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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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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京华牌大客车行驶在这条公路上,车速异常缓慢。这是从北京开往锡林浩特的长途客运车。由于路面的冰极其光滑,这条路上的一切车辆都放慢了速度。一千公里的路程却行驶了二十多个小时才进入锡林郭勒盟境内。陈昊早已经睡着了,肖燕也低着头瞌睡。只有乌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望着车窗外。几天来在北京的日子里发生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梦。在这条回乡的路上,她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在北京的所见所闻。那一幕一幕情景像某种刑罚一样烙在她的心里涂抹不去。要不是肖燕、陈昊的到来,乌兰的确会不知去向。就算是眼下他们就陪在自己身边,乌兰依然还不能清楚自己到底从何而来以及正往哪儿去。她望着窗外熟悉的冬季牧场,原本知道这不是放牧的季节却莫名其妙的极力用眼睛寻找着羊群和马群。这当然最终会使她失望。茫茫雪野上此刻没有任何生灵。她想起了额尔德木图爷爷送给自己的呼楞,那个通灵的健壮动物居然会在她回家时迎面来接她。她更加思念爷爷和哈森,她知道,如果不是哈森自作主张留下了呼楞,恐怕她再回到家时,就再也不会有一匹骏马来迎接她了。他提前感到如果那时孤零零地回到牧区,当自己无颜面对爷爷和哈森时,如果没有呼楞在一旁,恐怕她连一撮*的马鬃都不再拥有了。于是她开始越来越强烈的思念起呼楞了。她真希望这辆客车开得快些,一到锡林浩特她便请假回牧区去。
  后来公路又堵塞了一个多小时。当客车再次启动前行时,乘客们都发现了前方刚刚清理完一个因路滑造成的交通事故现场。大客车开得更加谨慎和缓慢了。
  原本清晰的勒勒车辙被大雪填平了。这已经是乃林郭勒草原的第二场降雪了。哈森赶着牛车驮着额尔德木图爷爷去那个方向寻找呼楞也不只一次了。第二场雪后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蓝得使人睁不开眼睛,空气更加寒冷。秋日时稍高的枯草已经被厚厚的积雪压倒,有些甚至在冻结后被大风斩断。如此,整个草场上的草稞子便形成了疙疙瘩瘩一望无边的冰垒。拉车的牛左右晃动着肩头扭着整架勒勒车前行,使得这架车不能直线行进。额尔德木图爷爷双手揣在袍袖里似睡非睡的摇晃着几乎掉下车去。哈森索性跳下车在一旁扶着爷爷步行跟着车走。爷爷鼻孔里呼出的热气很快在胡子上结成冰茬。哈森边走边把爷爷那皮帽子的耳搭系得再严实些:“这么冷,您在家里歇着多好,我每天都来,您来就肯定能找到呼楞?”
  额尔德木图爷爷似乎没有听见哈森的话,依然闭着眼睛在车上摇晃着。
  勒勒车偏离了结冰的河湾向北行去。爷爷那蒙古包连一点点影子也看不到了。翻过一个哈森还未曾来过的雪兀,额尔德木图爷爷睁开了眼睛。
  “孩子,到了,停下吧。”爷爷说。
  哈森依然扶着爷爷,嘴里喊着牛:“哨,哨。”

呼麦  十五(2)
勒勒车慢慢停下。牛喘着粗气,舌头伸出来舔着自己冰冷的鼻子。
  哈森搀着额尔德木图爷爷慢慢地下了车。老人的脚刚一落地,便慢慢推开哈森的手:“快把手揣在袖子里吧,我的孩子。”
  哈森一路扶着爷爷,双手和手腕已经冻得红红的,布上了一层粗糙锉纹一样发黑的皮。
  爷爷径自走向一个避风处的低洼地带边缘,双手揉了揉眼睛向远处巡视着:“慢慢地过来孩子,慢点吧,来。”
  哈森系了系自己的帽子,把手揣在袖子里从爷爷身后跟来,挨着站在一旁。爷爷慢慢抬起手指着远方:“孩子你看,那是不是?呼楞就在那呢吧?”
  哈森顺着爷爷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前方一大片雪洼,由于地势稍低的缘故,风不能吹到这里,因此那儿的积雪洁白平坦。哈森吃力的用目光寻找着:“什么也没有呀爷爷?”
  爷爷仰起头望着无云的天空,那张苍老的脸孔上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个严寒冬季草原的雪兀之上放射着依然晶亮的光,反射着天空耀眼的蔚蓝。那眼睛的光亮是心底涌出的激动。这一刻,老人对这片天地无法摆脱的知觉和尊崇凝聚着虔诚的追求与感恩,他摊开抖动的双手,张大鼻孔,来自心肺的热气瞬间融化了胡子上的冰,顷刻化成晶莹的水珠挂在唇上。许久后,他慢慢低下头:“呼楞对这个草原也厌了,这是在找长生天的路啊,没法儿把它喊回来了,这个畜生什么都懂啊。”
  哈森上前用自己的袖子擦去爷爷鼻子下的水汽:“爷爷,呼楞真回不来了?”
  爷爷伸手攥住哈森的一只肘臂引领着抬起来指向远处:“呼楞拉断了我用了一辈子的套马杆,我就知道了这结果,它就在那儿呢,去看看吧。”随后,老人松开了手。
  哈森似乎看见了什么,顺着爷爷亲手把着自己指出的方向走去。几百步了,他在吃惊额尔德木图爷爷的视力,他越走越快,狠狠摔倒后哈森把脸埋在雪里,他似乎不愿意再抬起头,却又突然爬起来奔去:“呼楞!呼楞!”
  哈森越来越清楚的看到眼前四处密密麻麻巴掌大的坑迹,那是还没有被新雪完全掩盖的狼爪印。一架马骨摊散在地上,上面薄薄的盖着一层雪霜。哈森跪在地上,四处看了一眼,眼神又落在马骨上。他大声喊叫:“嗨──嗨呼楞!”
  哈森回过头看着爷爷,瞪大了眼睛,接着抡开拳头不停地砸在地上,那拳下的积雪,顷刻间被捶成了发黑的坚硬冰坨。
  爷爷摊开双手慢慢跪坐在草地上自言自语:“迟早都会遇到狼。──至少呼楞死的还是这草原上的蒙古马。”
  额尔德木图爷爷收回双手,再次将手捧在嘴前。很久的咳嗽声后,这片草原上死一样的寂静。渐渐地,残缺但浑厚的呼麦歌声开始飘荡在呼日郭勒金的冰雪之上,那歌声好像来自天上:“唉──唔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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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  十六(1)
如果人类学家以及称职的历史学家,在他们的著作里把世界从原始阶段向现代发展过程中的那些由各个种族、部族的人群自然和自觉的“文明化”的事件称为“文明”,那么“文明化”的含义将是今天最值得我们探讨和深究的课题了。如果我们简单的把发生在石器时代用稍微锋利的石头砍伐树木或者斩下野兽的头颅视为人类初期文明的话,显然就有必要区别开后来的人们用先进的炮火灭杀人类自身的行为的含义。像物质的流通在同步发展着的事情一样,从交换到掠夺直至阴谋图取等等手段,曾一度被命名为“商业”或者更好的名字,一直在以社会发展的必然性为理由冠冕堂皇的进行着。更值得关注的是,在生物相互杀戮的本质之外,与之相对的那些美好的事情,似乎更能够体现文明的含义。然而,原本没有价值的诸如文艺以及艺术之类人类最为美好的那一部分,随着社会的发展逐渐被利用,成为了有价的商品并被挂上单价或批发不同售价的价签。从这个时候起,文明的含义便彻底改革了。改革之后的“文化”含义,随之必然成为意义含糊、谁也说不出定义的东西了。人群中传来的歌声,或许在更早的时间里仅仅体现着歌者的情绪,对其旁听者而言也许分文不值,只有具备共同情绪的听者才能与之共鸣甚至合唱。人类情绪中惊人的共性导致了歌谣的传播,有些学者会理所当然的把这个现象升华到美学领域里加以研究。可悲的是,在研究的同时却很少努力使那些美好的文明继承下去。原因是:在研究当中,人们首先利用有限的知识为那些无限的文化定价,有价值的便被穿上各式各样的“个性时装”“继承”下去。在如今,那些“时装”可以赢取更高的物质利润供给那些“继承者”享用。于是,那无限的文明在被继承中无情的有限的发展、变形甚至扭曲着。所谓没有价值的呢?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和最短浅的见解里被摒弃了。也许只有身处文明之中的文化里,那些具备血统含义的最平常的人,才能把那美好而平凡的东西传承和发扬,但可能缺少进步、发展。这可以定义为除生产力与生产资料矛盾之外,人类文明与文化的矛盾。人们很快会发现,这种矛盾无处不在。尽管还不能使世界察觉到它也许会导致人类的杀戮习性即将以文明的方式展开。
  如此一来,在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的得到呼麦演唱传授的乌兰,与世代演唱呼麦的额尔德木图老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恐怕心潮澎湃的肖燕、陈昊还未真正的深思过。但他们却似乎都能感到,不要使一碗醇香的奶酒被海水冲去,那样的话,当美酒溶进浪潮中时,世界将不再拥有深厚浓香的美酒。人们痛饮的,到底是苦涩的海水还是香甜的美酒便永远不得而知了。
  从北京回到锡林浩特后,肖燕与陈昊以简朴的方式款待了自治区前来视察有关呼麦申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遗产工作的领导。乌兰正式被指定为呼麦的演唱者。为此,在聂小耳有关技术要求的申请下,陈昊贷款引进了较为先进的一批录音设备。红骏马公司的录音棚也适当的重新装修了。不到一周的时间,聂小耳已经把新设备摆弄的得心应手。接待前来签约的艺人的工作暂时告停。
  尽管肖燕一再反对,《锡盟时报》还是首先报道了这个消息。为此,红骏马公司仅仅得到了一次私下的道歉便不了了之了。消息很快传到各个旗县甚至牧区的苏牧。除远在呼日郭勒金那一带的额尔德木图爷爷和哈森,连阿鲁斯一家都知道此事了。正值冬季牧闲,很多牧民都躲在包里避寒。最近大家便有了话题,多是为额尔德木图老人家出了个好孙女感到高兴。人们期待着从电视、广播里听到那草原女儿的呼麦声。

呼麦  十六(2)
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阿鲁斯近些日子却总是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高坡上,时而向呼日郭勒金方向遥望很久,时而又转望锡林浩特的方向。眼睛里隐含着复杂的内容,有期待,有幸福,也有很难被察觉的伤感和失落。哈斯巴根走近阿爸。为了自己通过几个月的实践成为公认的牧马人,他在阿爸面前多了少许的自信和成熟。的确,自从秋牧回来,这个调皮的小伙子变得稳重多了,也经常会偷偷观察辛劳一生的阿爸了。
  “阿爸,您看啥呢?走吧,回去吃饭了。”哈斯巴根手里递上阿爸的棉大衣。
  阿鲁斯回过头来端详着哈斯巴根,阿爸笑了,为的是这个儿子长大了,原本没有想到,这孩子竟然长得那么快,牧马的生活很快送给了自己又一个真正的儿子。
  “你哥哥一直也没回来说说你舅爷爷眼下啥样了,明早把马备好,和阿爸一去去看看吧。”阿鲁斯说着,头又扭向了呼日郭勒金的方向。
  哈斯巴根替阿爸披上棉大衣:“行,现在先回去吧阿爸,天都快黑了。”
  乌兰的情绪好了一些。回到锡林浩特的当天,她听到的第一个消息足以使她每条血管里的热血立刻凝固,她得知由哈森倾力为她留住的爱马呼楞已经死了。后来她就一直在宿舍里没有到公司去。还是肖燕经常来看她。前几天自治区来人,乌兰只是见了一面,随后就一直发高烧。今天是她退烧的第三天了,她打电话给肖燕和陈昊。两人马上开车去接她。
  “姐,就这两步路,我走过去就行。”乌兰看上去状态不错。
  肖燕上前先用手摸摸乌兰的额头:“退了没?还烧吗?”
  乌兰拿起自己的挎包笑着:“走吧姐,我没事了,咱们今天录音吧。”
  帕萨特的雨刷器拼命的刮着玻璃上的雪发出“咯咯”的声音。车四面的玻璃外都冻结上一层冰雪。坐在车里,只能从挡风玻璃上刮净的那部分看到外面,使得锡林大街看上去狭窄和绵长。外面还在下雪。街上的人们小心翼翼地盯着溜滑的路面缓行。乌兰心里一直在想,完成了呼麦录音的工作就回牧场去看看爷爷。
  录音棚里的景象先是让乌兰兴奋起来。她简直认不出这间装载了自己梦想近三年的房子了。四周墙壁上新装裱了深蓝色的吸音毛毯;天花板上吊着漂亮的射灯;与录音间相隔的大窗的玻璃擦得晶亮晶亮的;计算机的显示器也换成了薄薄的液晶屏幕;调音台和一些周边录音设备都是崭新的,整齐的安装在铝合金的机柜里;几只舒适的座椅上铺着柔软的绒毛坐垫。
  乌兰走到录音棚一端的形象墙前抬头凝视着自己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她刚刚来到公司那一年自己带来的,那是当年肖燕在牧区给她拍摄的。照片上,乌兰穿着火红的乌珠穆沁式蒙古袍,黑亮的大辫子一直垂过腰间,辫梢上系着漂亮的银质配饰,那银饰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乌兰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参加那达慕大会演唱呼麦的情形。肖燕姐第一次看到她就给她拍了这张照片。
  乌兰不由脱下身上的皮夹克搭在座椅靠背上,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个镜框里的照片。
  聂小耳摘下耳机,转身看着乌兰:“呦,好点啦?”
  乌兰点点头。聂小耳站起身:“咋样?漂亮不?”他晃着下巴,自己的眼睛向四周扫了一圈。
  乌兰还是点点头没有说话。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呼麦  十六(3)
聂小耳开着玩笑:“咋这么深沉?就等你了。”
  “身体要是不舒服今天就先来看看,一会吃过饭就回去多睡觉,等都调整好了再录。”肖燕感到乌兰心事未散,便劝说着。
  “姐,我没事,录吧。”乌兰平静地进入录音间,戴上耳机。
  天气预报说锡盟境内的降雪即将停止了。人们都知道在这蒙古草原上“下雪不冷雪后凉”的老话。果然,自从这场大雪停下,空气温度开始急剧下降。锡林大街两侧那犹如巨大鹿茸般的树冠上的雪骤然冻结成光亮的冰壳,再也不会被风吹落。此时的冬阳不再尖利,无力的光芒并不能融化那些树枝上的冰雪。只有天空的颜色永远不会与这寒冷的蒙古高原妥协,依然展现着倔强的蔚蓝。因此就在这个仲冬寒流从不迟来的城市道路上,人们依然奔波着。
  那家有免费奶茶的饭馆门前的雪被铲得很干净。与那些放慢速度扭动在街道上的汽车里的人们不同,一位二十来岁的壮实姑娘用棉毯裹着一个大保温锅双手抱着,她用自己的头和脸撩开厚厚的棉门帘出了门,向大街一端走去。在路上,从她的嘴里和鼻孔里呼出的白色热气很快在裹着她下巴的围巾上结成一层薄冰。那是饭馆老板在远牧区的侄女,每年冬季牧闲,她就到叔叔的小饭馆里来帮忙做服务员。此时,她在用自己的臂弯和胸口尽可能的保存着那一锅饭菜的温度,在冰滑的人行道上疾步前行,鼻子里哼着牧区的小调。这已经是她近日来第七次为红骏马公司的人送工作餐了。
  录音报点的声音像钟表一样“哒哒哒哒”的从聂小耳面前的监听音箱里传出来。这也是录制乌兰演唱呼麦的第七个昼夜了。聂小耳坐在录音台面前一脸疲惫的注视着大玻璃窗后面的录音间。
  录音间里麦克前,乌兰双手捂着双耳上扣着的耳机低垂着头,额头上渗出汗珠。七天来,乌兰没有离开公司,一直作着最大的努力。
  录音棚的门开了,陈昊与肖燕一前一后走到聂小耳身边。陈昊俯下身子凑近聂小耳的脸,眼睛看着录音间里的乌兰,伸出手向她打了个问候的手势。
  “怎么样?还不行吗?”陈昊再问聂小耳。这问话不会被录音间内的乌兰听见,但乌兰还是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聂小耳没有回答陈昊的问话。他摘下眼镜,用手抹了一把眼睛,重新戴上眼镜。
  肖燕也走近聂小耳,仍然是眼睛看着录音间里低着头的乌兰,嘴里在问聂小耳:“小耳,有什么办法吗?”
  聂小耳站起身伸了一下懒腰:“嫂子,陈总,其实我觉得前几天录的能用,现在咱们的设备完全可以随时对音频文件进行数字剪接,把她唱得稍好的几句剪接在一起,我在挂上一些后期效果器,收拾一下就是一首完整的作品,嫂子,您在电视台难道不知道?现在那些‘大歌星’出唱片不是都这么干吗?可……”聂小耳说到这儿回头看看里间的乌兰,乌兰还是低着头不愿抬起来。聂小耳接着压低声音说:“可乌兰不同意,她偏要从头唱到尾,可是换了几个传统呼麦作品,她又都唱不下来。你们说吧,是按我的办法还是听乌兰的?”
  陈昊没有表态。肖燕双手抱着肩看着乌兰。随后她把头转向聂小耳:“听乌兰的,再试试。”
  聂小耳点点头,随后他的手指点击了一下计算机键盘上的停止键,报点声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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