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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风归-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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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珪听得出神:“那,难道我们就永远只能一小块一小块的、永远都无法统一起来了吗?”
  “所以要用土地,或者说是汉化。”
  “汉化?”
  “对,简单来说,就是离散部落,加强王权。”张衮顿了顿,瞅一眼少年,见他仔细在听,便进一步解释道:“把血缘的关系拆开,把占领的土地分给部落的牧民耕种,让他们固定在土地上,形成户制,从而不再自由迁徙。这样,一方面可以架空部落大人的实权,另一方面,户民以后就变成你的臣民,为了你的土地,也为了他们自己的土地,他们会为你而战。”
  “……可是,这必然遭到所有部落大人的反对。而且有可能,”拓跋珪居然笑起来:“直接激怒他们干掉我呢。”
  “是的,若真实施起来,必然是一项长期的斗争。可是,我们不急于一时,可以一步一步来。”
  “想想真是任重道远呐……原以为只要和各部首领好好相处就行了的。”
  张衮笑:“和各部头领处好当然重要,所有我们刚才讨论的都是以后真正强大时再解决的问题,在我们能够发展的基础之上。所以说,就现在而言,大翁君的发挥才是最关键最重要的。”
  “我该怎么做?”拓跋珪直言不讳。
  张衮再度笑了:“大翁君作为大翁君,表现已经很好;但要做君王,记住,公平。”
  “——公、平。”
  “是的。像王猛一样刚明清肃,但不要像他一样无罪见疑;像苻坚一样宽宏大度,但不要像他一样暗于权谋。”
  “无罪见疑,暗于权谋?”
  “慕容垂初逃到长安,他被逼走投无路而来,并无过错,然王猛却以一金刀之计害他,这就叫无罪见疑;至于秦国天王,他宽待所有人,却不知人心本是世间最难掌握之事——就比如街头耍蛇的艺人,逗弄它,但一定要谨防它时刻反咬一口。所以,你得弄明白你手下的七寸在哪儿,并准确控制住它。”
  “这简直是件难差事!要防人,要不能表现出讨厌谁,也不能按自己偏好做事……”
  “是的,甚至不用做君王,你当个一族之长或一家之主,只要稍稍有些权力,没等你开口,就已经有谄媚之人帮你把碍眼的除去,或是天天做你喜爱吃的菜,获你关注,讨你开心——如果你动心,这已都是不公平的开始。”
  “啊!”拓跋珪道:“对我好也不行么?”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拓跋珪转动眼珠:“那洪龙你对我好也不是无缘无故的喽?”
  嘿嘿,看你怎么答。
  张衮神色自若:“是的,我对你好,也有我的目的——或许你可以让我一展抱负。”
  拓跋珪托头看他:“我相信阿妈阿仪阿烈幺弟是对我真好。”
  张衮良久才答:“亲情确实珍贵。”
  “所以喽,假设某一天,阿仪打了吐突察台,为显公平,我难道还要惩罚阿仪?”
  “若是无故挑衅,是的。”
  “可吐突察台害了须卜首领,他还——为什么那时没人来帮我们主持‘公平’?现在也没有!”
  “你已经长大,你终有一天会让吐突察台为当年所做的付出代价,世事轮转,这就是公平。”
  拓跋珪滞住。
  “所以一个人越往高处走,越不能有私心,也越……寂寞。”
  太阳悄悄的往西边斜隐,天色渐暗。
  拓跋珪愣愣望着眼前这人:“我本以为,俯瞰众生是一件值得骄傲之事。”
  张衮轻轻叹口气,今天说得太多了,少年可能一下子消化不了。他委婉道:“为什么不是一件骄傲的事呢?你的爱分给了那么多人。”
  拓跋珪摇摇头:“可是,其实我很护短。”
  张衮不料他会说这样一句话。
  “我不可能不偏爱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会觉得我们可以欺负别人但别人不能欺负我们,我的爱很少,不够分给那么多人。”
  张衮不发一声。
  拓跋珪站起来,眺向湖面。张衮望去,只觉他的背影,在一片夕辉湖光之中,隐约粼粼。
  “但我不会放弃光复代国的梦想。总有一天,我会让各族间不再争斗——不是像苻坚那样一块块拼凑起来,而是真正放下兵刃。我也许不够爱他们,但我会尽力给他们安定。”
  这样真性情的一番话,没有冠冕堂皇,只有最诚挚的愿望。
  张衮缓缓按住左胸,那里面一颗心脏一下一下的、渐渐激烈的、跳动起来。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间无比清润:“洪龙无能,请愿效犬马。”
  尖锐之声刺空而来。
  拓跋珪闻声辨向,一把推开张衮,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一枝羽箭。
  “谁?”张衮问。
  拓跋珪早拔腿往一处奔去。
  张衮看着,只听半人高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簌簌声,拳脚声,骂娘声,一时草动人曳,竟分不清敌我双方到底是个什么战况。
  难道又是哪方派出的偷袭者——他思索着,待想走近两步看大翁君是否需要援手,正在此时茅草刷刷被人分了开来,拓跋珪一手拎着个少年,朝地上一扔,大笑:“不知哪来的一只小麻雀!”
  小麻雀?张衮凝目瞧去,被扔在地上的少年正挣扎着想站起来,一头嚣张的红发,红发下是一张——如火焰般明亮美丽的脸。艳近于妖,他脑中想起这四个字。
  “哼,如果不是你阴险狡诈使用暗器,怎会抓得了我!”少年终于站起,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后,是故姿势不是很雅观。
  “啊,你是说我的‘无名’吗?”拓跋珪嘻嘻笑着,“可它不是什么暗器,它就是常用的武器呢。”
  “狡辩!”
  “呐,你不会认为我一开始赤手空拳就是不用武器的吧?我瞧你身上倒是藏了很多好东西。”
  “你……你干嘛?”
  拓跋珪只笑,一把把少年抱起来,颠个倒,像倒麻袋一样的,噼里啪啦很多零零碎碎的玩意儿便自少年胸口、腰带、靴筒里抖出来了。
  “瞧瞧瞧,”拓跋珪把眼冒金星的少年又一扔,蹲下翻检起满地的杂碎:“弹弓、铁钉、长针、小刀、绳子……咦,这个瓶子里是什么,丸子?”
  “拓跋珪,你这个混蛋!”少年翻身坐起,破口大骂。
  拓跋珪掏掏耳朵,举起瓶子很友好地问:“你怎么认识我,这是什么?”
  “嘿嘿嘿,”少年忽而笑:“那是十全大补丸,吃了之后保你身强体健生龙活虎百病全消——”
  张衮觉得少年语气里有一种诱惑,森森的,不怀好意的,与他那明丽的外表正好相反。他目光里多出几分警备。
  拓跋珪倒出一粒托到少年口前:“你试试。”
  少年脸色变了变,“我又不是老头子,用不着。”
  拓跋珪还是笑:“听你所说,吃了有百益而无一害。我要你试试。”
  少年怒道:“你这混蛋!”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拓跋珪似乎觉得无趣,放弃了研究东西的热忱,转而打量起人来:“小麻雀,谁派你来袭击我的?”
  “我不叫小麻雀!”
  “啧啧啧,长得跟麻雀一样灰不溜秋的,不叫麻雀叫什么?”
  此话一出,张衮和少年同时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张衮想,难道大翁君是故意的?少年则直接认定眼前这人是个美丑不分的睁眼瞎,要不就是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美人,竟敢说自己长得灰不溜秋!
  “说出谁让你来的,我就放你走。”
  “要是我不说呢?”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说,”拓跋珪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儿来:“要不然——”
  少年一动不动盯着他。
  拓跋珪眉梢一挑,打个唿哨,忽地大喊一声:“勃勃——”
  少年神色风云突变,一直挂着的冷漠倨傲没了,“你怎么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匹红马风驰电掣赶至,拓跋珪爱抚它鬃毛:“勃勃,待会儿让你拖个人跑几圈,逮不逮劲儿?”
  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古怪复杂得很:“它叫——勃勃?”
  “没错。你若不说,我就把你绑在它身后,你看可好。”
  少年无话。
  拓跋珪目光与张衮飞快一触,手一伸,似就要过来他的恶作剧。
  少年侧退一步,以命令式的语气道:“给我把它的名字改掉。”                        
作者有话要说:  

  ☆、复国祭天

  淡淡红色的太阳,在天边散出寒冷而薄弱的光。
  羊群在远处咩咩叫唤。
  拓跋珪首先反应过来,“为什么?”
  “改掉就改掉,马有什么名字!”
  “我的就有。”拓跋珪故意道。
  “它不能叫那个名字。”
  “可真怪了,难不成你跟它同名?”拓跋珪大笑。
  少年直直瞪着他。
  拓跋珪渐渐停止了笑声,他当然不会忘记红马取名的由来。十年——眼前的少年不过十岁,巧合得让人心惊。
  他是——?
  张衮眉心褶出一个川字,话语却压抑着不紧不慢:“你也叫勃勃。姓呢?”
  “干嘛?”少年撇撇唇角,等于间接承认:“想知道我是哪部派来的?你们猜也猜不到,就是那个主牙帐里的人。”
  他顺手一指,幸灾乐祸的看向拓跋珪。
  拓跋珪的眼神沉了一沉。
  少年似乎很欣赏他带来的效果,又道:“看来你的仇人还真多,那么大帮人吵吵闹闹的要结果你的性命,我呢,看他们僵持不下,过来帮他们打个前锋。”
  “笑话,”张衮冷冷道:“住在主牙帐里的是大翁君的亲舅舅,你休要胡说。”
  “你不相信就算了。”少年无所谓。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拓跋珪问。
  “呃?”
  “既然你是来打前锋,我两之间又无怨无仇,他们总要给你些好处。”
  少年摇头:“什么好处,我瞧不上。只是好玩罢了。”
  “好玩?”
  “没错。”
  拓跋珪道:“若我真被你一箭射中了呢?”
  “那是你活该。”
  拓跋珪缄默片刻,“反过来,你不怕落入敌手?像现在这样。”
  “你会杀了我?”
  “不会。”
  “那不就结了。”
  “但我不杀你,不见得别人也一样。”
  “你是在吹嘘自己的好心吗?”
  拓跋珪噎住,上马:“真是只不知死活的小麻雀。”
  少年却拦住他,昂着头:“给我把绳松了。”
  张衮觉得这少年得寸进尺。
  然而拓跋珪朗笑数声,仿若未闻,一拉缰绳,越过少年而去。
  之后忙着收赶羊群点数,等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那只小麻雀,是刘勃勃吧。”
  一段路之后,拓跋珪问。
  张衮答:“说来惭愧,我在铁弗部那么久,仅知刘卫辰有一幼子名勃勃,却未曾仔细见过。”
  “不能这么讲,你已经离开铁弗三年,即便以前见过,现在恐怕也是难以认出的。”
  张衮感他体贴,道:“你知勃勃之母是秦国公主苻兰缕,他一生下来便是天之骄子,受尽宠爱,我只远远瞧过几次,不过确实是一头红发。”
  “看那说话脾气,合着年纪名字,十有八九差不离。”拓跋珪沉思了一会儿,“只不知他怎么会在此地出现,孤身一人?”
  “大翁君是想——”
  “不不,我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有点好奇。”
  张衮细细瞧他,“铁弗是拓跋的死敌,大翁君已知他身份,何不做些打算。”
  拓跋珪摇头:“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们与他们一族有再深的仇,也算不到他头上,以后我自会找刘卫辰在战场上一决高下。”
  张衮笑道:“大翁君好胸襟。”
  羊群突然起了不安,原本宁静有序的队伍明显躁动起来。
  拓跋珪了住马缰,闻到一缕笛音。
  羊儿们猛然脱离控制,撒开蹄子朝前奔去。
  拓跋珪紧随其后,嘴里呼喝着,但羊群似乎发了疯,完全不听指挥。
  上百头羊狂奔起来也不是好玩的。
  张衮驰近:“有人在捣鬼。”
  于是两人循迹而行,芦笛声声里,月华光练如洗。
  “是他!”张衮道。
  笛声潺潺,悠扬悦耳。发狂的羊群到了这里,重新恢复它们的温驯,有的低头吃草,有的慢慢踽行。
  一人横笛,稳坐头羊背上,瞅他们到来,有意无意的扫过他们一眼,红发生辉,眉宇间尽是得意。
  拓跋珪不由大笑,张衮问何故,拓跋珪骂道:“这个小屁孩儿!”
  隔日贺兰讷支持拓跋家大翁君复国的消息一传出,在整个贺兰山下引起了极大震动。贺兰染干首先发难,质问其兄,贺兰讷义正词严地答:“甥乃大国之世孙,兴复先业,也是我部落之福。常相持奖,立继统勋,汝尚异议,岂是臣节!”
  贺兰染干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宽阔的帐内,燃着点点油灯,垂着层层布幔。布幔最中间,摆放一张由整方白玉石雕成的卧榻,上铺丝织锦缎,十分奢华,任谁都要惊叹一声。
  然而,比卧榻更奢华的是半卧其上的美人,青丝泻地,暗夜流光,一出声,更是教人闻之即醉:“天——”
  “你怎么会来到人间。”立在暗处的人丝毫不怜香惜玉,打断她的话。
  美人蹭了蹭锦被,赤裸的脚趾如贝壳珠玉般散发诱人的光泽,“我托了孟婆,她找个躯壳把我塞了进来。”
  “我问的是,你来人间的原因。”
  “因为陛下您来了嘛,我作为您的贴身侍奉怎能不跟来服侍您呢?”
  “呵呵,想不到阿修罗王这么尽职啊——不过,我下人间好像是秘密吧,阿修罗王是怎么发现的呢?”
  美人从榻上滑下,咕咚跪倒在地:“请陛下恕罪!莲只是无意中看见了镇魂石,才晓得您的精魂已经不在天界……莲保证绝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
  灯影里的人目光似剑,仿佛要戳穿她。半晌,他淡淡道:“你是男人,为何要扮成女人的样子?”
  虽然没叫起,但地上之人还是大大松了口气,那目光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她答:“我也不知道,我落到这个躯体里时就是这样了,所有人似乎都认为他该是个女人,连他的亲妹妹,木骨闾萝——我试探过——好像也从无怀疑他是个女的。”而且,似乎还有另一些机密,她想了下,没说。
  停了一停,暗处的人又道:“那天如果不是拓跋珪反过来威胁你,你是不是真打算害了他?”
  “不不不,莲既已认出您,又怎么可能害您关心的人呢?我只是……嗯,只是想吓吓他,提醒他环境险恶。我后来不是叫侯引七代替了么?”
  “若真有心,你该叫贺兰染干。”
  那一天,她最后关头说神改变了意旨,要另一个人的鲜血——她指了侯引七。为什么是侯引七?哈,她当然不会承认那个原因,她只是随手指的,对吗?
  “陛下一点都不顾惜莲的性命么?”美人哀怨地。
  暗处之人眼波平静:“脱离这具肉身再当回你的阿修罗王,有甚么不好。”他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不过算了,还是留给他自己收拾吧,这样比较有兴味。”
  “陛下——”美人道:“拓跋珪——就是您这次入世要找的人?”
  即便知道这样问有可能引起他怒火,她还是问出了口。
  暗处之人冷冷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陛下!”
  “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注意自己的分寸。”帐帘一掀,带出这句话。
  雪霏霏的下着,触目所及,尽是白茫茫的积雪。
  帐子顶部早被覆了一层,连外面围的圈栏上都积满了雪花。一簇簇,丰盈而饱满,透着星光一般的微芒。
  天还没有完全亮。
  一个人影在帐口出现,呵了两口气。天这么冷,帐内那人却睡白玉床,也不怕冻死,他想,随即又抛到脑后去了。
  立定片刻后,他拉开栅栏,缓缓朝一个方向行去。
  沙沙的声音。
  雪地里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
  一缕细细的烟从不远处升起,青色的烟丝缭绕着,旋转着,慢慢腾上半空。
  他凝视了一会儿,后面有人道:“阿仪?”
  “哥。”
  “你怎么在这儿?”拓跋珪有些惊讶,想想后又道:“哈,跟我一样睡不着?”
  拓跋仪凝视他清朗的容颜,问:“哥,你高兴么。”
  拓跋珪没直答,走拢来一把搂住他肩膀,“正好,咱俩去看看祭台去。”
  几名仆隶正赶工,简易的雏形已经初现。还有人在搭火,刚才看到的烟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大翁君。”见了拓跋珪,他们停下手中活计,叫道。
  “接着忙吧。”
  “是。”
  两兄弟徐徐转着圈儿,谁也没有说话。
  拓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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