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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的女主角-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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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是疯了……」

  前半段路程章柏言还能说服自己欣赏此地的林园之美,当整趟下来只有一辆来车与他们交会之后,他开始怀疑来到此处是否为明智之举。

  诚然查尔斯一时三刻间绝对找不到这种鸟不生蛋的乡间,若真的找上门,大概到他尸身腐化都不会有人发现吧?

  好吧!他坦承,他就是很难对查尔斯产生任何畏惧感。

  查尔斯是那种典型的公子哥儿,学生时代给妈妈罩,出了社会给哥哥罩,永远断不了奶。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可能就是变成一个杀人狂。

  「先生,这是您的行李。」一路从纽约载章柏言过来的计程车司机,帮他把行李提到门廊上。

  「谢谢。」

  会过钞,车子绝尘而去。

  这间别墅是一栋双层楼的L型建筑物,黑顶白墙的乡村休闲式庭园风格。大宅前方有一个圆形车道,中间是一个尿尿小童的喷水池,再过去就是无止无尽的树林。

  「该死的……」即使方圆三哩内都无人迹,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爱德说过这里很冷清,可他没想到是冷清到这种地步。

  当初会答应来纽泽西,只是长久累积下来的疲惫感作祟,现在章柏言知道自己错了!

  他是个标准的纽约人,十分钟内没听到警车或救护车的笛声从街上呼啸而过,就会觉得全身不自在。

  探看一下车棚,空的。所以他是第一个来的?

  屋子里意外的温暖舒适,空气中有一种久无人居的气息,和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混杂在清冷与洗剂之中的,还有一股淡雅的柠檬香。

  他的鼻翼鼓动几下,找不出香气的来源。八成是清洁女工留下的室内芳香剂。

  「挑房间。」挂在脖子上的夹板突然沉重不堪。

  一个执行长突然离开三个月,绝对不是弹弹手指那样简单的事。

  过去一个星期以来,待处理的急件他都赶着签署和审阅完成,更别提还要躲一堆媒体,及配合警方「先不急着露面、故布疑阵、引起查尔斯焦虑感」等种种要求。他已经连续数日只睡两个小时,而且这还是在他负伤在身的情况下,现在他累得可以随时昏睡过去。

  旅行袋懒得提了,那些都可以等。章柏言直接踩上二楼楼梯,寻往甜蜜柔软的主卧室大床。

  「叽吱——」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楼梯上的男人火速低下头。

  什么东西?

  「……玩具。」他瞪着地毯上的橡皮制品。

  那种给小孩子玩的,软软的,捏一下会从屁股的地方发出吱吱叫声的橡皮玩具。

  这里为什么会有小孩子的玩具?

  「算了,先睡醒再说。」他甩甩头。

  即使查尔斯此时此刻蹦出他面前,他也会告诉异母弟弟:要杀要剐随便你,别吵我睡觉就好。

  章柏言继续往二楼进发。

  身后有一个轻巧的关门声响起。

  章柏言缓缓转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赵紫绶。

  
  「我?让我去照顾他?为什么?」

  赵紫绶看着十分钟前冒出来的不速之客,眸心漾着疑惑。

  爱德啜一口热咖啡,环顾她的小客厅一圈。这里曾经是个温馨舒适的小天地——用「曾经」是因为所有具个人特色的装饰品几乎都打包装箱了,四周零零落落地散着纸箱。他刚敲门时,她正在收拾一箱生活相簿。

  「赵小姐,你正要搬家?」爱德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接下来有一些新的计画。」她点点头。

  乍见赵紫绶时,爱德以为自己找错人了。

  怎么说?她看起来完全不是章柏言会交往的女人!

  从他得到的资料里,赵紫绶是当年去英国念研究所时认识章柏言,前后加一加,今年应该有二十九、三十岁了,但是来开门的女人,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

  赵紫绶穿一件淡绿高领的套头毛衣,将纤巧得可以拍瘦身广告的曲线描绘出来,底下一件牛仔裤和一双家居布拖鞋。青乌的发剪短,薄薄地服贴着头颅,更衬贴心形的嫩白瓜子脸。

  她并不特别美丽,顶多算是清秀而已,然而,一身干净水灵的气质,却比五官更引人注意。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让人感觉仿佛只要在她身边,心情就会很平静。

  爱德想到那个侵略性强的章家主子,积极进取,以开疆拓土为乐,没有一分钟闲得下来——不,赵紫绶绝对不是章柏言会看中的那种女人。

  章柏言会娶的女人,若不是像他自己,就是对他的事业有帮助。爱德不禁好奇,当年是什么原因让章柏言选择了她。

  「赵小姐,章氏不是一般小公司而已,内部有太多的纠葛。章氏的股价如此之高,经营如此稳定,一切全是因为柏特。投资人相信他会为他们创造财富,公司主管相信他会领导每个人走向正确方向,而小报记者随时等着挖丑闻增加自己的销售量。」爱德放下咖啡,深深注视她。「请想象章柏言失去记忆,无法视事的消息走漏出去,对整个纽约商圈……不,是对整个美国股市,会产生多少震荡。」

  「我相信你们有足够的钱为他雇一团军队。」赵紫绶还是觉得,把脑筋动到她身上真是匪夷所思。「并不是我不愿意,只是……章柏言只怕就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他已经不记得了。」爱德圆滑地说。

  「啊……」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抹担忧的神色短暂地划过眼眸。

  「人越多,消息走漏的机会就越大,而且陌生人反而是最容易收买的。不到两个月,院子里的每棵树后就会躲满了狗仔队。」

  「嗯。」她轻轻点头。

  「宝宝呢?您有一个儿子,对吧?」

  「他正在午睡。」

  「赵小姐,倘若不为柏特,就看在宝宝的份上吧!」见她有动摇的态势,爱德加把劲。「这终究是他的父亲,柏特非常需要你。」

  赵紫绶思索了一夜。

  爱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和儿子即将离开这里,而戴伦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现在是他还小,但渐渐长大之后,他会想知道关于父亲的一切。无论章柏言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儿子,戴伦有权利认识他的父亲。她无法让章柏言爱他,但是她不能剥夺戴伦知道自己父亲是谁的机会。

  只有三个月而已。把她的原订计画稍微往后拖一些,来一个美丽的小镇住三个月。更美好的是,三个月之后,章柏言回纽约去动脑部手术,就会将他们全忘光了,完全没有后续影响,这有什么难的呢?

  于是她来了。

  赵紫绶在玄关的方毯上轻踏两下,把脚底的灰留在毯上。纽泽西的秋天有些寒了,她穿着一件粗毛线白毛衣,牛仔裤,怀里抱着一袋青草模样的东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少十岁。

  「喝!」她一抬头,猛然发现楼梯上站着一个大男人。吓死人了!

  章柏言就在那里。

  他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五官有如工匠雕刻出来的,俊美深刻。一双锐利的黑眸,不笑时看起来像要穿透人心,但是她知道它们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他和以前一样高,也一样瘦,她并不感到意外。倘若没有人叮咛,章柏言没有吃饭的习惯。

  他的神情空白,完全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神威凛凛地站在楼梯中央,仿佛出巡的君王,下望着他所统治的城池。

  
  「原来是你。你什么时候到的?」赵紫绶自在地打声招呼。

  章柏言没有什么反应。

  重逢的那一刻,所有印象像翻倒了的珍珠,一骨碌滚出来。

  她竟然和初识时一模一样!少女般的黑缎长发剪短了,平直的发线服贴着脑袋。这种短发造型,换在任何一个章柏言认识的女人头上,看起来都是俐落精干的,换在赵紫绶头上看起来却还是一样的柔和甜美。

  她长得并不算特别美,就是细致——那种五官长相、身材外型都纤纤细细的,小小巧巧的,像幅工笔画似的细致。

  为什么一个离过婚又成为母亲的女人,还可以拥有如此清新脱俗的气质?

  「薄荷叶,在后院采的。」她举了举那袋杂草,仰头看他。「你饿不饿?我烤了柠檬派,还做了柠檬汁,现在一整个冰箱里都是柠檬。」

  这女人是圣人吗?他是那个将她丢在一个陌生城市不管,一走就是好几年的前夫!她为何可以笑得如此毫无芥蒂?

  「我差点忘了,你不记得我了。」赵紫绶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你好,我姓赵,叫赵紫绶,我是你的……前妻。」

  所以,连她自己也对「前妻」这个名词感到不自在?章柏言不知为何,觉得平衡了一点。

  「我要睡了。」章柏言吐出一句话。

  「你看起来真的快累垮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晚餐前我会叫醒你。」赵紫绶同情地道。

  那是货真价实的友善和同情,并不是伪装出来的,他冷漠疏离的态度对她完全没影响。这女人简直莫名其妙之至!

  每次看见她,「不知道」和「莫名其妙」就是他最常出现的感想,而他痛恨这种迷惑感。

  「午安。」

  他倏然转身上楼。

  「主卧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一间。」身后传来温软的叮咛。

  章柏言闭了闭眼。

  他无法跟她生活,绝对无法!这三个月他一定会疯掉!

  
  噗噜噜噜。噗噜噜噜。

  一阵细微的吐泡泡声,在他耳边持续响着。

  章柏言原本想忽视它,但是发出噪音的人比他更坚决,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睁开充满血丝的眼。

  「喝!」一双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就在五公分之外,他连忙往旁边拉开距离。

  「噗噜噜噜。噗噜噜噜。」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娃娃,继续用口水对着他的脸吹泡泡。

  「……」

  「吃吗?」小娃娃伸出胖手,从嘴里挖出一团粘糊糊的东西往他鼻子前一推。

  「不。谢谢。」章柏言捺下不卫生的表情。

  「咯咯咯。」小娃娃笑呵呵地,又把那团东西塞回嘴里。

  不对,那种闪亮亮的颜色,越看越眼熟……

  「喂!那是我的钥匙环!」章柏言连忙掐住娃娃的嫩脸颊。「这个不能吃!快吐出来!快!」

  「唔!唔!」他不抢还好,一抢小娃娃把嘴唇闭得更紧。

  「你娘会杀了我!快吐出来!」

  这小鬼该不会要哭了吧?章柏言恐惧地想。天知道从他自己不是孩子起,他就没有再跟这种小人物有任何接触了。

  小娃娃迟疑地看看他,好像在研判他是不是认真想抢自己嘴里的东西。

  「我叫你立刻吐出来,听到没有?」章柏言的语调,连他的高级主管听了都会冻得全身发抖。

  小家伙决定他是一只纸老虎!

  「呵呵呵呵。」快乐地摇摇头,滚到床尾。

  「该死!」章柏言翻开被单,迅速将小逃犯逮捕归案。

  他将娃娃夹在腋下,像夹一颗橄榄球一样,右手拇指和食指扣住胖两颊的两边,略一使力,一吋大的金属地球仪吐了出来,滚入他的手心里,他松了口气。

  恶!口水……他把地球仪丢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找了半天找不到面纸,只好在床单上擦一擦。

  「好了,现在你可以哭了。」

  「要哭吗?不哭好吗?」小娃娃改含着自己的手指,晶晶亮亮的大眼冲着他瞧。

  「不哭也可以。」不哭最好。

  「嗯!」小娃娃用力点头,很满意他的识抬举。

  接下来该怎么做?章柏言两手盘在胸前,慎重思索这个困境。小鬼看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可是他也绝对不打算留小鬼下来,当座上宾。

  「哼,哼。」小娃娃学着他的姿势往后一坐,两手一盘,眉毛像麻花似的扭起来。

  「哈!」章柏言笑出来。

  看来这就是「那个小孩」了。

  经历过一场地球争夺战,他们总算正式见过。

  「你是个快乐的小鬼头对吧?」章柏言伸手戳戳嫩呼呼的脸颊。

  「什么鬼头?」小鬼歪了歪脑袋。

  平心而论,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眼前这个三呎小娃娃,像颗被包裹在一团毛线衣里的圆滚肉球,玫瑰红的脸颊,充满新奇与探索欲的大眼睛,无比脆弱又无比灵活。

  这是从他身体分离出来的另一份骨与血。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太夸张了,你身上起码包三层,你妈咪是想害你中暑吗?」现在还只是秋天而已,一年中气温最舒服的时节。

  章柏言再戳一戳小娃儿软软的脸颊,谨慎得像戳一团会咬人的棉花。

  「你是谁?」小娃娃又含着自己的手指,说的是中文。

  小鬼头说话挺流利的,不过三岁的小孩会说话是正常的——对吧?

  「我是你父亲。」章柏顿了一顿,同样以中文回答。

  「『泥服气』。」

  「不是,是『你父亲』。」

  「泥父亲。」

  「父亲。」

  「夫亲。」

  「爸爸。」他改个名词。

  「巴巴。」

  「爹地!」

  「大地。」

  「爹——地——」

  「哒——滴——」

  「……好吧,很接近了。」

  「咯咯咯咯。」小家伙又笑呵呵地滚到床尾去。

  厚重的窗廉并未完全拉起,黄昏的淡金色光线从缝隙间闯入,悄悄在主卧室一角聚成一团光影。

  整个世界都挡在重重帘幕之外,只剩下他和一个把他的脚丫当木马骑的开心小鬼。

  他曾经是某个女人的丈夫,如今是一个小孩的父亲。他,章柏言,纽约社交圈的黄金单身汉,身家丰厚,骁勇善战,充满侵略性的男人——章柏言前所未有的认知着这项事实!

  在这三个月,他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对待这对闯入他生命中的母子?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小孩的名字。

  「要玩吗?」小鬼头滚回来问他。

  「不玩。」他故意板起脸。

  小鬼头没吓倒,咯咯笑的仰躺在被子上,开始观察天花板的枝叶倒影,非常懂得自得其乐。

  真是个爱笑的小鬼!

  「戴伦?」走廊上响起细细的呼唤。

  戴伦。小鬼头叫做戴伦。章柏言上半身隐进床头的黑暗里。

  「戴伦?」一道纤巧的身影从门缝探进来。

  「妈咪!」小鬼头兴奋地尖叫一声,拚命想冲下床去。床上的一堆被单和抱枕把他给绊住了,小家伙开始发急!「咪啊——咪!」

  「嘘,不要吵醒客人啰。」赵紫绶悄悄闪进房内。

  客人?章柏言皱了皱眉头。

  「什么是客人?」小鬼头帮他问了。

  「客人就是来家里做客的人。」

  这是什么烂回答,有解释跟没解释一样!章柏言翻个白眼。

  「什么是家家客客的人?」小鬼头又有问题。

  「就是客人。」轻嘲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分外低哑。

  赵紫绶立刻看向床头。

  「啊,你醒了。」她扬起浅浅的笑,吃力地抱起儿子走向门口。「已经六点了,也差不多该醒了。快起来梳洗一下,下楼吃晚餐。」

  还是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章柏言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宽大为怀的圣人!

  每个人必然有自己容忍度的底限,赵紫绶的底限究竟在哪里?性格恶劣的那一面全面发作,他突然很想探测一下她的极限。

  「你为什么会答应来纽泽西?」

  「你需要我,不是吗?」赵紫绶的步伐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再度下楼来,章柏言感到前所未有的生气勃勃。

  短暂小憩确实对他的伤势有莫大帮助。

  昏黄的太阳尚未下山,犹眷恋着被落叶覆盖的金色草坪,似火秋枫固执地在这一片金芒中染上一抹专有的颜色。

  没有电话。没有传真。没有e…mail。没有工作。

  他深呼吸一下。空气中有食物的香气,厨房有女人和小孩的笑声,一切平静和谐,而他已经十分钟不曾兴起夺门而出的冲动。

  好现象!无论爱德答应付赵紫绶多少钱,那必定是一笔丰厚到让她甘心折腰的数目。既然如此,他是付钱的金主,他是老大,一切游戏规则由他来订,赵紫绶必须顺应他!

  想通了这一点,章柏言更觉得世界在他眼前开朗起来。

  「你来了,请坐。」赵紫绶对他扬了扬眉。

  他眼底的神情好像在猜测自己应不应该踏出太空船。赵紫绶不禁发噱。

  「你笑什么?」章柏言的眉心揪了起来。

  「没事。」赵紫绶把每个人的餐具张罗好,三菜一汤端上桌。「坐啊!」

  末了,他谨慎地选择戴伦对面那个座位。

  「大地!」小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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