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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风归-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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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暐将玉佩还给他:“你叫韩延?”
  “是的。”
  “那好,韩延,你告诉我,慕容泓究竟想要我怎么做。”
  被打昏的车夫醒来,连连向慕容暐告罪。慕容暐表示无事,车夫重新执起马鞭,自言自语道:“咄咄怪事!怎么弄到个巷道里来了?”一面驶回原路。
  慕容暐合眼休息了一会儿,头又隐约泛疼,他摸一摸,放手的时候发现右手指上有些红色印迹。
  血?不,不是,是刚才用朱笔时不小心染上的。
  韩延还真是准备周到,他不无讽刺地想,他提出的那个计划……只要有自己刚才以前燕皇帝身份写的那份诏书在,无论成与不成,慕容泓都是稳赚不赔吧。有野心性格暴躁的七弟啊,看着你玩手段,虽然是对着你的亲兄长……但我还是为你的成长,感到高兴呢。
  车又停了。
  “侯爷,一群流民堵住了去路,过不去了。”车夫在外面道。
  慕容暐伸头一瞧,果见近百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朝另一侧坊里冲去,人多巷窄,是以一时难以通过。
  “去问问怎么回事。”
  “是。”
  不多会儿他回来:“禀侯爷,人是往五重寺去的,这里是条近道,据说今儿有位贵人在那里施舍粥汤。”
  “哦,都这份儿上了,竟有人拿得出粮来,岂不亚于以肉骨头吊众饿狗?可知那人是谁?”
  车夫摇头,“听他们说像从宫内来的,有人在叫中山公。”
  “苻诜?”慕容暐一思索,那小孩才几岁,怎知做这样事,莫非——
  他道:“走走走,我们也过去看看。”
  车夫苦着脸:“侯爷,这哪儿过得去呀!得绕道才行。”
  “那就绕道!”
  五重寺里,他果然找到张夫人。
  适时她正对一双女儿及幼子言道:“北有谷,南有稻,自古人因食之,方能延续性命。你们整日在宫中挑挑拣拣,嚷没有东西吃,今日看了,有何感想?”
  大女儿苻宝道:“娘,他们好可怜,我以后再也不挑食了。”
  小女儿苻锦更善良,抓住她袖子,鼻头还是红红的,“娘,以后锦儿每餐都少吃些,把多出来的全部分给他们,好不好?”
  张夫人用丝帕擦擦她眼泪:“好好好,锦儿提的主意好,娘也少吃些,和锦儿一起努力,嗯?”
  苻锦高兴的使劲点头。
  “阿诜呢,这么半天都不说话?”
  苻诜带着黑漆细纱的小冠,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娘,孩儿跟太傅读书,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名釜底抽薪。要想使百姓们不再挨饿,最根本的法子是先赶跑围住长安的白虏,如此才有地可种,才能结出粮食给他们吃。靠分,分得了一次两次,我们又变不出粮食,分得了无数次吗?”
  慕容暐在一旁,慨叹此子不可小觑。
  张夫人也呆住,她本意是让孩子们出来见识见识,能得出苻宝苻锦那样的感受就不错了,没想到儿子年纪小小,却扯到国家大战略上,看来天王特别喜爱他、时常给他讲实政大局是有道理的。
  她咳一咳,“呀,新兴侯来了。”
  “见过夫人,中山公,两位小公主。”慕容暐适时上前,依次行礼。
  因他以前一路送过他们回长安,故不算生疏。女孩们打了招呼,苻诜却不似平日有礼,只若有似无的颔了下首,得到母亲许可,回到前面继续研究布粥去了。
  两人分宾主坐下,为免冷场,慕容暐抢先道:“我正巧经过此地,见人们都往这儿跑,是故进来瞧瞧。”
  张夫人笑了:“其实也是杯水车薪。你看,我还不如阿诜明白。”
  “夫人此话错矣。也许人得了这口粥,今日死的,便拖到明日死了,而明日也许解围,谁又知道呢?”
  张夫人再笑,她知道这是安慰话,不过总属动听。
  “夫人,”过一会儿,他开口,“如果长安真守不住了,夫人打算……怎么办呢?”
  张夫人脸上笑意倏然全收,定定地盯住他,像要把他看透般。他终于转开眼去,只听她的声音幽幽的跟来了:“君王意气尽,贱妾岂聊生?”
  扑——他听到心里那最后一点火星,摇摇坠坠的,再没希望的,无可奈何的,熄灭了。
  当初苻坚兵败淝水,慕容德劝他与慕容垂一起起事,他看到张夫人与苻坚相失,便提出先送张夫人回长安。慕容德字字而言:“昔楚庄灭陈,纳巫臣之谏而弃夏姬。此女惑乱人主,岂有戎事迩女器耶?秦之败师当由于此。宜掩目而过,奈何将卫之也!”他不听,慕容德再劝,最后没奈何只好与慕容垂一道走了。
  今日慕容泓特地派韩延来提醒他不要忘了慕容德的话,其中用意,他岂不明白?
  嘴角慢慢浮起一朵笑,慢慢起身:“夫人,下官告退。”
  张夫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去,蓦然忆起那时兵败走散,她带着儿女在难民里正焦头烂额无以为计之际,他也是这样,略带疲惫然而满是笑意的一步一步走来,把他们拯救出那片恶梦般的苦海。他待她一向温文尔雅举止有礼,她却对他莫名冷淡,也许,是她潜意识里意识到……
  “你,你是不是——?”才问出口,她便暗责自己着了魔失了体统。
  慕容暐背影一顿,然而,他并没有转过身来,免去了她的尴尬,只道:“夫人不必介怀,景茂只是觉得夫人很像一位故人,所以才——夫人请放心,以后下官再也不会打扰夫人。”
  他走了。
  每次都是她先走,他看着;而终于这一次,是她看着,他先走。
  张夫人垂眸,似乎放下心来,又似乎好像失去了什么。
  “丁零人造反失败了?”邺城里,苻丕静静的站在一棵树下,他身后是窦冲。
  “没错,翟斌死了,阖府上下只一个翟辽逃出命来,半路上碰到翟真,哥儿俩召集了不少逃散的丁零部众想投咱们,被慕容宝跟慕容隆在外城截住,给打跑了。”
  当年的年轻将领,如今已近而立之年,不变的是依旧意气风发。反观他前面的苻丕,年纪比他小,却因邺城半年来的内外交困,两鬓已染秋霜。
  “如今他们行踪何如?”
  “现在尚不切实清楚,只知他们四处进攻慕容垂的粮道,成为鲜卑大患。”
  “果若如此,那真是天助我也。”苻丕泛出一丝笑意,“他们来了,我反要分出我的粮食。而今,不费一兵一卒,他们就成了我的助力!慕容垂啊慕容垂,你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窦冲以手支颐:“翟辽我不敢保证,但只要翟真在一日,他必会想方设法为翟斌报仇。”
  “哦?听说翟斌无子,待他如亲子。”
  “唔,依我之见,翟斌事发之前将翟真遣开,与其说搬救兵,倒不如说暗示他快走。”
  “有意思。那翟辽呢,这个侄子就不是侄子不成?”
  “翟辽啊……也许翟辽太强了,强到他觉得根本不用他操心吧。”窦冲笑笑:“慕容凤慕容麟二人联手也未将他困住,须知慕容凤身经大小二百五十七战,已是慕容家中武技的佼佼者啦。”言语中颇有沾沾自喜之意。
  苻丕莞尔:“当年代国被灭不久,翟辽至长安,我虽未见其人,但也知许多武将上门去找他比试,个个灰头土脸而还,窦将军你不是其中之一吧?”
  窦冲嘴角抽了抽:“单打独斗我确实不是他对手,但若论行军打仗,他还是稍逊我一筹。”
  苻丕暗笑,输了就输了,偏不好意思承认。
  窦冲咳嗽一声,正色:“今虽有此奇军异兵突起,但毕竟不可盼他成大事。城中早无备粮,我看不如趁乱打开一条通路去往长安,与天王会合。”
  苻丕没有作声,半晌道:“天灾连连,民生凋敝,慕容老贼的军粮一样难以为继,不如与他相持,城围自解。”
  “城围自解!长乐公,这种时候了,难道你还存侥幸之念?邺城是慕容鲜卑的老巢,不到万不得已,慕容垂是不会放弃的。我们现在没有外援,城内又无粮可食,草根松木,一日两日尚可熬着,一月两月,那可就真变成了死守——不等慕容垂来攻,我们自己就饿死在里面了!”
  然而,一旦离开邺城,天下之大,又有何处是他的落脚地呢?苻丕默默想,父王,太子苻宏,最得宠的苻诜……他身为长子,在长安,却不过永远排座最末罢了。
  窦冲继续道:“到了长安,再不济也好歹有新平这一条退路,一条活路。唯今之计,我们先派些人手探探四周虚实,看能否突出重围。”
  苻丕皱眉:“不宜硬突,何况我们也抽不出多余人来了。”
  “我明白。我想的是找人混成难民出城,机灵一些便足够。”
  苻丕点点头,这时一人走来,笑道:“我去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城下馈袍

  长安城墙高厚,四墙共有十二门。其中北墙中为厨城门,东西两侧为洛城门和横门。廿一日清晨,鲜卑人疯狂的朝横门涌来,如潮水般前仆后继,终于打破一个缺口,冲进城内。
  拓跋珪亲眼目睹了那惨绝人寰的一幕:手无寸铁披头散发的百姓们东奔西跑,发出绝望的哀鸣;鲜卑士兵挥舞着屠刀,刀口被人血泡成深红色,眼里闪烁着诡异而狂喜的光芒。杀杀杀,大司马下令啦,杀吧杀吧!他看见马上一个沾满鲜血与碎肉的骑兵狂奔高呼。
  当那个骑兵冲向一户木门的时候,拓跋珪所在的小队也跟了进去。
  一声凄厉的妇人尖叫。
  拓跋珪莫名打了个寒噤,直觉不想上前,但又被推搡着挤进门去。
  入鼻一股臭肉的瘟烂气息。一只羽毛脱落肚腹朝天的死鸟,一堆在人头顶嗡嗡贰牟杂蝗涸谝ё偶附胤⒑诘某ψ拥睦鲜螅痪勐W虐坠歉獾乃朗选;褂惺焉先淅慈淙サ陌壮妗�
  士兵们堵在门口,一时有些滞住。让他们滞住的非是别的,而是死尸堆旁唯一活物——一个蓬头垢面的孕妇。那孕妇大腹便便,仿佛即将临产,不知道她怎么活了下来,也不知道她如何做到毫不在意与苍蝇老鼠为伍,只见她叫喊着伏倒在地,双手捂住腹部,形状极为痛苦。
  士兵们面面相觑。片刻后,骑士率先动步,他走到妇人身边,妇人抬起脸——那似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除了勉强辨得出两个眼睛和一张嘴巴,牙齿隙间露出丝丝白肉。骑士抽刀,妇人猛然抱住他双脚,大人,我的孩子就要出世了,我不能死。
  骑士像碰到秽物,嫌恶地一脚踢开。
  别让我死,别让我死,假如一定要死,等孩子出世了我再死。妇人哀求着,骑士不为所动,举刀劈下。
  慢!拓跋珪出声。
  骑士恍若未闻。
  拓跋珪闪身到他跟前,大司马有令,妇人孩童归掳。
  骑士挑眉看他,你是谁,滚开。
  她要生孩子了。
  这是妖怪,我便要杀,怎地?
  不等拓跋珪再张口,他刀如闪电,已戳进脚下妇人的脊背。
  妇人惨叫,竟生生用力死死抠住骑士脚腕,张嘴一咬。
  她以食死人肉活下来,牙齿磨得锋利无比。骑士虽穿了靴子,但仍受痛,一刀削下妇人脑袋,又呸了一声,飞脚将那全身是血的身子踢出老远。
  拓跋珪看到一股鲜红从无头尸首的下体慢慢流出来,渐渐凝成一滩稠酽的血红,然后,再干成黑红。
  一只灰鸟从头顶飞掠而过,低丧的鸟鸣响彻天空。
  血洗之后的大街非常安静,横门以内曾是著名的“长安九市”,东三市里商贾云集,西六市里手工作坊密布,然而,现在,只得素袍白影一人,漫步其间,仿若闲庭信步。
  “大司马,不可再往前走了!”几条人影匆匆出现,盔甲铁剑碰撞出冰冷的响声,为首一人疾步追至独行人身后。
  “前面的土墙……是做什么的?”慕容冲温声道。
  高盖遥遥望了一眼,“那是礼庙泰一的围墙,我们的人攻到那儿,就攻不下去了。”
  慕容冲凝视着,礼庙他自然是知道的,汉人常常为了表示重视礼教祭祀而修建的东西。他在长安住了四年,虽未亲身逛过,但也知道新朝王莽执政时,根据阴阳五行在城内大力兴建了辟雍、泰一、灵台、九庙等等十二座建筑,每处形制大致相同。外圆内方,周围夯土筑墙,兼辟门挖沟——此刻倒好,没干上祭祀的正经用途,倒成了阻碍他们夺城的有力工具。
  他淡淡道:“莫不是进了城,还要一寸一寸打巷战么?”
  落高盖半步的段随苦恼道:“巷战不好打哇,刁民们地形熟,他们若真反抗到底,我们伤亡太大啦!”
  “大司马,您看!”高盖突把手往土墙上方一指。
  亚字形的重闱里,走出几名男子。
  “天王苻坚!”段随叫道。
  拓跋珪正好随小队返回段随身后,他瞥到慕容冲目光一沉,依旧的眸如流彩,只是,里面掠过的却是冷酷寒色。
  再转眼瞧苻坚,他老了许多,眉间有深深皱纹,不变的是那股在逆境中也丝毫不减的气势。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相隔十年之后,再次相遇。
  “高盖。”慕容冲道。
  “在。”
  慕容冲吩咐了句什么,在场所有人呆了一呆,高盖有些迟疑:“大司马,何必——”
  “去。”
  高盖咬咬牙,单膝跪下:“末将以为——”
  慕容冲侧首看他,他没有说什么,但高盖却顿住嘴。
  “我不会留无用的人在身边。”好一会儿,慕容冲慢慢开口,“你不做,会有其他人去做的。段随?”
  “是!”段随出列,一个字不敢再多说,转头布置去了。
  高盖跪在原地,慕容冲像忘了有他这个人,也不再望苻坚,他只是高昂着头,脸上露出某种轻侮的微笑。
  城墙上,俯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皮衣皮袍或盔甲森森的鲜卑士兵,苻坚道:“这些白虏都是从哪儿来,竟聚集如此之众!”
  杨定道:“当年陛下迁鲜卑四万户于长安,十余年过去,是以成势。”
  苻坚拢眉,他想起久远的一日,曾命人在阿房遍植数万株桐竹,种成之日,他携凤皇前往观看,映入眼帘的,不仅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更有携家带眷如蚁迁徙的他的族人。
  阿得脂,阿得脂,伯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几时,何处,闻过这首歌谣?
  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他叹了口气,忽横戈一指,朝墙下道:“尔辈群奴,只配放羊牧牛事尔,何敢前来送死!”
  慕容冲轻蔑地勾了勾嘴角,“奴则奴矣,既厌奴苦,复欲取尔见代。”
  苻坚闻言,不知怎地,目光中闪过一抹古怪的怜悯与柔情。他扬一扬手,内侍上前,他吩咐一句,内侍弯腰转身,不多时捧一个大方漆盘呈上,杨定注目,却是一件叠得齐整的丝织锦袍。苻坚看了一眼,颔首,耳语数句,内侍又是一躬,咚咚咚下了城墙,在十余名卫兵护送下,来到阵前。
  “站住!”段随拦阻。
  内侍答:“天王陛下有旨,将此锦袍赠与昔日旧人,并带话曰:‘古者交兵,使在其间。卿远来草创,得无劳乎?今送一袍,以明本怀。朕于卿恩分如何,而于一朝忽为此变。’”
  言毕,他以正规宫礼双手奉上漆盘。段随怔愣,不明白演的是哪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转头看向大司马。
  慕容冲端坐马上,脸部在午后的光线中迸射出冰冷的白光。
  恩分如何……他心中涌起滔天怒火,愤恨刹时如滚油煎心,但自尊心不容许他将这愤怒表现出来,他高声道:“本司马心在天下,岂顾一袍小惠!尔等君臣束手,早送我皇帝哥哥出来,自当宽待苻氏,饶尔不死。”
  苻坚一听,差点没吐血,吩咐弓箭手上阵。
  眼看箭在弦上,墙下黑压压的鲜卑士兵贸然裂阵,苻坚定睛一看,换上来的竟是一批老弱妇孺。
  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见了天王放声痛哭,挣扎着要行三叩九拜之礼,但被士兵强拧着;有些终于扭脱身来,黝黑的前额叩击着黄土,声音犹如冬日闷雷。
  苻坚的双眼闪烁怒火,他目光炯炯,逼视慕容冲:“你做什么?”
  黑色长发在风中翻飞。“天王不是要放箭么,找一些挡箭的工具罢了。”
  苻坚脸上浮现悲切之色:“小小年纪,如此残虐,慕容的灾难不远了。”
  他命令弓箭手撤下,杨定再三劝阻,苻坚始终摇头。
  杨定道:“陛下固不忍心伤害您的子民,可若不先用弓箭逼退他前锋,今日恐泰一亦难守矣!”
  苻坚道:“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妇人小孩难道不是命?无论城之存亡,君子于此,唯一死而志事毕矣。”
  护生者,王者之道也。
  杨定低下头去,不想让人看见眼中噙满的泪水。他抓紧佩剑,慢慢道:“那就请陛下准许微臣带部分人马迂回攻击其后方。若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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