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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子矜-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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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白家虽然荣极一时,但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世上能懂得见好就收的人又有几何?她不觉心生钦敬之意。
  “那——之前回笼资金也是为了这事了?”
  他颔首。子矜犹豫了一下——他方才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那、我们全家都去吗?”
  “不、”他微笑,“就我一个人去,你不用跟着我。”那疲倦的清瘦的神态,就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几辈子长的梦,梦醒了,才惊觉手里空空如也。
  子矜只觉得鼻子一酸,差点要掉下泪来:“不,我也要去……我……”
  “真是的,你跟着我这个糟老头子做什么?”
  “你才不是糟老头子!”她急急地、赌气道。
  白舜华还是含笑看她,笑容里却带了一种亲近的疏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子矜警觉的抬头:“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你这孩子——疑心这样重。”他微微叹了口气:“这样敏感,也不知对你是好还是不好。”
  “我不是孩子了。”子矜轻声而又坚持。
  “啊是的,”白舜华的目光像薄纱一样模糊,“你想知道原因,我就告诉你原因:”他沉默了很久,“你变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每天看见你,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
  她的心钝痛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但只是说不出话来。
  林宛音是他的一个梦,是他固执地抱着不肯松手的梦;因为这个梦,已经有许多人付出了代价,可是,可是,谁也不能怪他,她更不能。
  很多人都会觉得寂寞,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寂寞都需要别人来安慰。
  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虽然这句话,本身就很凄凉。
  隔了许久他才道:“当然还有别的原因——你该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关在这个笼子里。”他目光清澈,似洞穿一切,可是又柔和如水——
  “我答应致远的一年之约,也快到了。”
  戏院。
  姬婵娟今儿又换上了樱桃绮乔琪纱旗袍,高高的领圈,上窄下宽的袖子,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竟是嫩绿色的。桃红柳绿原本十分的俗气,穿在她身上却忽然变得华丽好看。颈项上一圈用七彩琉璃珠银牌连缀而成的项串,别致有趣。她看到有人进来了,摞下手中的扇子,婷婷的站起来迎接。
  眼见着翠墨穿了雪荷色六合如意纹衫纱,疏疏的一道刘海披到眉尖,配着乌黑的眼珠子白皙的脸,处处显得黑白分明;绿珠却是一身蝴蝶绒的银白紧身衫子,外罩海棠红软葛单衫,鹅黄嫩紫的长绒绳盘发,清丽可爱。姬婵娟一手拉了一个冲着子矜赞道:“你们家的这两个孩子,我真是越看越爱——妹妹调教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子矜接口道:“这哪是我调教的?你偏喜欢说笑。”周太太复又冲着绿珠细细端详了一回,掩了嘴笑道:“瞧这水灵的小模样——”扭头对子矜道:“你很应该给她找个好人家!”子矜见绿珠通红了脸,局促不安的样子,因笑着替她解围:“你就别闹她了——人家脸皮子薄,没见过你这样泼辣的!”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坐下了。
  戏开场了,头一起上演《锁麟囊》的名段,那旦角妆后的容貌娇艳非常,正是剧中那娇滴滴滴滴娇的薛家大小姐。这一段讲的是薛湘灵在出嫁途中偶遇同日出嫁的贫寒女子赵守贞,感其身世,以装满珠宝的锁麟囊慷慨相赠之事。只听得铛铛噌的西皮二六一过,“薛小姐”一个起势,红唇轻启道:“春秋亭外风雨暴……”才起了个调,台下就掌声雷动,叫好声一片。“她”又接着曼声唱了一句:“何处悲声破寂寥——”
  姬婵娟微微侧过身来笑道:“程老板的咬字,就是比别人多了那么一份古雅——也难怪那许多人捧他的票。”子矜噙着笑不语。戏子多受人欺侮,若是男生女相,更难免有些不好的传闻;只是听云这位程慧云程老板是个性情中人,对自己班中的弟子回护甚严,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远远的又飘过来曲声:“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一咏三叹,一波三折,其一音一切、均有敲晶击玉之美。
  她的眼睛还盯着戏台,思绪却渐行渐远了……
  “致远他说:应该放你自由。我觉得他说的也对:是时候该松手了——我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你也不应该一直被这个身份拘住了。”
  “你先不要惊讶,先听我说完——这两年你为白家做了许多事,我很感激。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白舜华当时又递给她一个瑞士银行的信封,“前几年我在得克萨斯州投资了一块油田……今天我和那位参议员协谈好了——开采权延长到五十年;以后每年的利润,百分之五十会自动转到这个帐号上……密码是你母亲的生日……所以如何处置这笔财产,完全取决于你……你先别急,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以考虑,到时候何去何从,我都尊重你的决定,绝不勉强你。”她自己那时好像完全呆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如果你真的想和我一道去美国,我也不反对。”……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姬婵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回神处,台上却正唱到“回首繁华如梦渺”。
  “没什么,”子矜浅笑回应道:“我听说前几日还有人来砸程老板的台,今日之盛……也不知是谁暗中相助。”
  “咦?难道你不知道?”姬婵娟脸上似笑非笑的,有丝暧昧。“他同你们家大少爷交情很好。”
  “啊。”子矜不觉一怔,这“很好”二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理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正要说些别的,这当口有人轻叩包厢的门,却是方才台上扮丫鬟的小花旦,手里托着戏折子给几人行礼问安,边笑道:“师傅请白太太周太太和两位小姐点票,不拘哪一出都可以。”
  姬婵娟似乎同这小旦相熟,笑嗔道:“你师傅那怪脾气——今儿怎么这样客气起来?”只因一般的名角儿都有些傲气,不肯轻易改戏,不是看客想看什么就演什么的,更不用说是随叫随演了。子矜也微微诧异道:“你们老板,认识我?”
  那小旦脸上犹未卸妆,格外显得唇红齿白,一副鬼灵精怪的样子,听此一问立马笑嘻嘻的答道:“虽然不认得,可是除了白太太,谁还能有这样的风采呢?”同样是恭维的话,从孩童的口中说出来,仿佛很自然地悦耳动听些。
  子矜笑了笑,没有再问。接过戏折子,顺手洒了一把案上的糖果放在用来盛戏折子的红木盘子里。姬婵娟却笑骂道:“小六子,你什么时候也和外边那些人一样学的油嘴滑舌的了?当心你师傅打断你的狗腿。”
  小六子讪笑道:“我师傅再不为这个打我。难道说真话也要挨打不成?”
  姬婵娟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只含了笑道:“你说这话——信不信我啐你?”
  小六子这才告饶道:“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师傅只说请两位赏他个面子,别的可什么都没说了。”
  姬婵娟偏过头对子矜道:“我这可是借你的光了。”
  小六子见她如此,怕她恼了,忙赔笑道:“周太太可别这么说,好歹您和我们师傅也有同门之谊,当年也算小六子的半个师傅了,何苦说这话来挤兑我一个跑腿的?”
  “你听听——倒是我的不是了!”姬婵娟想起前尘往事来,隐隐有些怅惘,也没心情和他斗嘴了,倒有些感慨唏嘘起来:“你这小猴崽子;当初老实巴交的,现如今也学得人精一样了……回头替我向你师傅问好罢。”小六子忙着应了。也不笑了,他低下头,掩去眼中闪现的真切的温暖之意。
  子矜想,这又是别人的故事了。
  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具背后,我有的只是一颗戏子的心。
  她拿起戏折子——“多谢你师傅的好意,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说着点了一出《红线盗盒》、一出《奇双会》,又把折子递给姬婵娟……
  最后翠墨点了一段《洛神》,周太太点的是《贵妃醉酒》,绿珠瞧了半天,挑了出《黛玉葬花》,子矜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个不好看,咱们换一个。”随手划了去,圈了《西厢记》里“碧云天”那幕,遂对小六子笑道:“演完这些、也差不多了。替我谢谢你们程老板。”又拿了一串铜钱赏他。姬婵娟面上淡淡的,嘴上却道:“我也不赏你钱了,跟你师傅说:有什么事要帮手的,尽管开口就是了,不要死要面子撑着——戏班子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小六子笑着应声而去。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在街上缓缓驶过。
  车窗半掩着,慕容皋偶然间扫了窗外一眼,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置信地又看过去,下意识就叫道:“停车!”。程佩佩见他神情异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几个娉婷的背影,不由得笑道:“这不是白太太和周太太么?怎么,看美女看傻了?”她这话有三分调侃三分妩媚,还有一分试探。慕容皋回过神来,也轻笑道:“怎么会?以为看到顾先生……原来是我眼花了。”程佩佩微微抿嘴一笑,也不再追问。
  车子重又向前驶去。
  戏院门口子矜同姬婵娟告别。姬婵娟突然“咦”了一声,指着远处的一辆轿车道:“那不是总统的座驾么?”几个人望过去,后窗玻璃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绿珠问子矜:“总统先生,很有本事吗?”翠墨笑道:“你这可不是傻话?没本事,怎么就成了总统呢?”姬婵娟在边上微微冷笑道:“他的夫人,那才叫有本事。”
  子矜一怔,转头看她,周太太却已换上了平淡无害的笑容:“我的意思是说:不然,她怎么就配做第一夫人了呢?”
  头顶突兀地“嚓”的一声,路旁油桐木的叶子齐根而断,跌在她们的脚边——
  犹带了半面的绿,翠色妖娆。
  玄武湖公园。
  因为天气不好,所以游园的人稀稀落落的。
  凉亭里站着一男一女,落在旁人眼中,似乎在喻喻细语。
  “你说什么?你要我放弃报仇?!为什么?你查出来了对不对?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许曼丽神情激动,眼睛异常的发亮。
  “你说过你会听我的安排。”白致远明知道无法说服她,可是这件事情太复杂,他不能帮她。即使是他们那样的关系。
  “我是说过,可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劝我放弃!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看你去送死。”他虽然这样说,可是在对方看来,却显得疏离而冷淡。
  许曼丽冷笑:“我们这样的低贱之人,原不配和白家的贵公子来往!只是我原来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不用拿话来激我。”他脸色微沉,“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你自己。”
  这话清晰而锐利地刺进她的心脏。他说的很对。只是,早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原来她还是妄想了。安安早就看穿她的心思,却没有说。安安比她聪明。安安,安安……
  她凄微地笑了笑。
  “我是为你好——”他不习惯说安慰人的话,这让他有些为难。“如果你出了事,你妹妹怎么办?或者,你不要连累了她。”
  我不要别人的怜悯,尤其是你的。她的脸上展开一抹艳丽而决绝的笑容,苍白颀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在他冰凉的唇上轻吻了一下。“好的,我听你的。”她说。
  “姐姐,好像要下雨了,我们没有带伞,还是早点回去吧。”
  “好。”子矜正要往回走,岔道上却转出来一名女子,两人撞了一下,同时出声道:“对不起!”。那女子身上的一挂金链子却掉在了地上。是一个精巧的菱形相盒,盒盖摔开了躺在地上。子矜捡起来还给她,抬头,微微诧异道:“许小姐?”许曼丽飞快地把链子塞进包里,看了子矜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也不说谢就匆匆而去。
  “她这是怎么了?好奇怪的人。”翠墨突然又“咦”了一声,“那边那个岂不是二少爷?”
  子矜却没有听进去,她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见到的照片上。其中一人,那无疑是少女时代的许小姐,另一人形貌整丽,笑容纯净而甜美,极肖两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的绿珠,不是余安安却又是谁?
  安安白天怕见光,睡觉的时候又不敢关灯,因而屋里二十四小时都点着灯。她又不喜欢电灯,用的是老式的油灯。橘红而温暖的色泽,让人心安。
  许曼丽站在安安的床前,安安已经睡熟了,呼吸轻浅。她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臂枯槁而瘦,上面满是触目惊心形状不一的疤痕:鞭子抽的、被人用烟头戳伤的,吸鸦片时烫的,和戒大烟崩溃时安安自己拿刀片割的……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她每次看到的时候,就忍不住的想哭,只是眼泪是早就流不出来的了。流出来的只有恨,只有恨!这恨早已活在她的五脏六腑之内,每一分、每一秒都同她一起呼吸,要她忘了报仇,可能么?怎么可能!除非把她的心剜出来,把她的血抽干,把她挫骨扬灰……即使是这样,她的鬼魂也要留下来,留下来替安安报仇。
  许曼丽极温柔地,轻轻地把安安的胳膊放回被窝里。
  她站直了身子。连白家都不想得罪的人,还能有谁?还能有谁!求人不如求己,他不愿意帮她,没有关系,她自己来。
  此时她的眼睛仿佛闪耀着幽绿的光,衬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孔,诡异而凄厉。
  像是感受到她的怨念,床上的安安翻了个身,微微皱眉。许曼丽给她拉了拉被角,触手碰到枕巾,凉凉的湿意。安安,你又哭了么?你哭吧,把我哭不出来的眼泪,都哭完了它。其余的,交给我就好。
  床边的灯花吡啵地跳了一下,灭了。
  附录之三
  文中几出戏的由来和隐喻:
  文中所写《锁麟囊》这出戏,唱词十分精美,当然在1932年时候还没出现,只是为了剧情需要,借来一用。从曲中也可看出,是取其“荣枯不须臾,盛衰有常数”,“富贵无常,贫贱无命”之意。
  子矜点的两出,是程老板的拿手戏,也是暗赞其有侠气的意思。(说明俺家女主会做人啊,做人要有原则,但是适当得用用手段也无不可;这也是二少指责她对谁都好的原因。)
  姬婵娟点的贵妃醉酒,俺指她锦衣玉食背后内心的寂寞(而且周怀民年纪比她大很多,借指唐明皇年和杨贵妃的老夫少妻)。她是一个世俗,但是世俗得可爱的女人。
  翠墨点的洛神,代表了她对爱情的向往,也有思慕而不可得的意思。
  绿珠点的戏太悲,所以子矜不喜,帮她换了西厢记,却不知西厢记似喜实悲,原版本会真记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王实甫把它改编成了喜剧而已。所以西厢记的实质是悲剧。就像红楼后面湘云和黛玉连诗,续到“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这一联,妙玉出来阻止说太悲戚了,因而代笔为续,却不料诗的意境越续越诡异凄凉,也是这个意思。此处暗指绿珠的命运——“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
  为了找应景的京剧,俺花了两个晚上研究京剧,不当之处,还请指教。所以大家要理解俺为啥写得这么慢了(因为知识贫乏哈哈),不谦虚地说一句,台上一千字平均有我几万字的阅读量,所以表催了哈。唉,要是俺有大把的时间就好了,脑中有好几个故事都没时间写,连二少的破案故事都没琢磨出来555……
  具体剧情介绍如下:
  锁麟囊
  《锁麟囊》是1940年由剧作家翁偶虹应程砚秋之约而作的京剧剧本,故事题材取自《剧说》。该剧1940年5月首演于上海黄金戏院,当年的演员阵容甚为硬整:由四大名旦之一的程砚秋领衔主演,另有吴富琴、芙蓉草(饰胡婆)、孙甫亭、刘斌昆、李四广、慈少泉等配演。后于1941年4月首演于北京的长安大戏院。
  剧情:
  登州富家之女薛湘灵出嫁,花轿于途中遇雨,桥人送入春秋亭暂避;彼时载着贫女赵守贞的另一架花轿也避入其中,因亭间狭小,从人便退到别处,仅留二女独对,薛湘灵听闻赵守贞哭声隐隐,便问之何故,贞只叹贫贱夫妻百事哀戚,前程堪忧。湘灵仗义怜惜,从嫁资中取内贮珠宝之锁麟囊相赠,雨止,二人别去。六年后,洪水洗劫登州,湘灵与家人失散之后逃难到了莱州,为求生计,只好在当地绅士卢家为奴。一日陪刁蛮小公子天磷在夫人曾嘱勿上的小楼下游戏,公子却故意将球抛入小楼上,逼薛取球,湘灵不得已而为之,却见己当日赠贞之锁麟囊供在香案上。不觉悲泣。原来卢夫人即赵守贞,当年夫妻两个便是凭着锁麟囊内含之物迅速起家,如今既知湘灵为赠囊之人,好生感慰,敬如上宾,并助其寻得母、丈、子、夫,终于合家团聚,两家亦结为百年之好。
  《锁麟囊》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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