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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牢大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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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川出门打车走了,刚走没多久,奶奶就接到了王律师的电话,向她报告了公司的情况。王律师那时也许已经预见到了:如日中天的万和公司只错走了小小的一步,就踏上了这条生死难料的危途。
那时候奶奶也许还看不到那一步,但她显然从王律师的口气中,强烈地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她答应王律师马上和刘川一起赶到公司去,然后就急急地拨打刘川的手机。刘川的手机不知为什么关了,她记得刘川还有一个呼机,可号码忘了。她戴着老花镜在家里的电话本上翻了半天,没翻到刘川的呼机,却翻到了刘川单位同事小珂的呼机。小珂奶奶认识,而且印象特好。她就拨打了小珂的呼机。小珂很快回电话了,但她说她也不知道刘川的呼机号码。她听得出刘川奶奶急切的声音,她一边安慰一边答应可以帮忙找他。刘川奶奶说刘川去美丽屋酒吧了,但美丽屋酒吧在哪儿,奶奶则不甚了了。小珂说您放心,别着急,我会想办法找到他的。
奶奶放了电话,站在电话机前半天没动,家里的小阿姨发现她的脸色惨白,白得像纸一样。她惊慌地叫了一声:“奶奶!”接下来她看见奶奶移步想走,但只走了一步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小珂首先想到的,是114查号台。她心怀侥幸地把电话拨了过去,居然,很容易就查到了那家“美丽屋”。那不是个酒吧,而是位于东郊的一家夜总会。
小珂找到美丽屋夜总会时已是晚上十点钟了,这种有鸡有鸭的夜总会她以前从未光顾,初初进去还有些心惊肉跳的呢。迎面而来的每个男人,擦身而过的每个女人,和平时街上见的,似乎都有些不同。她在门口花三十元钱买了张门票,进去后发现里面生意好得找不到座位。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远远望见刘川出现在走廊的端口,他正和一个老大不小的女人说着什么,半醉不醉地往里走去,看得小珂眼都呆了,好半天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她拨开人群挤了过去,看到刘川进了一间包房,她透过房门上的玻璃往里探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刘川被两个妖冶的女人一左一右地夹着,坐在沙发上给她们倒酒,还左顾右盼地和她们说话,那样子像是彼此很熟。小珂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全身抖了一个激灵,头皮发麻地后退一步,她不想再看里面到底还能发生什么。她沿着那条窄窄的走廊回到大厅,又从大厅走出大门,她的脖子发硬,步子发飘,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厌恶,抑或仅仅是一种莫名的惊愕。
那天夜里小珂在爱博医院见到刘川的奶奶时,奶奶的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并且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从赶来陪床的一位万和公司的女职员口中,她知道老太太是因精神忽遭打击而引发了中枢神经坏死,这种病今后治好了还能走路,治不好就是半身不遂。虽然那个女职员没说,小珂也没问,但谁都想得到的,这种病对于一个年届七旬的老人来说,是个太大的麻烦。
小珂走的时候,没跟那位女职员和与她一同守在病床前的刘家保姆说起刘川的下落。但小珂第二天上班后忍不住对庞建东说了。庞建东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对一切闻所未闻之事都能见怪不怪,遇惊不惊。但庞建东还是和小珂一样,为刘川的堕落沉默良久。好几天以后小珂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才听到庞建东在邻桌跟人说起刘川,说刘川这小子完了。庞建东感慨的是:人的一生最难过的不外两关,一是重大挫折,二是不劳而获。如果说,监狱给刘川的那个辞退处分让刘川沉沦沮丧的话,那么他因子承父业而突然成为亿万财富的主宰,则会让他变得疯狂。不劳而获的钱财最容易任意挥霍,玩女人都要同时玩上一双。一个人要是又受了挫折又得了外财的话,那这个人肯定是彻底地没救了。
刘川那时候并不知道他家的公司已经没救了,他那天晚上一肚子酒精回到家倒头便睡,第二天上午醒来时才看到小保姆留在桌上的字条,才知道奶奶病了。他赶到医院看见奶奶时,奶奶已经不能下床。中午,王律师来了,看望了奶奶之后,把刘川拉到公司,叫来财务部的头头,对着账本商量对策。刘川和他奶奶一样,到这一刻也不相信仅凭那一纸薄薄的抵押合同,竟能把整个万和产业拖入万劫不复之境。万和公司站着房子躺着地,账面上趴着一个亿,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说垮就垮了呢!
他们不懂,万和公司的总资产虽然确实过亿,但总负债也是一笔大数。总资产减去总负债之后的净资产,不过六千万左右,可他们为华丰公司出具的抵押承诺,就高达七千万之多。无论是在法律概念上还是在金融概念上,抵押就是负债,抵押人就是第一偿债责任人,这样算来,万和的资产一下变成了负数,除了破产或被华丰的债权人接管,已经别无他路。
虽然,万和公司属下的家具厂、布艺公司、娱乐城等等单体项目,这两天还都维持着正常营业,但公司本部群龙无首,已事实上停止了运作。从娄大鹏断然辞职的行为推测,他显然不仅一下看到了万和的末路,甚至让人不能不疑,他从怂恿刘川的奶奶签下这份灭绝万和的抵押书的那一刻起,早就意识到了这份巨大的风险,早就看到了他已大权旁落的这个企业王国,颤巍巍地站到了悬崖的边缘。
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公司的董事长偏偏又住进了医院。一个风烛残年之人,一个身患重病之人,没人再来跟她说这些事情。王律师在医院里也没跟奶奶多说一句,公司的一切麻烦,只能找刘川做主。但那几天刘川还有别的麻烦,那个麻烦对奶奶,对王律师,对他周围的一切人,全都难以启齿,无法说清。
刘川的这个麻烦,就是女人。
带来麻烦的这个女人,并不是那些寂寞风骚的女客,刘川在美丽屋干了两个星期,各种女人都已见过。对这些客人,刘川除了陪喝陪聊之外,不越雷池一步。女客们也都知道这小子特别难弄,仗着“天姿国色”有恃无恐,不过慢慢大家也都习惯了,也知道干什么都有游戏规则。
刘川的麻烦出在一个新来的生客身上。
那一天刘川和王律师及财务部的头头在公司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刘川在会议室外没人的地方悄悄给景科长打了个电话,向他说了公司出事和奶奶生病的情况,表示他已无力继续承担他们交办的这个任务,希望他们马上安排他从中退出。景科长说了些关心安慰的话,答应马上向领导汇报,最迟明天给他答复,但希望他今晚仍去美丽屋露上一面,下一步怎么办明天再说。刘川挂了电话先去医院看了看奶奶,等奶奶睡了才赶往城东的美丽屋。一到美丽屋芸姐就一通抱怨,说有好几个客人点你呢你怎么才来。刘川沉着脸说我不舒服今天不想做了。芸姐看看他的脸色,迟疑片刻才不得不勉强点头,说也好,不过今天来了一个生客,指名非要点你不可,你去照个面吧,坐十分钟我就进去替你解围让你出来,其他客人我全都给你回了,怎么样?刘川不好再推,低着头跟着芸姐往里面的包房走。芸姐又说,今天这个生客可年轻呢,绝对漂亮,弄不好我猜你今天能跟她出台,不信咱俩打赌。刘川没精神地白了芸姐一眼,不搭下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包房,房里果然坐着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刘川抬眼一看,脑门上的大筋砰的一下暴出来了,他怔了刹那转身就走,他没想到指名点他台的这位生客,竟是他爱的女孩季文竹。
季文竹厉声把他叫住:“刘川!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走到刘川面前,一双大眼狠狠地盯他,盯得刘川无地自容。紧接着季文竹当着芸姐和一个进来送果盘的服务员的面,一巴掌抽得刘川把脸都歪了过去。抽完之后,季文竹红着泪眼跑出了包房。
刘川歪着头原地没动,没去追她,没去追上她解释清楚。芸姐愣了半天,才想起把和自己同样傻愣在一边的服务员轰走。她拉着刘川坐下,既关心又好奇地问了很久:这是你女朋友?她怎么知道你在这儿的?咳,想开点吧,这女孩我看除了脸不错也没什么嘛。我最讨厌女孩当着人不给男的面子,这种女孩趁早休了算了……那天晚上刘川一言不发,只是闷头喝酒,任凭芸姐在他身边信口胡说。芸姐也是刘川的一个麻烦,特别在她喝醉的时候,一醉总要借酒撒疯,一醉总是满口骚话,甚至手脚并用没轻没重。她冲刘川叫心肝,当着人也这么叫,后来发展到,不醉的时候也这么叫。她还不断给刘川买东西,从吃的零食到穿的衣服,左一件右一件买了不少。那些衣服都是从秀水街买来的假名牌,BOSS的裤子八十块一条。零食刘川偶尔吃过,衣服刘川一般接过来说声谢谢然后就随手送给服务生了。服务生和其他少爷也不论是否合身,只要白给照单全收。
在季文竹打了刘川的这个晚上,芸姐一直陪着刘川借酒浇愁,酒上头后居然使劲抱着刘川哭得像个泪人。她说心肝你救救我吧,我爱死你了,我都快疯了。刘川虽然喝多了但还没醉,粗声粗气命她放手。但芸姐死活不放,外面的人听到屋里的动静也没人进来,那些少爷们、小姐们、服务生们,都暗笑着躲了。直到芸姐凑过嘴巴,没头没脸地亲了刘川一脸唾沫,刘川才用蛮力将她甩开。那力量用得确实狠了点,芸姐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又从沙发上弹起来滚到地毯上,头碰到了茶几的边角……刘川也顾不上看她伤没伤着,只听见身后哎哟一声,他已拉开包房的房门,从美丽屋夜总会逃之夭夭。
第二天刘川一早就起床出门,他没去医院,也没去公司,他打电话约了景科长,说有急事需要立即见面。景科长显然听出他的口气不同以往,于是让他马上到公安局招待所来。
那天在公安局招待所刘川没对景科长说起季文竹来,他只强调了芸姐的无耻纠缠。他在见到景科长之前就已下定决心,这个差事坚决不再干了。但正如所料,见面后景科长果然老生常谈,又是一通哄劝:我们领导的意见,还是希望你能再坚持几天,我们估计那家伙很快就有动作。那老板娘不管怎么缠你,毕竟是个女的,又不能强奸你,你不理她,她有何招法?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按说不难。
刘川没被说服,他顶嘴说:“怎么应付啊,你要觉得不难你怎么不去试试,那女的多讨厌啊!你怎么不去试试?
景科长冷静地看他,不说话了。刘川也不说话了。
最后,景科长到其他房间又给林处长打电话去了,又请示了半天才回到屋内,他对刘川说:“这样吧,你今天再去最后一次,你等那女的到后院去以后,就跟进去找她。你直接推门进她的屋子,听明白了吗,直接进她的屋子,你跟她提出辞职。进去以后,如果你能看到单成功,如果你真的能看到他的话,你就这样……
从景科长那里出来,刘川开车去了法院。
从见景科长之前,王律师的电话就不停地打进他的手机,这天上午他和王律师还有公司的另外两位高层经理,在法院的一间会谈室里,和一位法官及两位银行干部谈了整整两个小时,谈得彼此口干舌燥,谈得双方焦头烂额。但整个上午刘川始终形聚神散,虽然他一直听着他们互相交涉争论,虽然他知道这是万和公司,是他父亲留下的这份家族产业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但不知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坐下来就感到心神不宁,心力交瘁。
中午散了会,从会谈室出来,公司的两位干部建议刘川马上回公司去,召集各单位各部门的负责人开个紧急会议,尽快安定人心。刘川先是点头说好,继而又一通摇头,改口说等明天吧,明天我一早就来,你们今天可以先把会议时间通知下去。
接下来大家就在法院门口,就在路边,商量了明天这会怎么开法,刘川都需要讲些什么,然后各上各车做鸟兽散。刘川奔东,把车开得疯了似的,没用二十分钟就挤进了拥堵不堪的京顺路,在京顺路上蠕行了将近一小时后,刘川的沃尔沃拐进了一条曲折的小路。这条小路他几天以前曾经走过,几天前他沿着这条路送季文竹和她的一只皮箱进驻剧组。
刘川赶到剧组时季文竹正在驻地旁边的一片树林里拍戏,如果仅从她的服装发饰揣摩,刘川也搞不懂他们演的究竟是民国还是晚清,总之是一副窈窕淑女的扮相,正与一个油头粉面的小生激烈争执。这段戏的末尾是季文竹的一席痛斥,言辞铿锵掷地有声:“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我现在才明白你是一肚子男盗女娼!”随着话音将落,她在那个小生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掌。
那一掌抽得很响,不知是真抽还是另出的音效。那啪的一声仿佛抽在刘川的脸上,让刘川不由自主悚然一抖。那一掌之后戏终人散,群众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帮着卸灯收拾机器,乱哄哄地向下一个场景转移。刘川似乎半天才从那一掌当中缓过神来,才猛省似的上去拉着季文竹解释昨晚的事情。可季文竹似乎对他不分场合当着剧组众人的面说那些烂事,感到有伤面子,她粗暴地让刘川走开,表示不想听他解释。刘川还想解释但时间已不允许,季文竹已在制片主任的催促下随着大队人马上了汽车。那几辆汽车先后发动绝尘而去,把刘川和一帮围观的农民一同留在了这块弃满垃圾的野地。
农民们也散了。
刘川还愣在原地,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按照景科长的要求,这天晚上刘川无论心情怎样,都必须最后一次,再到美丽屋去!
刘川故意晚去了三个小时,他是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才姗姗而至。到以后他没有在厅房里找到芸姐,问服务员,才知芸姐昨天被他用力一甩,撞破了额头,今天一直没有出来,大概现在还在后院休息。
刘川二话没说,直奔后院来了。
他穿过包房外的走廊,拉开通往后院的小门,再穿过一条黑黝黝的过道,就到了垃圾场似的后院。后院的小屋里,有一扇窗子亮着灯光,这是刘川第一次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院里,见到象征人气的灯光。那灯光荧荧豆豆,一点点大小,犹如坟中的鬼火,惨惨戚戚。刘川脚步放慢,心跳加速,胸口紧张得快要喘不出气来。他为了与单成功的一场“邂逅”,已在无聊中煎熬了两周,但不知为什么,刘川竟然希望,当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最好只有芸姐一人在屋。然后他就按照预先想好的词句,宣布他的辞职决定,然后要回押金,然后扬首而去,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在这个案件上的任务,也就到此为止。
押金是景科长要求他一定开口索要的,否则辞职不干了还要去找芸姐,显得不够真实。要按刘川自己的想法,那三百块押金要不要两可。
刘川飘着脚,走近亮灯的小屋。屋里没有动静。他镇定片刻,按景科长教的,短促地敲了一下门,便断然推门进入。但门是反锁着的,刘川推了一下没有推动,只好接着大力敲门,敲了好几下,门里才有人问:
“谁?
刘川说:“我!
还是芸姐的声音:“刘川?
“啊!
门马上开了,屋里的灯光立刻把刘川的脸庞打亮。刘川看到,芸姐头上包了纱布,眼眶也明显肿着,肿着也不妨碍惊喜的流波一闪,然后死鱼一样盯住刘川,那眼神说不上是气愤怨恨,还是又发骚呢。
刘川的话横着出来,说得快而坚决:“芸姐,我辞职了,我是来拿我的押金的。
这两句话说的,机械得像是背书,因为刘川这时的神经,全部聚集于双目,他的视线快速地向屋内扫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除了床,一套桌椅和一只衣柜外,别无他物。刘川这样快速一扫,已是一览无余,他弄不清自己是满意了还是失望了——单成功果然不在屋里。
“辞职?”芸姐那张怨妇的面孔立即换上了泼妇的表情:“刘川,你在我这儿挣了多少钱,啊?我一手把你捧起来的,你红了连声谢字都没说过。你还是个老爷们呢,连他妈那帮小姐都不如。小姐挣了钱还知道孝敬我,还知道喝水不忘挖井人!你这么大个子你有没有良心,你还讲不讲仁义!你还跟我要押金,啊?这么多天你在我这儿连吃带喝我还没跟你要钱呢。我他妈给你买了那么多东西,你吃了穿了一抹脸不认人啦!你把我摔伤了你知道不知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想上法院告你去哪。你来的正好,还省得法院拿传票传你去哪!我真是认识你了刘川,别看你长得人模狗样儿,你他妈干的这叫人事儿吗,啊?
刘川还没说出下句话来,芸姐就这样劈头盖脸一通嚷嚷,弄得刘川不知往下该说什么是好。刘川从小到大,无论在家还是学校,亲朋好友皆为文雅一路,他从小到大没见过烂人翻脸是什么模样。他的语言积累,与这种人很难匹配,不是对手,因此只能张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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