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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风归-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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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辽西公主握了握女儿的手给她力量,对儿子道:“你唬你妹妹作什么,有心让她担忧不宁乎?”
  “儿子不敢。”贺兰讷连忙端出笑容,“妹妹不必担心,虽然秦王是灭代的敌人——”
  “什么!代国已经被灭了?”
  “是啊,代王死后不久,秦大军又至,代国亡国了。”贺兰讷叹口气,续道:“虽然秦王是灭代的敌人,但论其胸怀品德,为兄也要赞叹三分。主要有三件事:其一,他得知拓跋实君杀父屠弟的实情之后,恶其为人,已将此狗贼及其帮凶拓跋斤车裂,以告我王在天之灵;其二,他听从了原代长史燕凤之谏言,以黄河为界将代国分为两部分,西归匈奴铁弗部刘卫辰,东归匈奴独孤部刘库仁,互相约束;其三,也是你最关心的,对于拓跋部的后人,他不予追究。”
  贺兰姜一颗心上上下下,听到后来,已不知是喜是泣:“如此甚好,甚好……”
  贺兰野干道:“现在咱们贺兰部划归刘库仁那老小子管啦,这不,前几日秦王还派了个将军的封号下来。唉,燕代凉秦,最终却是秦统一了北方呀!”
  拓跋珪想起了那个雄伟奇浑的俊挺男子,不由自主联想到了凤皇: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个人迈着大步走进来,看也不看四周,对准主位便拜:“大王,这一次您一定要帮我个忙啊!”
  贺兰野干在旁边拍拍他肩膀:“嘿,我在这儿呢。”
  男子抬头,看到他怀中的小孩,觉得有些眼熟,再一扫诸人,脸色大变,指着贺兰姜道:“世世世世世……世子妃?”
  贺兰姜眼白都懒得给他,撇过头去。
  辽西公主道:“吐突察台,我女儿好像对你有意见呐!”
  在贺兰部,稍微知根知底儿一点的人都知道,部落里最有权威的不是大王,也不是神巫,而是大夫人。她从来不多话,也不爱摆场面,然而她说一是一,公正无私。拓跋家从来就是个充满传奇的家族,在他们所统辖的地域,人民如果触犯了大家公守的规则,即便是死,也会从容就刑而决不逃亡。辽西公主把她所信奉的铁则带到了贺兰家,加之贺兰野干身体不好,久而久之,在一些重大事情的处理上,她的决断渐成为不可或缺的关键部分。
  吐突察台本以为在冬季恶劣的环境下,这无依无靠的母子几人早该丧命,却没料到他们竟然度过了难关。眼睛一转,他恭恭敬敬地对公主道:“大夫人,我与世子妃及各位小王子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
  拓跋珪忍不住叫出来:“阿公阿婆,他是个坏蛋!他杀死了保护我们的须卜,他把我们的牛羊马车和部众全部带走,将我们孤零零地扔在草原上!他想饿死我们,冻死我们!”
  贺兰野干听得大皱眉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揪住吐突察台的衣领:“他说的是真的?”
  吐突察台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也是迫不得已为部落考虑……”
  “那就是说,你确实把他们孤儿寡母抛下了喽?”贺兰讷从另一旁逼过来。
  “不不不——”
  贺兰染干见状道:“父亲大哥先慢动怒,让他一五一十的说清楚,说不定确实有苦衷呢。”
  “是啊!”乙弗代题也道:“吐突邻部和我部一样,与贺兰是近邻,向来通好,且听他怎么说。”
  贺兰野干松手,一把将吐突察台掷到地上:“快说!”
  吐突察台脑中飞转,如此这般盘算了一番,心中有了计较,先自往脸上扇两巴掌:“是我糊涂!是我的错!都是翟辽那小子教唆的,我才做出此等卑鄙无耻的混帐事啊!”
  众人都盯着他。他苦着脸道:“翟贼昨夜突然翻脸,纠结部众要杀我,幸亏我跑得快,率了几名勇士连夜狂奔,赶来求助……”
  乙弗代题吐口唾沫:“丁零人本来就是一伙流寇,不过听说翟辽还有几分能耐,定是不服你才如此。”
  吐突察台暗里白他一眼,这明显损人的话放在平时他必不会忍,但此刻对自己反而有几分帮助。翟辽啊翟辽,这屎盆子你扣定了!
  贺兰讷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淡淡道:“这么说来,是翟辽让你弃我妹妹及外甥不管的?”
  吐突察台鸡啄米似的点头:“当时他还主张杀掉四位小王子,我知世子妃是贺兰家的人,所以力劝,现在想来,真是万幸。大神保佑。”
  “头壳还没完全坏掉去!”贺兰野干重重一哼。
  贺兰染干笑道:“现下贵部岂不只剩察台你一人了么?”
  吐突察台忙答:“翁君勿虑。虽然暂时失去了些人马,不过我们吐突一族威信犹在,不久自有附众栖归。”
  拓跋珪见众人不欲追究的样子,大急,刚要说话,却听辽西公主道:“吐突邻部世代与我部姻亲,如今有难,不可不帮。至于翟辽一事,等擒到此人后须当面对质,以验你今日之真伪。若是不实,吐突察台,后果如何,你自己知晓。”
  话是不缓不急,不轻不重,却听得察台额际冒出星星冷汗,他低头道:“大夫人说得是,察台晓得。”
  辽西公主点了点头,又对贺兰野干道:“大王,我属意拨了篾干河那块儿给姜儿居住,你看如何?”
  贺兰野干想一想:“不错,的确是个好地方,前有照,后有靠,旁边还有抱,不过——会不会离大帐太远了点呀?”
  “有马还怕那点路,一会儿就到了。”
  “行吧。讷儿,你去安排。”
  “是,父亲。”
  贺兰野干接道:“吐突邻部一事,染干跟乙弗去办,帮他把离散的百姓召集回来。另外,尽快抓到翟辽那小狼崽子。”
  “是,父亲(大王)。”
  流浪了多个月来,拓跋珪第一次进到如此舒适宽敞的毡房。
  一切依照尚右尚西的习俗来摆置。西北面是一个似马非马的兽形图腾,独角,虎牙爪,青色铜板制作,古朴粗犷。照例父亲的箱匣位置其后,但自己亲父、继父均死……他默默立了一阵,然后把母亲的匣子放到东北面,北面是低矮的床跟榻,上面卷着铺盖。西南面的墙上挂着马鞭、铁剪、马嚼、套索等常用马具,东南置放炊具。
  帐幕的正中设了一个方形炉灶,上面架着一只铁锅,灶的周围铺着羊皮,可以坐卧。灶是牧人之家兴旺发达的表征,是不允许往火里乱扔东西的。
  贺兰部民风强悍,他们从心底里鄙视白吃白喝不事劳作的人。贺兰姜从小在这里长大,自然清楚这一点,她婉言拒绝她那爱心大发的父亲,只要了两个女奴,两条狗,以及十来只羊跟五六匹马,尽量自给自足。
  春天是万物勃发的季节,对于牲畜来说,却是个转换的季节。按照牲畜夏饱、秋肥、冬瘦、春死的规律,因为经过一个冰冷的寒冬,饱受煎熬的羊牛马鹿身体普遍衰弱,因此牧人放牧须格外上心,例如把壮一些的牛羊赶远些,把草好路又近的地方留给乏羊等等。
  拓跋珪又长了一岁,他渐渐学会了怎样领牧。
  领牧是放牧方式的一种,其特点为一个人在前带领牲畜,控制它们的前进速度。另两种称赶牧和瞭牧,赶牧不必说,就是在后面赶;瞭牧则是指不跟人放牧,牧人只十天半月察看一下,完全的放牛吃草型。
  拓跋珪心疼母亲,虽然有两个女奴,但独立生存要做的事太多了。带孩子,缝衣服,作吃食,挤羊奶……他跟着女奴学了几天,然后提出由自己领牧。
  一开始闹了很多笑话。譬如羊群不肯跟着他走,或者是掉队了怎么撵也撵不回来,要不就是速度快慢控制不当,羊群把草啃得光光吃饱了不想动,排列得一点都不整齐。
  拓跋仪爱粘哥哥不爱粘母亲,他也闹着要跟拓跋珪去。开始贺兰姜说他太小不同意,结果这小子自己跑出去找,贺兰姜关他两天,最后没得办法,只好同意。
  拓跋珪发现自家弟弟是个天才,这小子整天拿着自己当初送他的那把小刺柏箭到处乱射,一来二去竟练得眼神贼准。最绝的是他用钝木做了箭簇,然后拿布头裹了羊毛包着,每次哪只羊离群或不肯走,他就唰地一箭过去,嘿!羊一吃痛,乖乖就跟上来了。
  随着放牧经验逐渐增多、拓跋仪持箭在旁“虎视眈眈”的情况下,这十来头羊被驯得服服帖帖,它们单层整齐的排成一列,拓跋珪缓进,它们跟着缓进,队伍横亘向前,兄弟俩取名“一条鞭式”是也。
  “哟,有模有样的,敢情要练个把势出来吧。”
  拓跋珪从小牝马上回头,看见了贺兰染干和吐突察台各坐马上,吐突察台手中还牵了另一匹油光发亮的黑马。
  由于对察台的厌恶,他懒得作答,调转缰绳继续放羊。拓跋仪还不太懂这些,越过哥哥肩头问道:“你们来干什么?”
  吐突察台讨了个没趣,见着台阶赶紧往下走:“二王子,我们选了一匹好马来给马儿配种来啦。”
  拓跋仪没听懂,又道:“配种是干什么?”
  吐突察台笑道:“就是让大马生匹小马给你骑,好不好?”
  不等拓跋仪回答,贺兰染干道:“你们的阿妈呢?”
  听他发问,拓跋仪不好不给面子,答:“这几天忙着剪羊毛。”
  “剪羊毛是繁重的工作啊,要人过来帮忙么?”
  “快剪完了,谢谢。”
  “王子真有礼貌。好了,我们先过去看看。”手一挥,两人往前驰去。
  拓跋仪道:“哥哥,你好像不高兴。”
  拓跋珪不想自己情绪显露这般明显,便装了笑容,道:“哥在想怎样才能快点长大呀。”
  拓跋仪道:“我也想快点长大。”
  “哦?”
  “这样我就有力气拉更大的弓,射更远的箭,打许多东西给大家吃了。”
  拓跋珪莞尔:“说到这儿,以前爷爷常率部众在春秋两季集体狩猎,不知这边有没有呢。”
  贺兰染干和吐突察台牵着马慢慢往回走。
  吐突察台沉思良久,开口道:“翁君,你觉得拓跋四子如何?”
  贺兰染干睇他一眼:“想说什么就直讲。”
  “我在盛乐呆过不短时间,听到不少传闻。拓跋珪,有人说他‘弱而能言,目有光曜’,又有人说他将来必定会当大王,拓跋家之发扬光大者;拓跋仪,生来异目,不喜人语,秀若仙童;拓跋烈跟拓跋觚还小,看不出什么,不过单单前头二人,特别是拓跋珪,实在是……”
  “盛乐一帮人捧上天了,一堆谄词而已。”贺兰染干不以为意。
  吐突察台道:“飞禽的雏儿羽翼未丰、走兽的羔儿利爪未成之前,都是温驯无比的啊!”
  贺兰染干道:“就算他们将来长成雄健的勇士又如何,代国已亡,拓跋部已散,我们贺兰部只是收容他们,以后最多任他们再聚成小部而已。如今秦国强盛,慕容垂姚苌此等人物尚且在其麾下乖乖卖命,你觉得此数小童能有作为耶?彼时若打败江南晋室,天下一统,什么大王代王,到了苻坚面前,屁也不是。”
  察台低声道:“翁君真这么想?”
  贺兰染干眼底闪了闪,嘴唇翘起来:“我说你呀,好歹是一族之长,这么怕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干啥?莫非——”
  察台急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就好,”贺兰染干重复道:“不怕就好。”
  吐突察台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总觉得面前这副云淡风轻的姿态中,似乎透露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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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师比:游牧民族在腰带上悬挂的带钩,一般为金属所制,做悬物之用。
  又PS:盖毡帐需要择地。牧人的经验是:前有“照”——指充足的阳光和草滩;后有“靠”——指坡地和高地;既没有照,也没有靠,那就应有“抱”——指河流或小溪。
作者有话要说:  

  ☆、较猎之伤

  拓跋珪记得他曾为爷爷什翼犍读过关于狩猎的一段记载,是汉人写的:“及至天高气爽,塞草萋萋,弓劲马强,兽肥隼击;大会蹀林,千骑雷动,万马云翔,较猎阴山;牵黄擎苍,驱虎逐狼,十旬不返,积兽成丘。”
  爷爷爽快的笑声犹然在耳,自己现在却是与阿公贺兰野干共乘一骑,为前面几百人的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殿后。
  这次的出行成功全靠贺兰野干帮忙,他一句话就搞掂了女儿:“如今狩猎都是讷儿带头,我正想着跟过去没什么趣味呢,你把大孙借给我,一路上给我解解乏,我保证不掉半根毛的把他还回来,好不好?”
  面对老父及儿子的企盼目光,贺兰姜败下阵来,她多看了儿子几眼,稍有责备之意。
  拓跋珪自然知道自己一点小伎俩决计瞒不过母亲,不过还是很高兴找到阿公帮忙,算是找对了门路。
  “打猎之前呢,一定要做足各种准备。”贺兰野干滔滔不绝地讲着:“首先,马匹和猎具要备好;其次头领要告诉每个小部队负责的地段和该干的事儿。比方说,谁进行外围包抄呀,谁去轰赶野兽呀,什么时候紧围、什么时候撤围呀,等等等等。这是一项有组织的活动,可不是一哄而上能行的,小家伙,听得懂吗?”
  拓跋珪点点头:“以前爷爷说,猎人还应该熟悉野兽的性儿,能事半功倍。”
  “哈哈,确实如此。像野猪眼睛不怎么好,又跳不高,难转身,我们站在山沟沟边,比站在平地上容易逮多啦;黄羊经常成群结队的快跑,你就找准头羊,一段路一段路的去赶它,准能一拐一大堆;而狐狸很狡猾,不是高手可逮不着哩!”
  “阿公捉过狐狸吗?”
  “那——当然!”贺兰野干笑声有些发干,他没说出口的是,当年他逮的狐狸是冬天趁它们饿得不行出来找食时用铁夹子夹到的——不过怎么样也算抓到,不算诓小孩。
  “对了,贺兰族那个像马一样的图腾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那叫‘驳’,是咱们部的神兽,壮如马,音如鼓,白身黑尾,可食虎豹,可御强兵——不过,最神奇的一点是,从远处看,贺兰山很像一匹卧在沙漠与黄河之间的驳。”
  “这样子……”拓跋珪明白了,发现周围景色的变化,道:“要进山了?”
  “是啊,进山喽。”贺兰野干精神一振。
  风掠林梢,松涛翻涌,一层层葱茏的新绿淹没了厚厚的黑灰土,马蹄踏处,有树叶堆积的吱喳,也有巨大野兽的骸骨,因为人声,更显寂静。
  “前面要过一个山涧,大家小心些!”不远处站了一名壮士,他对着后来的人喊。
  “晓得啦!”队里的人回应。
  清浅的溪流在小径旁明明灭灭,偶尔掺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活泼明媚。
  转山过岭,奇石怪树让人应接不暇。拓跋珪只觉心中舒适无比,举目眺望,抬手道:“阿公,那边岩石上好像刻了什么东西。”
  “咦?过去看看。”
  贺兰野干示意众人稍停,跃马来到崖前。
  “好像是岩画吧。”他自言自语,跳下马对手下道:“在这儿等着,我到前边看一下。”
  众人得令。
  贺兰野干抱起孙儿,带着他爬上一块巨石:“阿哈,果然没错,是一幅岩画!”
  暗褐色的崖壁上,草草刻画了一幅打猎图。正中一头巨大的野牛,犄角高高向上弯起,身上的毛根根倒竖,蹄子也十分夸张,与整体不成比例。相比之下居于画面右下角的猎人就显得十分可怜了,他不仅比野牛小得多,而且半点气势也无。
  “唔,虽然画得粗糙,却简练传神。”贺兰野干连连点头:“大孙,好看不?”
  拓跋珪心道你还真在逗小孩儿玩呢,一边摇头:“阿公,野牛的角跟蹄子没这么大,他们画错了。”
  贺兰野干笑道:“此画不重形似,而贵认知。先祖时代,人们没有锐利的武器,只有经过殊死搏斗才可能获得猎物,所以在他们眼里,人类是渺小的,野兽的尖牙利嘴是可怕的,明白吗?”
  “他们害怕?”
  “是啊,不过,虽然害怕,他们却还是顽强的跟未知的大自然斗争,驯野畜为家畜,猎凶禽为翼帮,一代一代,生存下去。”
  “……阿公,我很佩服他们。”
  贺兰野干将他高高举过头顶,哈哈大笑:“大孙,你记住,我们就是他们的后代!我们骨子里流的就是他们的血!不要轻易佩服别人,要成为别人佩服的对象!”
  山谷中的回声一波一波荡回来:
  “要成为别人佩服的对象——”
  “要——成为——别人佩服——的对象——”
  云闻声而阻,溪因之而遏。
  拓跋珪回视阿公发亮的脸庞,复仰视白云苍狗,顿觉胸怀开涤,天地无穷。
  北方有豪情,沛然塞天地。
  贺兰讷胳膊肘上架了一只鹰,晃悠着听各部人依次传来的报告,比较满意。首次开围就掳了一大批鹿跟狍子,甚至还有几头熊,虽然伤了几个人,但比起来也不算什么。
  眼尖觑到一抹白影在灌木丛中一闪而过,他蓦喊一声“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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