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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宫乱-第1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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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此一言,直叫其余人云里雾里,皆道此谋来势汹汹,真是好大的障眼法,但卫央眸里的那抹轻蔑,却随着唇畔的弧度一同慢慢降下去——直至凝固。

    “凡民告退。”巫祝毕恭毕敬鞠礼,就好似面前之人乃天子一般,可又隐隐令人觉得稍一丝不同,待片刻之后,沈庄昭才恍悟到,与皇上的区别在于,她对自己的卑称,不是草民,而是凡民。就这一个字,就让人有了别样之感,但若当真起来,其实二者也未太有差别……她陷入了迷惘,很快,她马上清醒,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她怎能如此轻易顺着陷进去?

    皇上动了沈家,势必会引太后不满,而这时有人在去挑拨长公主,大有可能让皇上与太后互相残杀,削弱长公主的军权,太后再废除皇上——这般大好的局势,不是为了等一人瓮中捉鳖,还能是什么?

    沈庄昭陡然汗毛直立,宫中这般险恶,朝堂上也丝毫不差,她渐明白为何自己愈发厌恶这里,因为每一日,你永远无法知晓遇见的下一人所言是否为真话,但长公主这般聪慧之人,应是不会被轻而易举挑拨的。

    对吗?

    沈庄昭望过去,只见卫央面上毫无异样,依旧那般清如秋水,薄唇紧闭,眉头不锁,就好似那番话并未听过,她就仅是这么看着,看着巫祝离去的背影。见她无事,沈庄昭也便安下心来。

    但转瞬之后,卫央的眸子逐渐冷下去,如一场临秋霜降,很是缓慢,比之平日漠不经心的冷不同,它不仅不淡,反而更浓了……

    “殿下,此人离间之言不必当真。”身后沈家嫡长子道,表示他们对方才充耳不闻,始终是站在天家这边的,并更是诚恳邀约:“近日朝中多事,不知殿下可否能借一步说话?”

    眼看几位兄长欲与卫央走,沈庄昭自觉为他们让出一条道。

    方退步,卫央一双沉沉眸子就从寒意中抽身而出,随后,她领着兄长们朝堂外走去。

    剩下的沈庄昭开始在原地思量起方才之事。

    那巫祝之言究竟是谄媚还是受人指使?

    她忽然无比盼望是前者,因为如此……便能与那人无关了。

    ——

    两个时辰过去。

    夜更稠。

    一晃眼,人皆散去安枕。

    皇宫。

    一个虽未有白事,却不及在办丧礼的沈府半分热闹之地。

    因为喧嚣从不属于这里。

    常年冷清,常年稀影。

    一座宫殿转角,一个下人悄然出现在屏门外,倒不是因竭力隐瞒什么才步微,而是习武天性如此,但就算脚轻,也仍会被里面之人察觉。

    俯瞰漆黑京城,这位窗畔人负手无声。

    “前方探来,长生山一行人已在沈府落脚,许是明日才离京进山。”入殿之人下跪启禀道。

    唇畔的弧度,无动于衷。

    跪者再道:“招魂毕,沈太师直至临睡前亦未曾得知巫祝所言过何事,但明日,恐就未知了。”

    “沈右监?”

    “沈右监之子曾向他偶然提过几句,皆当作挑拨来看,现在他们那边也在暗查长生山背后的人。”

    清芙步摇随人侧身微晃,晕染天际一片星光。

    “沈庄昭?”

    “此人忧心忡忡,不知明日会不会禀给太师。”跪者思量再三,又道:“属下以为,不行于人前,就必落于人后,此计既已开始,就莫再踌躇。巫祝一事,注定拖不得。”

    今日巫祝在此地,明日她又会出现在何人前?

    黑暗中,那人抚起下颚,作了不过片刻的思索,就淡淡道:“杀掉她好了。”

    跪者不禁诧异万分抬头,只因主子的命令太过果决,仍有一丝疑惑,但既主子已经决定,便只能顺势接下道:“卑臣遵命。”

    “敢做之人,势必不会留把柄,想必日后不会再有发现,直接杀掉吧。”

    “是。”跪者接令。

    随后他起身,拱手后退。

    “小的告退,长公主殿下早些歇息。”

    大门合上。

    一个纤长背影重新笼于黑影中。

    窗外,月光下,天空昏醉得无一丝碎裂,微风轻拂,飘来淡淡花香,但在那对美得绝情的眸子里,对天与地的定义,又更看破一分……

    作者有话要说:  严重失眠了半个月,真的很伤身体,白日都难以正常做事,更别说写文,现在慢慢调理中,趁着清明节更新一点。。。

第206章 庄生如梦() 
时渐深推,人依立; 风不止; 墨瞳仍然沉静; 直至丑时; 狂风呼啸; 一切才显不太平。当蔽云吞没明光时,这皇城之巅上唯一立着的身影; 俯视整座灯火微茫的京城; 衣袂浮动,红雨无数; 渐渐一个声音在心中愈来愈清晰——

    诸行无常; 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也许,这才是对天地最好的诠释?

    她阖眸; 眼前江山不足万里云空收囊,高阁之上,寒风吹得环佩玎玲作响。

    ……

    翌日泛晴,白事的大哀被冲散,离了府; 也就感觉满目生悲不过如此,晨时,一墙之隔,宫人在廊道上来来往往。

    回宫后,仅乏了半宿; 沈庄昭就困意十足地携两名婢子朝白玉长阶走来。此时,于皇宫很多人而言才方醒梳妆,不仅早朝未开始,晨安也未开始。昨夜心事几重皆显而易见地写在了她的眼圈上,毫无疑问巫祝所言已在她心中留下谜团,但与那人到底有无关系一事,还需今日自己去弄个明白才行。

    刚走出阶,便望见恭候在此的女御长道:“大小姐。”

    “太后久等了?”

    “太后虽醒有一阵,但是因夜半起的头风才一直无法安寝,故而看些诗打发至天明,现正在殿中候着大小姐。”

    女御长做了请的手势,沈庄昭跟着步入永寿殿,发觉里面浓檀香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多日不至也不知他们是何时撤下的。

    经过昔日初入宫时共用晚膳过的内屋,她在洞门后的十二重朱砂红帷外见太后侧影轻倚床枕,并从里伸出一只珠玉皆除、凤甲整洁的手来,被身旁年轻的小宫女精心拿搡着手穴,以好来缓解头痛。女御长禀报后就退了下去,那只手也轻轻抽出,然后挥退了服侍的宫女,沈庄昭一时显得孤身无助,再三思量,最终只好把双手讪讪叠放,忐忑静候着。

    这间休寝屋中,头顶凿得有一扇望月天窗,旁边倚座落得不少灯灺,比平日一夜所用要积得多,天顶檐柱与熹光重合,淡映于地,朱帷背后,她望见侧影露出几缕浅浅银丝,初见时的慈睦,今已被明光变了色,好似刷白了头一般。

    有太多迷茫欲问。

    可她也自知无何借口去问。

    为何不来?为何反目成仇?这些恐怕她永远都无法知道。

    “你来了。”

    太后仍未正眼瞧过她。

    也许她这失利的冷宫人在她心中也就不过尔尔罢。

    “丧事办得怎样?”

    沈庄昭望不清帘背后的太后模样,她愈发迷惘,这个坐在朝堂最高处的女人,难道真的就令人无法琢磨吗?

    “祖母已入土安息,走前甚平静……”

    “嗯,哀家已闻她临终交代里,便有不允你嫁入江府一事。”

    见太后果然提及此,她心头一紧,立马跪下——

    “太后恕罪!”

    “好端端地为何跪,起来。”

    “是沈庄昭不争气,命途一再有违太后吩咐,烂泥扶不上墙,已无可救药。”

    “何必这般说自己?”慢悠之声从里传来,“哀家倒得知,是你先提此事的。”

    糟了,她已知晓是自己不愿……

    沈庄昭胆战心惊,觉得必将受到一顿毫不留情的冷目苛责,然而太后却道:

    “低眉害怕作甚,哀家有这般骇人么?”

    随后传来窸窣声,原是太后离开了垫枕。

    “为什么不去江府,而宁愿留在冷宫?”

    原不止自己对她有疑惑,她也对自己充满了疑惑。

    沈庄昭道:“民女一无所有,又是再嫁之身,岂敢去坐江府正夫人之位?”

    “让美人独衰不可怖,可怖的是让你这等美人独自老去,江府长子并非不愿见你,何况一见便已倾心,为何不肯?”

    “太后,从入宫至今,民女渐觉自己看淡了世间名利,男女情长,荣华富贵已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世间是否有人懂你,若是那人永远不会出现,民女也会甘愿一直等下去,为何人们只知家室般配,却从不问问那郎女真的合适吗?”

    “然后?”

    渐说至动情处,沈庄昭不禁道:“从我入帝王家,到今日与江府联姻起,有哪一处不是为了要我来日腹中那个为了结合权势血脉的孩子?我不知你们对他有何打算,但我的出世,便是以来日要嫁帝王而生的,从生到死,每一步都刻满了百人雕琢过的痕迹,若我是一个尽责的阿母,日后就不会让他生下来,让他继续承受这份同样被摆布的痛苦。”

    帘后的人忽如死寂一般。

    只剩下沈庄昭的呼吸声。

    太静了。

    静得她无法揣度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是喜,是怒,是哀,是愁,稍猜错半分,很可能就会惨上更惨。

    可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她,沈庄昭,一个自入宫起便因清傲而从不邀宠的女子,有连承乾居落得冷宫之称被他人耻笑时都不曾被摧毁过的坚强,在台阶下洼处独影徘徊,看仇恨的人们在高处风生水起,她绝不敢说自己不曾对此妒忌过,但起码她未因此而疯魔,变成京城中那些相似的男人女人。她送走过至亲,也同样被至亲残忍相待过,所以还要她怕些什么呢?难道这一切不够使人置之于死地吗?

    她绝望地望着红帘后的人。

    生死一线,皆掌握于此人的手上。

    是她太渺小了,还不足以保护自己珍爱的人。

    罪孽自有罚,因果自有受,该来的总归会来,她坦然面对。

    半晌,传来太后含糊不清的声音,兴许是头风留下的无力——“原来,皇儿也是这般想的。”

    皇儿?

    “一个百年家族,若人皆各寻其路,不求归宿,似风里的雨一般飘散四方,那谁来顾家,谁来传承这血脉?”

    “所以民女甘受天公惩罚,把祖宗保佑民女的福分给其他族人,若是今生必得孤苦终老,便孤苦终老罢。”

    “好,好……”太后呢喃,“你们都这般想,都这般想……”

    沈庄昭目视正前方,决绝坦然。

    “庄昭。”

    太后轻唤道。

    “你恨我吗?”

    听毕,她咬唇不语。

    不知如何作答。

    只短暂的沉默,太后就已心中了然。

    于是,一声声叹息传来,“恨?不恨?你怎会不恨,不过也罢了——”接着是又倚回羽枕的声音,“恨我的人多了去,你的恨不算什么。”

    沈庄昭突然道不清复杂滋味,就这一句话,令她蓦地红了眸,但不是怜悯,更多的,是怨恨。

    为何她明知宫中如此,还非要把自己往里送?

    为何明知天子决断之意,还偏要自小告诉她,他才是最与自己结缘在良人?

    可说到底,一切都没有为什么,人生从不问为什么。

    “你想要自由,想要无所拘束,但你也得明白,索取之物越惑人,代价也就越沉重。”

    在挥退她前,太后在帘后留下这句话。

    她多次回头,皆无法看清太后此时究竟拥有怎样的神情。

    不过伴女御长离开之时,她觉得,天好似又再度明亮起来了。

第207章 庄生如梦() 
椒房殿。

    大长秋带来回音。

    刚从长乐宫赶往这里的她也安下心来,随仆人入殿。途中; 大长秋道:“皇后娘娘风寒初愈; 不得久留外室; 奴婢们皆劝她躺在凤榻上安养着; 劳请沈小姐多往里走几步; 寝殿很快就到了。”沈庄昭闻言寝殿,心头不免生慌; 椒房殿她是常坐; 寝屋却是头一回,理了理长裳; 又觉无甚可打理的; 木廊步数不长,她随人走到屏门槛,来时匆匆不顾其它; 真要见着了,心里又变得忽上忽下,她立在门边犹豫,大长秋则爽直对里道:“皇后娘娘,她来了。”

    屋内很暖; 橘光融融,冲散了外头的冷,随后大长秋为其让路,沈庄昭抬起步来,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小小的金缕鞋落在坚实地上; 如她人一样立影瘦小,“是你?”还未相见,就听皇后在凤榻上这般问。她迎光走过去,一阵涌暖袭来,披氅上的冷意渐渐被吹落,一道门便是天壤之别,外头是冬不散,里头是春复来。

    “是我……”她一时语塞,“我来,看你了。”

    面前的云母屏风半遮半掩,站在那日被抄佛文的地处,这里曾摆着供她写字的小案也不知何时被挪走了,换上了一架琴。

    这时下人走过来,为她脱去外披。皇后在里道:“过来罢,我还以为你出了何事,无事便好。”

    她走入里面,只见四壁高挂锦绣厚重不已,呼的气仿佛也变闷了,有的绕着玉柱垂落,无比曼丽雍容,鸿羽深帐下,皇后松发端坐于内,铅华尽去,玉钗不余,看起来十分我见犹怜。

    “这里暖和,不必怕冷。”她朝沈庄昭莞尔,“此屋以花椒和泥涂壁,冬日与夏日无异,只是炎夏多费些储冰,方才为你脱去外氅,并非是她们怕你沾染寒气给我,而是怕你嫌热。”

    沈庄昭见她一笑,差些把自己因何而来给忘在九霄云外,于是讪道:“病好些了?”

    “彻底好了。”皇后在凤榻上答,身着寝衣的她挽发垂在左肩,比以往更添温婉。

    “你虽好了,可我也不敢令你多动,日后就少出来走动罢,我也不唤你出来了。”沈庄昭听罢走过去,侧下身来,轻轻坐在床榻,生怕压着她,“今日我被召去见了太后。”

    “召你有何事?”

    “是因……我祖母的嘱咐,其实这些日来,家府一直劝我以沈三小姐之身嫁给江府……”见皇后面容浮现一丝冷意,沈庄昭忙道:“但此事已作罢,祖母走前让家府在此事上一切听由我,我不去,他们也别无他法。”

    “嫁入江府?”

    “嗯。”

    “为何不肯?”

    “太后也这般问。”

    “所以为何不肯?”

    “我……”她把几欲脱口而出之话压下去,很快别过头去,“不肯就是不肯,你为何也要逼问我。”

    “我只是……罢了,你不愿答,我不强求。”

    见皇后软下来,她又心生不忍,回头道:“若我选了江府呢?”

    一阵出愣,但片刻后,皇后淡道:“如是你真心实意,我也说不了什么。”

    “好罢,我告诉你我为何不去,其实我早已看开,这一生,遇万千人,未必能有一个与我心有灵犀,而这心有灵犀之人,也未必可以与我结为夫妻,所以与其如此,还不如一人守空屋,因为没有盼望——就不会落空。”最后一句话,她刻意留神了一眼皇后。

    稍长的沉默,两对眸子顾盼相望,谁也不先开口。

    到底是衔着金玉出生的京城嫡女,在求爱上,可以克忍,也可以先试一棋。

    气氛霎时变了,暖光旖旎,好似一根绳子悬在头顶,乍隐乍现,沈庄昭不甘地看着皇后,仿佛谁现在往后退缩一步,那绳子便锋利地朝谁弹去,万分疼痛。

    趁着两相对峙,她索性直白地盯着她道——

    “我府上的招魂师,是你们的人吗?”

    “你在指何事?”

    皇后不解。

    “挑拨长公主反太后。”

    “什么?”

    “那高人道长公主身上有鸑翘斓壑蟆!�

    “我还是头次听说此事,何况离间这等事,需当人面而为吗?”

    “……”

    “不过你所言倒颇有意思,此人是谁?”

    “长生山寺的。去年应来过皇宫驱法。”

    “你若如此关切他,我今日便命人去查此事。”

    “为何你……”

    “你难道不觉极有意思吗?究竟这位高人是占出了何奇观才能道出那番话?长公主代太后回府不足片刻,许是只能见此一面他才去决定要去奉承一句,若是来日所预成真,她会不记得他?”

    闻之,沈庄昭陷入沉思。皇后又道:“原你今日来是为了此事?也罢,除了这个,也无什么大事值得你避人耳目辛苦来椒房殿一趟。”

    沈庄昭心一急,道:“不止为了此事。”

    “还有何事?”

    然而沈庄昭就是闭口不提。

    “你怎了?”皇后问,随之眼神也柔和下来,“说,我不会对你动气。”

    沈庄昭终忍不住道:“你我两家因后位之争仇目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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