼神了。比起那时,这里的他要开心得多。”

    “你对他,真是做到了如亲姐一般。怪不得皇上敬你,若我是他,养子能被如此对待,也会喜欢上你。”

    卫央品上一酒,手上酒香意浓,衬得她眸底无奈薄凉,“他晚我几月出生,抱来时我也不过几月大,是真正自幼长大的亲人。我待他如亲弟,他尊我为长姐,没有血缘也胜似血缘了。那年母后轻言细语,对我和他都慈爱无比,父皇每天都会来宫里看我们,带他骑马,考我背诗,母后则在一旁温柔地笑着望我们。后来,至于这后来,我也不知怎变这样了。”

    沈淑昭咽下半杯酒液,却觉得比之前苦涩了好几分。秋季,皇城似乎没有哪一处不染上悲意。不一会儿,惜绿来到了亭内,向她俯身轻声禀报道:“娘娘……良嫔来了。”

    “良嫔?”

    “是,而且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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