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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之岚-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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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煞风景的若驹,人还未到亭外,已经看到月溟子的身影,一边跑来,一边喊道:“你们先到了啊。”
当然不止是若驹,还有逍遥闲逸信步而来的西煜。颖上身后跟着红衣的玉沁,安梓墨与晨珏走在最末。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凤飞
凤飞阁中灯盏已燃,夜幕已降长岚关,城中华灯初上。
下午在歇雨亭中待客时未正式梳妆的庆岚,此刻正在郑祁的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的变为那个端庄的女王。她头上堆起小山一样高的发髻,压得脖子都快弯了。可她一瞟到铜镜中郑祁难看的脸色,只好立刻直起腰来,显得更威严些。又是凤钗,又是宝玳,珠翠玉坠,玲珑流苏。外面跑进来的宫人端着一篮子鲜花,跪在庆岚脚边。
“这鲜花又是做什么?”庆岚不解地问着镜中映照的正在为她梳妆的宫人。
“是为殿下做发髻装饰的,鲜花娇艳,而且还好闻。”她说着取了几朵大红色的鲜花簪在发髻的后面,随后转向郑祁行了个礼,“已妆扮好了,太师觉得是否得体?”
“应付饮宴已是足够了。明日的祭天典礼记得要更隆重些。”
庆岚听到郑祁这样说,已经快要心灰意冷了。在她看来现在镜中的自己已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女王模样了,若是明天的妆扮再隆重些,是不是这假髻又要加高一些呢?可她来不及发问,珍珑已在殿外催促了。
若驹候在殿外,也已在郑祈的监督下穿戴的格外得体。玄黑为主,凸显庄严,金冠高束,将那些花白之发藏在内里,好不容易蓄起来的须髯也被全部剃掉了,看起来难得的精神。
珍珑与若驹并排立着,低着头,双手叠放平置身前,一听殿门开启,立刻躬身迎接。庆岚在左右宫人的簇拥下,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密锦织缎宫装,稳住摇摇欲坠的脑袋,总算是跨出了门槛。
“都落座了么?”庆岚贴近珍珑问道,因为珍珑刻意地躬着身,所以庆岚只能又靠着右边歪了下脑袋,可这样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扯得她头皮发痛。
“三国的使节都已落座,三公与九卿也都在凤飞阁外候着,就等着殿下入席。”
庆岚左手边的若驹倒是对她的衣着起了不小的兴趣,问道,“你是如何劝动那个顽固的郑祈让你搭配如此不庄重的颜色的?”
“大叔你今日却是穿的格外庄重呢?”庆岚白了他一眼,见他冠正衣挺,又玩笑道,“是要做给玉沁看么?”
若驹咳嗽一声,像是在掩饰般说道:“没点正经,玄黑为尊,此刻你我是这雾茗殿的主,不庄重些如何震得住朝臣。”
“我已经在迎合他们的观点了,可今日不过是饮宴,我不想气氛沉重,征得郑祈同意才选定的这件衣裳。不过细想来,拥有这种绝对权力又如何?连一些微末小事都不能自己做主,真像是被扯线控制的木偶。”
说着就到了凤飞阁外,三公九卿连同少杰一起在殿门外两侧跪迎。庆岚驻足,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双手叠放藏在袖中。珍珑向后退了两步,与庆岚间错开合适的距离。
“走吧。”随着若驹这句话的声音,他二人跨过门槛,在烛火灯光摇曳的光华里,穿过红毯,直通正座。
正座以下,以左为尊,左手首座坐着颖上与玉沁。玉沁堂而皇之地坐在左上,并没有什么要藏匿身份的意思。颖上的脸色似乎也和缓了不少,又重回那个柔美的美人样子。次后两桌便是陵铭与安梓墨一桌,月溟子与晨珏一桌。庆岚见这样安排,以南国为尊,西北平座真是再好不过的。而且看陵铭与安梓墨之间,也是礼数周全,好像并无什么仇怨。
庆岚落了座,三公九卿也陆续入席。齐寰做事的效率极高,此刻饮宴的顺利正说明人尽其用。乐奏,舞蹈。虽无交谈,可还是能感受到浓浓的平和之气。她环顾桌上,一盏茶,一壶清泉之水,几份瓜果,两三斋素。品相都极好,色泽也是清亮。
若驹不能与庆岚同席,只坐在了右手首座上,珍珑在他下手。他看了眼桌上的那些斋素,还有银壶里平淡无味的泉水,忍不住地叹了口气。他用余光扫了次座的郑祈一眼,果不其然,严厉监视的目光。
“祭司是想喝酒吧?”珍珑在乐奏的空隙里小声地问道。若驹被问的稍显尴尬,只好干笑两声。“其实祭司大人饮酒的这个习惯,在我入雾茗殿之时,爹爹就提醒过我了。还有郑太师,他今日特意嘱咐了我,要一直看好你的动作,不让你有机会偷换掉银壶之中的清泉。当然,庆岚殿下也是如此吩咐的。”
“他们倒是为我设想了不少呢。”若驹回首一笑,不去管那银壶,只端起茶盏痛饮。
“因为您是一国的祭司啊,如此违背术法者的训例,大家都想帮您指正回来。”珍珑看若驹那副样子甚是搞笑,接着说道:“祭司饮茶的方式不对,这样粗饮就是饮酒的俗人了。”她笑的时候脸上的梨涡浅浅地印在那里,竟有几分像玉沁。若驹放下茶盏,平视正对面的玉沁,她还是红衣如火,仿佛烧尽周遭一切,只留下她一人。
他的脑中浮现起离开徽郡时与玉沁的道别。“珍珑,我能问你个问题么?”
“什么问题?”
“你这样年纪的女子,会钟意什么样的人?”
亮麒的脸庞立刻跃进珍珑的脑中,她也不知自己现在究竟挂着什么样的表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若驹又继续问道:“若是不能得到,会抱憾终生么?”
珍珑点点头,“会吧。”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若是芳魂已逝,那岂不是更要让人魂牵梦萦了?”
珍珑听不懂若驹在讲什么,他突然转向庆岚那一边,侧着头。不是玉沁,亦不是珍珑,是蓝霞。
正座上的庆岚,端着银质的杯盏,双目凝视着凤飞阁门外的无尽之处。这一瞬,这一眼,这一切足以当成蓝霞的样子印在他的心里。他心下一痛,原来这些时日的坚持,还是掺拌了太多个人的情感。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会
遣散所有的宫人,庆岚披着一件薄褂子坐在窗前对着空中的明月发呆。陵铭相送的红木匣子就放在窗前的格子上,它紧闭着,却仍旧透出许许清香。她抬手拉开匣子,白色的瓷盆在这夜晚里格外亮眼,红瓣金蕊,棕枝绿芽。红梅,印在她的眉下,也印在心里。
森森月光洒在地上如白雪一般,就像,就像曾经的北之茫国。
红衣飘过窗檐,珠钗碰撞清脆的声响。是玉沁。庆岚赶紧合上窗,将褂子穿好,推开殿门去,果然是玉沁高坐在屋顶上,在月华之下,冲她笑着。
“你也不怕被侍卫带走么?”庆岚也跃上了屋顶,小心翼翼地在玉沁边坐下。她实在是有些搞不清楚玉沁的脾气,一国之君总是喜欢这样番强上房的行径。
“你以为你们朝里的那些大臣都是糊涂的么?今日饮宴时颖上让我居于上座,他们就已经洞察了不少,所以今夜是不会对我怎样的,他们也不敢。而且说来我们又没有过节,他们防着的只有陵铭与安梓墨罢了。”说着玉沁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庆岚。“这是贺礼,我特意从南国带过来的。一路上小心谨慎提心吊胆的,又怕被颖上发现了我,又怕把它弄坏了,真是辛苦死了。”
庆岚接过那根红玉花簪,脸上露出不小的欣喜,“我记得这是你带我去祭云阁时买的簪子,后来也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被我小心收藏了。所以听说你要登基时,我就铁了心一定要跟来,尽管会被颖上痛骂,还是这么坚持地来了。”
“玉沁……”庆岚握紧了那根花簪笑着,就算是玉中丝凉,还是有那些温暖沁入人心。
“庆岚会害怕么?”玉沁的目光如水中鳞波,柔弱闪耀。“明天就是祭天仪式了,一旦祭天羽化接受天敕,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庆岚仍笑着,“你看这雾茗殿,金色为身,楼宇间庄严肃穆,郎中令带领的侍卫绕行左右,那些黑金色的铠甲反射出的血色暗光。像不像一座监牢?我们每日被人左右簇拥着,深埋在那些锦缎华服之中,我们看似高高在上,其实仍旧束手束脚。而且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能跟着既定的天道,听从所谓的天帝天后的意志做这个木偶罢了。”
“我当年倒是很害怕的,因为一旦祭天羽化就不再是凡尘之中的俗人了,必须要褪去很多的东西。”玉沁收回目光,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的水袋,她打开后喝了一口,递给庆岚问道:“要喝么?”
庆岚摆摆手道:“若是若驹在此,必能与你痛饮。”
玉沁见状收回水袋,也不打算强人所难,又饮了一口后说道:“两百年前,那时候我刚刚做储君,颖上去接我。在西之沧国的国境边上,若驹师叔送了我这壶酒。我当时舍不得喝,就一直把它藏在寝殿的角落里,每日都想着看着。后来先王的仙法用尽,需要我继任登基,策划了一个月的登基大典,我夜不能寐,整晚整晚的抱着这酒袋发呆。然后在祭天仪式的前一夜,我像个疯子一样哭闹,还打骂颖上说她不该选我的。第二天仍旧是容光焕发地出席了祭天仪式,接受了天敕。”
“玉沁,其实你是……”
“动了凡人才该有的七情六欲。”玉沁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也很张狂,“两百年,我放了两百年再喝这酒,终究还是无味啊。他送我的不过是一壶清泉,我竟傻的当了真。”
天刚微微亮,庆岚就见珍珑端着一大堆东西进了屋。后边跟着的宫人全部跪在地上,将自己的头压得更低些。庆岚本想唤她们起身,可也觉得无趣,因为她们一定会惧怕那些权力,却忘了这些权力的尽头就站着她们面前的这名女子。
“梳洗罢。”庆岚吩咐之后,宫人们就各自忙了起来。
雾茗殿中一片热闹喧哗,月溟子候在陵铭的房门外还在等他更衣。良久终于开了门,几名宫人端着东西远远离开,陵铭一身浅紫色的常服正悠闲地坐在案边。
“还算得体么?”陵铭为月溟子斟好了茶,递给她问道。
“殿下在衣着上一直甚有心得,自然是得体的。”月溟子谢了茶,并没有入座,反站着,“殿下饮完此杯也是该走了,在别国,失礼了总是不佳。”
陵铭点头称是,“祭司一直谨慎小心,真是为我设想颇多啊。那便走吧,如何也要赶在安梓墨之前。”
正巧此时的安梓墨经过他的房前,听他这样的玩笑话,也没给什么脸色,对着屋内行了一个平礼。晨珏却仍是那副高傲的样子,既不行礼,也不回头。陵铭不在乎这些,月溟子当然更不会在乎。
“一同去吧。”陵铭还了礼,与安梓墨并肩前行。安梓墨还是一身黑衣,虽是常服,可因黑色本就庄重,看起来倒是更适合今天的场合一些。“梓墨殿下似乎只穿黑衣呢,一百年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何时变得女儿相了,竟在意这些东西?”安梓墨不屑地瞄了他一眼,若要换成别人可能会觉得安梓墨太过高傲,可陵铭温润的性格让他更能平易地与安梓墨相处,至于对方到底是否有恶意,只要不在意就可以了。
“一国储君的衣着怎能跟女儿家的妆扮相提并论呢?你莫忘了,我们可是代表着各自的国家来的。”
“何止是国家,还有说不尽的仇恨吧?”安梓墨冷笑了一下,“昨夜你没有发现么?整个雾茗殿的侍卫都守在我们的厢房之外,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庆岚的手底下还真是有一帮忠贞不二的臣子啊,一百多年都过去了,竟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血淋淋的事实谁能忘得掉?”陵铭笑着,可眼中的黯淡真是挥之不去。“他们当初可是真的失去了重要的一切,如今这般防着我们也是情理中事。”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敕
三层里衣,一层薄褂,一层外袍。玄黑正色印红色玄文的拖摆龙腾外袍正躺在衣架上,那背后的龙栩栩如生,也不知是费了多少绣工的手艺。庆岚头上此刻已堆满了金饰,慎重之中,都是以红宝石为点缀,除却尊贵的金色,便是喜庆的红色。
一名贴身的宫人正在为庆岚画眉,剑眉长飞入鬓,英武不凡。她对着镜子挑眉两下,这样英气十足的自己,倒是很适合今日。
三公与宰相并立殿外准备迎接新君。晋阳伏诛之后,庆岚提拔了少杰过去的学生为新的太傅,名霍廉。郑祈坐立不安地有些沉不住气,他多怕这位新君又发些奇怪的脾气,万一服制不对,礼数不对,这可是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啊。
“郑祈。”少杰见他额上开始出汗,忙提醒道:“沉住气。”
“我当然沉得住气!我是怕……”
“暂且相信她吧,她可是天赐之君。”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所有的宫人都跪伏在地上,庆岚迎着天边透下的第一缕阳光踏出了殿门。少杰与三公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也全部跪伏在地,这是他们期盼已久的时刻,每个人都欣喜若狂,终能成真。
“诸位起身吧。”庆岚的声音自他们头顶传来,简短而果决,与以往并不相同。少杰等人应声起身谢了礼,郑祈细看起庆岚的着装,至尊之身,果不落尘。玄黑之身的庆岚,高昂着头,眉眼俱厉,哪还似平常的菩萨模样。这一份孤高冷傲的气质,才更贴近东之岚国的国君。她是天赐之君,更是上天之女。
郑祈整个人又跪伏在地,语带抽泣地唱道:“天佑东国,赐明主兮。”
祭台外围,郎中令率所有精锐手下围成人墙,他们身着湛蓝色的统一服制,左挂弯刀,右手执长枪,各个精神抖擞。若驹则站在高高的祭台之上,已经恭候多时了。华盖人涌,浩浩荡荡,庆岚的身影总算是近了。若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住起码的冷静。
祭台的两旁所设置的坐席,皆是供外使和群臣休憩。陵铭与安梓墨同坐左尊上位,东国的臣子们则是坐在右边坐席,并且特意空出了首座。只见所有的侍卫应声全部下跪,就连坐席上的百官也是纷纷做出了跪拜的姿势。是庆岚到了。
月溟子与晨珏也立时起身,对着庆岚的方向双手笼袖施以拜礼。月溟子双眼微闭,看着恭顺诚心。相反,晨珏用一种近乎凌厉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个方向。陵铭扶着座椅刚欲起身,就被安梓墨按住了肩膀。
“不必行礼。”安梓墨扭头看到庆岚正一步步踏上那祭台的石阶,他曾听闻这祭台的石阶共计九十九级。“你我三人本是平辈,你无故拜她,只怕又是是非啊。”
“出于朋友之谊也是不可?”
“莫要忘了,在这东之岚国境内,你先是北之茫国的储君,次之才算是庆岚的朋友。”
陵铭痴愣一笑:“还是梓墨殿下最顾得周全,我竟忘了自己如今已不是自由之身。”
九十九级的高台,每上一级都让庆岚感到周身的不适应。仿佛在前方等她的不是金座不是王权,而是永不轮回的万劫地狱。她双手叠放藏在袖中,僵直着身子,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为她知道,百官都在看着她,其他两国也在看着她,就连长岚关内的百姓也在眺望高处试图能看到登高的她。她是多少人的希望,是多少人期盼的新主。就连一向高傲的郑祈也在这样的她的面前匍匐而跪,泣不成声。那些期盼和责任砌成了高墙,围着她,困着她,就算是登在这高处,也依旧遮着她让她看不到想看到的一切。
突然她的脑中想起了一些微末的细节,关于过去,关于前世。
是雪地中跌倒的自己,是君慕珏决意离去时坚决的背影,是他的不闻不问,是他躺到在沙滩上僵硬冷却的身子,还有胸前被贯穿的空洞,是海风过耳让她恸哭不已的那人。
她止住了步子,不再踏前。还有十级,就会到达高台,结束这曾经的一切。一旦上了高台就会随着别人印刻好的辙印而行,没有转圜。她抬头看到若驹,想起了与玉沁的对话。她开始迟疑,她的停顿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恐慌。
她想去找找陵铭的影子,就算只看到一眼,只看到他的背影也好。可若驹一直在前面唤着她的名字。
“庆岚,庆岚你怎么了?庆岚……祭天仪式要开始了。庆岚?庆岚……”
雾茗殿真的好大,在长岚关的最中心,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庆岚已记不清到底这里有多少个宫宇楼阁,只能看到琉璃瓦片上反射出的闪耀的光芒,那些光都在照向同一个方向。
她挺直了脊背又再一次踏上了石阶。十步。
一阶望回竹林畔,二阶久思酒泉倾,三阶岚兮慕仙矣,四阶犹怨无名离,五阶感其沥南聚,六阶落茫君仍君,七阶天道不可荒,八阶南国红花扬,九阶旧梦墨里殇,十阶木匣红梅桩。
庆岚对着祭台之上的天帝天后牌位跪拜,三叩首。高处的风大概要比下面大上许多,发髻上的那些流苏花链随着风吹叮咚作响。在她每一次叩首之时都能听到如斯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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