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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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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欺人太甚。”待太后的心腹都走后,大长秋替皇后一边捶背一边说道,“太后娘娘为那让家族蒙羞的庶女办宫宴,却让娘娘来主担,哪有这等光明正大叫板之事!实在……”

    皇后瞪她一眼,目光寒凉,瞬间让大长秋失语。

    “就算是在本宫的宫内,也不许妄议任何朝中重人。”

    “是……”

    “你可知隔墙有耳?”

    “奴婢知错了,娘娘向来谨慎端持,是奴婢冒失。”

    “算了,你还年轻。”皇后罢罢手,这个从家府带进宫的贴身婢女比自己小了两岁,很多事都情有可原。她不是苛刻之人,对于自己的下人,皇后没有摆出对外人的冷漠模样,而是尽量地施恩。

    “元妃在哪?”

    “元妃?”大长秋楞了一下,好端端地皇后为何会提起对头沈庄昭?

    “今日太后没有召见过任何人,奴婢想来她应该是在承乾宫。”

    “嗯,即刻就派人去承乾宫传旨,”皇后懒洋洋地倚在位上,正宫气派十足,命道:“自明日起,宫宴之事,她都同本宫一同来担责。”

    大长秋噗嗤一笑,“皇后娘娘真是考虑得妙!太后让娘娘去操劳宫宴,娘娘让元妃和自己一起操劳,这下可不是打了一人的脸了!元妃有这么一个狐媚自己夫君的庶妹,真是丢尽了脸——”

    皇后淡淡朝案上的奉命望去,“不过一个宫宴的事罢了。宫外始终有千人挤破头想进来,殊不知天宫不是那个天宫,白首也不是那个白首。宫门似海,你要过的不是两个人的日子,而是和无数女人分享同一夫婿的日子。”

    “娘娘别说如此的话。”大长秋连忙宽慰。

    “罢了,本宫早就看开了。今夜皇上会宿在哪处?”

    大长秋想了想今日万岁殿宦官传来的消息,遂作答:“是顾嫔的披香殿。”

    “看来皇上对她宠爱不减,去顾嫔处就去吧,本宫也不再是昔日斤斤计较的小姑娘。燕择栖息柳荫,人径蘼漫花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大长秋的眼里闪烁恐慌,“娘娘,嘘……您还说奴婢冒失,这样的话,怎能,怎能……”

    “本宫说的且是实话。”

    “那也说不得!奴婢知道娘娘是和皇上有了隔阂,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娘娘只要想通了,自然会想明白皇上待娘娘的真心实意。六宫中,可唯独只左右娘娘才是皇后啊!”

    “若按照你的意思,金笼中的雀,是要比银笼中的雀更有傲慢的资格?”

    这番话让大长秋吓得直哆嗦,她活至今从未听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娘娘怎能把自己自比成雀呢?只有她这样的奴才才可以自比成鸟雀,可是高贵在上的皇后不可以,而且女子只要做好闺秀女红背女训就好了,哪里会是没有那种没有自由的低贱种类呢!

    她赶紧跪拜在地上,“娘娘,奴婢劝您别这么说了!”

    皇后顿时索然无味,她冰冷地看着脚边的大长秋,“好了,本宫也只是无聊打趣说几句。”

    “这可不是打趣,”大长秋抬头劝诫——这是大逆之道!一国之后,表露出自己对皇上的漠不关心,这可是死罪!“皇后娘娘若真是为了自己好,就别再想这些事情,娘娘是六宫正主,凌驾在所有妃嫔之上,您享用的可比那些妾要多得多啊!”

    皇后听后没有得到安慰,反而微微蹙眉,这不正是她说的金笼困雀吗?

    “娘娘日后可切莫在旁人面前表现出今日的态度,皇上是天,娘娘是地,万民都建立在您和皇上身上,娘娘若对自己失去信心,那卫朝如何安稳下去?”

    “阿玉,你说得过于严重了。”皇后柔声解释,“本宫只是对皇上留宿何殿没有那么在意而已,可以说是毫不嫉妒。”

    “皇上的六宫粉黛三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娘娘不可因赌气就说自己再不嫉妒。”

    “好,那本宫问你,你是希望本宫嫉妒,还是不嫉妒?”

    “这……”

    “《女训》说‘夫者天也’,‘女有四行,妇德为主’,本宫体贴夫君,善待妾室,又立威严于心怀不轨的妾室,不嫉妒,不苛待,本宫所为难道有反常纲吗?”

    见大长秋不说话,皇后又继续道:“你且看,外人既盼望本宫嫉妒,又盼望本宫不嫉妒,这难道不是自相矛盾?”

    她摇头,美丽的纤细身影显得十分孤独,“阿玉,这就是世人对女人的恶啊——”

    “……”

    “但是本宫既然已经为了萧家,被立为皇后,本宫怎能不去做好?而做一个好皇后,则需要女子无欲无求,以夫为天,以男为命,不因情意冲昏头脑,不让嫉妒愤恨失去理智,所以本宫战战兢兢多年,这就是本宫一直能得到着皇上尊敬的缘由。”

    “娘娘瞻前顾后太多,请饶恕奴婢的失言。”

    “本宫不会怪你,因为普通女子都似你这样想,所以她们都当不好皇后,本宫能。”

    “奴婢自四年前在萧府随娘娘入宫时,夫人就拉着奴婢的手抹泪说一定要辅佐好娘娘,一切都是为了萧家。此后奴婢就将娘娘入宫后的所有事放在心里,只是不知从何开始,娘娘原本明媚的笑容一天天少下去,最后越来越冷漠,甚少笑过。虽和皇上相敬如宾,却一直被熙妃之流挑衅,奴婢心急,以为娘娘会为此难过,没想到娘娘是从《女训》中得到深刻顿悟,这是奴婢永远达不到的地步。”

    “好了,你命人去通知承乾宫的元妃吧。”

    “奴婢遵命。”

    皇后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退下吧,你们也都退下。”

    空旷的寝殿内,此时只剩下了皇后一人。

    她踱步至楼花长窗前,金凰宫檐角下,皇后望着远处莺莺燕燕,它们自在地飞在半空,无拘无束,这让她忽然升起了羡慕的触动,她想起了回忆里的一只翩飞蝴蝶,就从她手指前脱逃,有一对非常美的翅膀,漫漫舞动。它快速离开,很快地,不容迟疑从手指前脱身而出,飞向了窗棱外。它之所以走得如此自由,是因为它不曾被困缚。

    在此之前,蝶停留在秀发上,温柔如瀑的青丝。

    它引诱她,令她情不自禁地过来。

    当她走过来时,蝴蝶就走了。

    留下了……留下了什么?

    是案前伏身沉睡的襦裙长发美人,曙色罩身,她仅半露侧颜,已是夺尽满舍的光辉。单单美貌二字,不足以形容这张脸上沉积爆发的惊艳。

    美的蝴蝶走了。

    美的女人留下。

    自由与囚困,就在一瞬间。

    皇后仰望着长空,清风吹动她的发梢,她很困惑,是的,她也会困惑。这份困惑可能是因为,如她这样想的女子,寥寥无几。现今她只寻到长公主卫央一个,更多的是如沈家二小姐般费尽心机博取皇上宠爱以便入宫的普通美人。

    这就是一种孤独。

    三日后。

    椒房殿因忙于宫宴被太后免去了晨昏定省。

    宫中妃嫔都开始忙着为宴席准备衣饰。

    皇宫,以喧哗的姿态一扫李崇命案为各家族带来的疑云紧张氛围,开始重归歌舞笙箫的安宁。

第九十章() 
沉色拂晓,晨日初升上长空,像混沌云海中的微茫蛋黄,皇城笼罩在圣光之下,金檐纹路上的龙凤比翼栩栩如生,欲将展翅,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向浩瀚的高空,直盘九霄云外。庭廊花海,白里映红,粉光带青,数支盛放在白瓦灰墙下的泥地里,撩得人心神意乱。

    从内务府出来的宫女手中端的檀木盒里的那些簪花珠玉,较之四周的万花景色也不相上下,他们小心地端走,既赶时间,又要使步子稳当,就怕宫中的各位小主等不及,这些美妇人当得知皇上太后下发赏赐时,可都在心里盼得紧很。

    一个小宦官坐在内务府里,翻阅着账簿,然后他转身命人取多少给到来的宫女。“盛华宫,熙妃,青花贴翠六支,蝶王流苏步摇四支……霜云殿,良嫔,新桃绢花三支,云莲玉簪一双……还有,嗯……清莲阁,飞燕耳坠一对,白玉手镯一对……”

    “多谢中贵人。”绿蓉匆忙领过,旁边有个宫女暗自白了她一眼,然后赶紧走了,绿蓉瞥见后自然也不甘示弱,她冷哼一声,那个没踏出屋子的宫女一定听得见,接着她转身,留下了一抹洋洋自得离去的身影,身后的小宦官盯着绿蓉的背影好大半天,才迟疑地琢磨道:“这宫女是哪宫的大宫女?怎么那么眼生?”

    刚经过他身旁的督察宦官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很快停住步伐,看了几眼绿蓉,“你且细想,近日有何人要新入宫?”

    小宦官蓦地恍然大悟:“难不成是太后的那位新侄女——”

    督察宦官微扬了扬眉梢,一副这是自然的派头。

    “可……”小宦官突然犹豫,接着支支吾吾地委婉道:“不是还未入宫登册吗,怎么就能派大宫女过来领嫔妃赏赐了?”

    “出身太后血脉的贵戚,岂能令寻常宫规看待?”

    “那、那也得按照宫规来啊,否则未入宫就领封赏,其他嫔妃若知道可不得心里妒忌……”小宦官捏了一把冷汗,他不明白太后为何会做这个使人推至风口浪尖的举动,如果真想怜惜她,难道不应该沉默为好吗?

    督察宦官把手温和地放在他的肩膀上,“皇城里的事,莫去多猜。”

    “明白了,义父。”小宦官应声点头,在后宫里,初来乍到想往上爬的小宦官可不得认一个有权有势的中贵人作义父,有个人在上头罩着,这才算在宫里混得好的第一步。像太后的领头宦官高德忠,就在宦官中拥有无数的党羽力量,只是认这样厉害的人做义父,还是比较难的。

    “艳临京城的元妃都失败了,为何太后还要再送一个侄女入宫?”他不解地询问义父。

    督察宦官目光泛着深沉,他盯着门外走远的宫人若有所思,宫中所有势力在门前分道扬镳,有一些嫔妃成日看似相聚欢语,实则背地里各分阵营,但凡在内务府里做事,就能明察出许多细微末枝的问题。“太后的棋术……哪容我们来看穿?若真看穿了,你我不是调到贴身的高位,就是在掖庭的牢狱了。”他缓缓答道。

    小宦官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账簿,紧闭着薄唇,没有再多言。

    转眼间,宫女们都走出了内务府的殿门,朝着各自的宫廷走去。清莲阁的宫人都将玉饰送至西厢房,虽然太后还没有给出旨意,但在他们心里都把沈淑昭作为半个主子,你看,当初暗自取乐他们派来庶出二小姐身边侍奉的人,现在都一个个像蔫了的狐狸,只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多得罪他们。

    至于小姐和皇上的情缘,可是大有吹头,得从很长的地方说起——

    “小沈小主和皇上是怎么定情的?”别人怯声问及时,绿蓉这类人都是转瞬面带荣光,恨不得沈淑昭立马化为枝头上的凤凰,傲慢地登临妃子之位,而她们则是在册封大典上贴身扶着主子的婢女,接受后宫一众艳羡的恨视。“我也不清楚小姐和皇上是如何定下心意的,但是在此之前,三位小姐中皇上最先看中眉目传情的就是二小姐,莫不是看在嫡长女和太后的份上,皇上早依了自己的心思直接择二小姐入宫了。”

    “你真是好命啊,得个这么厉害的主子!”那人以咬牙切齿的感觉说出羡慕的话,“他日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我们几个好姐妹。”

    绿蓉目也不抬,只是浮起妩媚笑靥敷衍道:“那是一定的。”

    深夜小聚散去后,绿蓉的虚荣心得到格外满足,以至于她现在处处留意沈二小姐的举止,究竟是有何等的内在魅力,才让皇上忽视了美得令所有女子自叹不如的沈庄昭,而去动心了庶出的沈淑昭?多日留意之后,她发现二小姐虽清淡简雅,弱不禁风,温婉的侧颜与尖悄脸不及大小姐精雕玉琢的鹅蛋脸透露出的一股端庄雍容,但是对看惯了名门望族嫡小姐的矜持与大气,这种江南四月朦烟雨中撑一把纸伞款款而来的民间小女子,身上更是别有一番风情。

    她也发现,二小姐总是不露声色地沉默,她的温声细语,既是可以隐在万物尘埃的雨滴,也是月光流华过的晚风,第一眼不会多顾,第二眼也不会反感。

    因为有了皇上的爱慕,绿蓉逐渐对二小姐心怀敬意,一个不被众人看好的庶女踩着嫡姐上位,这段宛如卫子夫再世故事总是能讨好到一些卑微小人物的。她仔细比着内务府发下的玉簪,然后谄媚地呈给沈淑昭,让她一一过目。

    “小主,你无论带哪支都好看。”

    谁知沈淑昭听到此话后浑身一抖,如同诅咒,她背感到寒风阵阵,但仍保持着如沐清风的镇定。“我还未入宫,你们怎能唤我小主?此时被有心人听了去,该传我没宠便娇了,还是不提入宫事宜为好。”

    “这里清莲阁上下都是为小姐侍奉的人,有太后对小姐的疼爱与庇护,断不会有人多说什么。”绿蓉答道。

    “绿蓉称小姐为小主实有不妥,但小姐身处在长乐宫内,就不必去担心耳目之事。”最懂事的惠庄也插上了一句话。

    长乐宫?

    沈淑昭感到一丝讽刺,正是在长乐宫才叫人担心——

    她宁愿被太后看作一个仇视嫡出的庶女,也不是一个狂妄无知的鼠辈,于是她严厉地说道:“即便是在令人安心的长乐宫中,你们也要规范自己的言行,今后都应当谨慎处事,在外谁有傲慢轻视之举一经我发现,无一例外——我都会统统贬回他们到太后前殿!”

    “是,奴婢们谨遵二小姐教诲。”一众人纷纷跪拜道。

    随后宫女们开始苦思她宫宴那日的妆扮,左是碧玉簪,右是雪梅挽,眉心需点什么花蕊,眉梢描远山还是却月,绫罗薄扇取何好,熏香用哪种妙,这些寻常嫔妃宫里聊得正上兴头的事,在沈淑昭这里就变成了聒噪的烦扰。无论是哪一种,都没有关系。她很想如此说。因为她和皇帝仅是联手关系,他想压制太后,她想摆脱太后,各取所求而已。

    宫内盛传的皇上与她一见钟情的戏码,跟她毫不着边,纯粹是世人对宫内民女与皇上相恋的戏码增添想象。

    那并非我的爱情。

    她平静地望着铜镜里被人打扮的自己,想起昔日那年入宫为妃的时候,宫人热衷不已,她却冷漠如水。婚姻,只是一种交易,无关风花雪月,无关身不由己。她忽然想停住时间,想好好休息,镜里描眉施妆的她不是真正的自己,她的爱在屏门外,在很长距离的云阶上,不是众生普世向往的帝王身旁。她恋的人亦是今生都不可光明在一起的人,然越是不可得,她越有一股劲想求得终老。太后和沈家,终究还是不把她作人看的,大夫人心心期盼沈庄昭的荣盛转眼堕为云烟,现在是她的出头之日了。前世她最大的失败在于还是过于倚靠太后,是她忘记了,天下——只真正属于姓卫的天子。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曾一度黯淡的眸光再度复燃,仿佛灰烬凝固在落地,没有什么比她留下来还值得的抉择了,这里有她想要的一切,有了这一切,她才可以去保护所爱之人,像爱的人一次次默默守候自己一样。

    半柱香过去,该决定好的衣饰都妥当了,沈淑昭遂脱下第一支簪子,“好了,现在都将这些取下。”

    珠玉卸至一半,门外王献走进来通报,他拍了拍腿前的长袍然后单膝跪下,声音里带着沉稳,“小姐,门外……皇后的宫人有旨而来。”

    “宣。”沈淑昭临危不乱。

    她是不怕皇后的,但是其他人都不晓她会不会怕,她们二人毕竟还没有交集,其实沈淑昭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明晰皇后得多。

    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小宦官,看来只是打打下手的人,该是皇后的贴身宦官收的义子之流,他用年轻的声音说道:“二小姐,奴婢是奉皇后口令过来。”

    沈淑昭下跪,“臣女接令。”

    “今日午后申时至椒房殿一趟。”

    “臣女遵旨,只是敢多问一句,皇后所来是为何事?”

    宦官一甩手杖的白毛,漠然吐出四个字:“宫宴之事。”

    沈淑昭心里一下了然,“臣女明白。”

    “奴婢就不多久待了。”宦官率着众宫人出了门去之前,又嘱咐了句话,“还请沈二小姐按时来,过了那个点,就是别的嫔妃来了。”

    他们出去以后,绿蓉感到有些略微的惧怕,皇后娘娘是何等角色?她的冷漠是六宫之中无人不怕的,当年李柔嫔的死可和她的逼迫有不少干系,熙妃就算如此盛气凌人皇后也不曾在她面前落过下风,将领武门萧家的嫡长女,果然还是不太好惹的——但是沈淑昭却理了理襦裙襟绣,淡然地问道:“现在几时?”

    王献想了想,迅速回答道:“是申时的前一时,未时。”

    “那么一会儿便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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