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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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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目下却藏着波澜翻滚的心绪。
洪承畴对这个世间的感情五味杂陈,有留恋,留恋堂上老母膝下娇儿,留恋家中贤妻府外红颜;有厌恶,厌恶愈演愈烈的官宦倾轧朋党之争,厌恶整天提心吊胆的惟恐触怒天颜;有自豪,自豪自己少年得志官场得意,自豪自己一任封疆大吏驰骋沙场。想着想着就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也值了,恩威难测的崇祯帝对自己还算不错,只剩自己一死以谢君恩,之后就会像岳飞那样名垂青史了吧,想到岳飞,就想到袁崇焕,心里不禁有一丝不快。这些忠良全都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我能死在后金,怎么也比他们强些,洪承畴暗自对自己说着。
听到有人走动,洪承畴抬眼看见从外院里走来三个人,一个中年人穿着黑色的貂皮斗篷,在笑着听身边人说话,满脸和蔼微笑却遮不住天生的威仪。在一旁说话的是个姑娘,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件大红的披风,在一片白雪地里非常显眼,那姑娘远远的看起来姿容娇美,眉飞色舞的和中年人说着话,高兴时还用手比划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拎着一个上香常用的盒子。
姑娘有些淘气,进洪承畴所住的内院时就从台阶上往下跳,刚下过雪,地上很滑,女孩子没有站稳,中年人还没来得及伸手扶她,姑娘就滑倒在地上。中年人一惊,连忙蹲下要把女孩扶起来,没想到她却坐到地上撒起泼来,洪承畴隐隐听到女孩用汉话喊着,你怎么不把稳我啊,地上这么滑。
洪承畴在三官庙除了范文程就再也没听过别人说汉话,不禁心中称奇。中年人蹲在一旁哄那女孩。女孩却坐在那里使性子,随手抓起雪往中年人身上扔,中年人也拿起雪,团了个雪球扔到姑娘的身上,扔完就跑开了,女孩不肯服输,站起来两手各抓了雪团向中年人扔去。他们玩了一会儿,玩得非常开心,洪承畴也看得有趣,心里也就暂时不去想战败被俘的苦闷事情了。
中年人的貂皮斗篷并不沾雪,可是那姑娘的大绒披风上却全印着雪迹,姑娘后来索性伏在地上咯咯的笑。洪承畴不禁感叹关外民风果然不同,一个有身份的姑娘家居然能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趴在地上。
中年人笑着扶起女孩,一脸爱怜的看着她,然后四下看了一圈,看见洪承畴时就笑着点了点头,洪承畴觉得他有几分儒雅之气又颇为知礼,心有好感,也就远远的拱了拱手。中年人低头在姑娘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携着她的手来到洪承畴的窗前,有些过意不去的说道:“这位先生,我们嬉闹,打扰您清静了,真是抱歉。”“没什么的,您这么说就太客气了。”
中年人向屋里扫了一眼,说道:“这天这么冷,她又一身是雪的,我看先生屋里有火,能不能冒昧的请先生让我们进去暖和暖和。”中年人边说边指着身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女孩。洪承畴稍加思虑,就走到一边把门打开,说了句,“请。”
皇太极与布泰对视一下,就抬腿进了洪承畴的房间。
第十七章 三官庙降畴
庙里的厢房,清雅肃静,一盆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敝人王吉,在盛京沈阳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洪承畴听了,微微一笑,风淡云清的说了一句,“败军之将,洪承畴。”洪承畴故意没有去看皇太极脸上的惊异与钦佩,只是冲着火盆的方向指了指,皇太极回过身一看,连忙说,“离远一点儿!再往前凑你就要掉进去了。”布泰不情愿的往后挪挪,撇着嘴说:“我还真巴不得能跳进去呢,原来还觉得‘赴汤蹈火’是多了不得的事,今日看来,那说这话的人八成也是刚扔完雪球子回来。”
这话说得洪承畴不禁莞尔,皇太极笑着的指着布泰说,“在洪大人面前还这么没规矩,家里有这么一个蠢丫环,我这个当老爷的在外面还有什么脸面啊?”布泰听见皇太极说自己是他的丫环,隐隐觉得,这是他在暗示自己不要多话,于是就乖乖低下头接着在火盆边烤手。
皇太极与洪承畴寒暄一番,之后随便说了一些风物人情,诗词歌赋,二人都是大风大浪里翻滚过来的人尖子,又都熟读经史,所以谈得甚为投契,之后皇太极让小厮拿出盒子,里面有些酒和糕点,皇太极执意要和洪承畴喝两杯,洪承畴却不肯,皇太极便把布泰唤来让她吃,布泰歪着脑袋看着盘子里的精致糕点,摇了摇头道,“依我看,老爷这东西是送不出去了,这本是祭奠袁督师的祭品,所以啊,丫环不敢吃,这位大人也肯定是不愿意吃的。”
洪承畴听闻此言,就说,“没想到王老爷来三官庙是凭吊袁督师,真是失敬,但不知,姑娘此言是何意?”“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袁督师死得凄惨,如此忠良之路恐怕洪大人是不屑重蹈的,所以也应该不会愿意吃祭过袁督师的东西了。”皇太极对布泰厉声呵斥,布泰的话让洪承畴觉得进退维谷,这东西,吃了,是失节;不吃,是不忠。
这时皇太极十分殷勤的递过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大人不要听这丫头的,多少吃点儿,才不枉费亡者存世的英魂。”洪承畴抬头看了一眼皇太极,轻叹一声,犹犹豫豫的接过了筷子。
洪承畴和皇太极边吃边聊,直到日落西山,皇太极顺着话就问,洪大人觉得史上哪个大臣最值得后世仿效。洪承畴第一个反应是这些天盘旋于脑中的岳飞,袁崇焕。可是想着他们不免觉得悲凉,不忍提及,如此一来倒是踌躇起来。
布泰见状就插嘴说:“大人怎么这都想不起来了,魏征啊,不识字的老太太都知道的。”洪承畴闻言就点头说,“说得在理,是我一时糊涂了,魏征堪称做臣子的典范,利国利民的一代名臣。”
皇太极摇头说,“洪大人,我倒是觉得我家丫头说错了,魏征不过是良臣而已,所谓忠臣是要与君主同声共气,同生共死。可是这个魏征啊,先是跟了李密,后来从了李渊,之后又降了窦建德,到了李渊统一天下时又再次归于李唐,按说这次总没错了吧,可他偏偏投在隐太子李建成的门下,玄武门之后才做了唐太宗李世民的臣子。”
“哼!原以为他是个好样的,原来就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被骗了好久。”布泰愤愤地说。洪承畴却摆摆手说,“姑娘不可如此鲁莽的品评魏征,他直言敢谏,一生清廉,为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做了很多好事,他是一个……”洪承畴话还没说完却被皇太极抢白,“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良臣,心怀天下,福谋苍生。说句不敬的话,屈原大夫的傲世独立倒是千古留名,可是楚国的百姓却还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倒是魏征,世人都说生在贞观盛世是难修的福分,他于贞观,可谓功不可没,所以最后大家也就不去提他早年几易其主的尴尬事了。”
皇太极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直视着洪承畴道,“这话说得也对,这话说得也俗,‘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但是但凡明白人都知晓,越俗的话,就越有理,不然好好的一句话怎么就会被说俗了呢?”见洪承畴面色很不自然,皇太极就起身告辞了。
之后的几天皇太极每天都携着布泰来三官庙拜访洪承畴,洪承畴觉得这个王吉能每天都在自己的房间出入自如,应该不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土财主。但是至于王吉的真正身份,洪承畴也懒得去想,如此寂寥的俘臣生活,有个人与你谈天说地,倒是美事。尤其是王吉身边的女孩,时而憨顽,时而狡黠,妙语连珠,非常惹人喜爱,洪承畴心里也明白,王吉对她这么娇惯,她应该不止是一个丫鬟。
直到有一天外面来了许多兵士,有人用不怎么标准的汉话喊着,“后金汗王驾到,”于是很多人簇拥着皇太极来到了洪承畴的跟前,不知为什么,王吉成了皇太极,洪承畴并没觉得非常惊诧,再加上他已与皇太极颇为熟识,自然不好拿出大骂范文程的粗横来,两个人僵了许久,门都没来得及关,皇太极解下了自己的貂皮斗篷披在洪承畴身上,关切的说,“先生冷了吧。”洪承畴看着皇太极的脸,在他脸上,既没有看到惺惺作态,也没有看到怜悯拉拢,他看到皇太极恳切而倚重的表情。
洪承畴缓缓地下跪,门外,残阳如血。
那一夜,皇太极与洪承畴秉烛长谈,皇太极欣赏洪承畴的才智谋略,洪承畴叹服皇太极的英明神武,这种君臣之间的默契情谊,从前,洪承畴在崇祯那里是体会不到的,只要崇祯帝不为难他,洪承畴就已经很满足了。临了,皇太极还承诺,不会将他降清的事外泄,对外只说他战死,这样可以暂时保住洪承畴的家小,来日再谋划将他们一并接到盛京。
皇太极的体恤,洪承畴自然感激不尽,后来洪承畴又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汗王,今日您的女公子怎么没有来?”皇太极是何等聪明的人,况且早就风闻了洪承畴的一些风流琐事,“洪先生,你看见的那个丫头不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一个侧室,”说到这儿皇太极看了一眼洪承畴,接着低声说:“不过呢,这不重要,只是她出身尊贵,身系满蒙之好,而且已经为我生了一个孩子了。”
洪承畴看见皇太极很是歉意的样子,顿时,脸就红了。皇太极也就把话岔开了。
这天深夜直到三更皇太极才回到王宫,本来下人估摸着今天皇太极应该去布泰那里的,于是就把灯打到东一间,皇太极的一只脚也迈到了台阶上,可是,迟疑了一下,就撤身向正房走去。
哲哲看到夫君自然高兴,于是殷勤服侍,皇太极筋疲力尽的倒在床上,哲哲见状就上去给皇太极捶背揉肩,皇太极欣慰的拍了拍妻子的手,“汗王怎么这么晚才休息,要注意身体的。”“今日洪承畴降了,了了我的一桩心事啊。”哲哲吃惊的说,“他降了?怎么会呢?不是听说前些日子还闹着绝食吗?”
皇太极淡淡的说,“他哪里舍得死,这世上他想要的东西还少吗?只不过咱们给了他最体面不过的降法!”说到这里皇太极有些愤愤然的说,“这蛮子,居然还异想天开的以为布泰是我的女儿!”哲哲听得有些糊涂了,便说:“许是布泰这孩子长进了不少,让人觉得像是汗王的金枝玉叶了吧。”皇太极低低的哼了一声,“布泰长进的倒是真快,只怕以后咱们俩都管不住她了。你说,她怎么就不是个男孩呢?”哲哲听皇太极的话就更糊涂了,正不知怎么回答,就听见了皇太极的沉沉呼吸声。
第十八章 戏言封庄妃
努尔哈赤时,朝中典制皆从蒙制,皇太极执政以来,在范文程的帮助下,渐渐的把很多东西往汉制上改,可是改的不够彻底,如今洪承畴向皇太极直言,倘若汗王有心于中原,就应该全盘改为汉制,仿明建六部,不然的话,在汉人眼中后金就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蛮夷,而且汉制的确比蒙制要齐备优良的多,不然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怎么还能坐稳大明江山呢?洪承畴的话惹怒了不少满洲贵族,皇太极却私下召见洪承畴说,我得了先生,就是找到问鼎中原的捷径了!
这一年刚一入夏就开始筹划起了改制和皇太极称帝的事。布泰在皇太极的身边反复读着王翰的《凉州曲》,觉得这首诗用词精妙,气势磅礴,读起来口舌生香。这时,外面来人说范大人,洪大人到了,布泰就拎着书进了书房的里屋。君臣先是说了说当日朝堂上的事,后来范文程就提及,汗王一旦称了帝,正妻称大妃似乎不妥,应该立后。皇太极点头称是。洪承畴说,如果这样的话那也不能称侧室为福晋了,应该封妃。
“汗王,那您打算封布泰个什么妃子啊?”布泰说着就从内间走了出来,皇太极无奈的笑着说,“臭丫头,谁叫你出来的,”“听到汗王要封妃了,两位大人又都不是外人,我就出来瞧瞧呗。”“按汉制,后宫封妃,一般都怎么个封法?”皇太极说着,向洪承畴投去询问的目光,洪承畴于是躬身答道,“皇后之下,总不外乎贵,德,淑,贤四妃,按位依次排开。”“贵,德,淑,贤,”皇太极口中慢慢重复着,忽而转过头为难的对布泰说,“小老虎啊,你觉得这四个字,你和哪个沾边?还做妃子呢,你能给咱们装出做妃子的样子就不错了,”布泰听了就不乐意了,“汗王,那你也不能不封布泰啊,再不然,就索性封个装妃,人家叫我的时候也好时时提醒我,要好好的给您装出个妃子样来。”
大家听了布泰的话都笑了,范文程笑过后来到桌案边,提起笔写了字给皇太极看,皇太极看见后笑着说,“好,那就封你做装妃,”布泰很意外,本是戏言,真叫这样的称号也未免太丢脸面了,踌躇之际,范文程把纸递给布泰,只见纸上规规整整的用隶书写了两个字——庄妃,范文程说,“庄,端庄慧杰之意,这样与众不同的封号,福晋,你想不被后人记住恐怕都难啊。”
布泰知道范文程一直都很看重自己,对自己的封号也是费了心思的,于是她拿着纸高兴的说,“范师傅,这字就给了我吧。”范文程闻言自然高兴应许了。皇太极朗声笑着说,“看看她,整日就知道花着心思讨好范师傅,连我这个汗王都要靠后了。”
书房内正说话时就听见外面的花园里传来了银铃样悦耳的笑声,皇太极对布泰说:“你去看看,多尔衮又带着八格格在外面疯,都怕他们一高兴把盛京城给掀翻过来。”布泰应声就出去了,只见八格格骑在多尔衮的脖子上伸着手够着树上的东西。八格格今年已经六岁了,又淘气又聪明,在汗王宫这么特殊的语言环境下长大,满语,汉语,蒙语都会说,只不过她有时自己都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一高兴就把几种话混起来说,所以,除了布泰,皇太极和多尔衮,旁人要想和八格格交流会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饶是如此,多尔衮还嫌不够乱,最近皇太极让他学朝鲜文,他就把八格格也带着,小孩子学说话本来就快,所以现在有时候自己女儿说的话布泰也会听不懂。
布泰离近看发现多尔衮在和女儿捉蜻蜓,也来了兴致,卷起袖子也和他们一起玩了起来,一时间嬉笑之声反而比刚才还大。皇太极在书房里听着直摇头,说自己这是放虎归山了。过了一会儿范文程和洪承畴前后脚出了书房,范文程看见不远处布泰母女和多尔衮玩得那么起劲儿,笑着就走了,洪承畴迟疑了片刻,迈步向他们走去。
“属下见过睿亲王,”多尔衮看见他有些意外,可是还微笑着说,“洪大人太多礼了,”洪承畴又转身说,“给庄妃娘娘道喜了,汗王只说了册封皇后,其他娘娘皆称侧妃,只有娘娘您是有封号的,”布泰听了很高兴,多尔衮却在一旁指着布泰说,“怎么?汗王封她做庄妃,什么乱七八糟的封号啊?”这时八格格又看见远处有蝴蝶,就拉着多尔衮带他去捉。
眼看见多尔衮和八格格走远了,洪承畴轻声对布泰说:“汗王这月底就要登基称帝了,谁要是第一个向来日的皇上跪拜行大礼,谁就能占尽先机博得汗王欢心。”布泰觉得这是洪承畴在提醒自己,可是又有些疑惑的说,“那么洪大人,既然您想到了,怎么没有去做呢?”洪承畴摇头道,“我不一样,我是降臣。”
话刚说完,多尔衮就抱着八格格走了过来,八格格手里抓着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此时洪承畴又高声对布泰说,“没想到娘娘有这么一个惹人喜爱的女儿,难怪外间人都说汗王疼爱她更甚于疼爱阿哥们了。”说着抱手道,“下官告退,各位尽兴。”
“我怎么觉得他对你没安什么好心呢?”看着洪承畴远去的背影,多尔衮不耐烦地说。“洪大人可是好人呢,你凭什么这么说人家?”布泰说着不满的撇了多尔衮一眼。“还用凭什么啊?你看他看你的那副德性。”“什么德性啊?我怎么没看出来?”多尔衮忽然嘿嘿一乐,指着自己的鼻尖说,“和我一个德性。”
布泰不高兴的把女儿抱过来说,“以后真应该少让八格格跟你在一起玩,迟早要学坏的。”“坏不用她跟我学,我跟她学还差不多。”说罢多尔衮惫懒的扯了扯八格格的小手道,“你说对不对啊。”八格格歪着脖子咯咯的乐。
当天夜里,皇太极一进东屋就看见身着华服的布泰双膝跪倒恭恭敬敬的行大礼,口中说着,“臣妾给皇帝陛下见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太极先是愣住了,随即坦然受礼,礼毕,布泰庄重的伏在地上,皇太极伸手将布泰搀起,说道,“爱妃平身。”布泰抬头看见皇太极满面喜色,奕奕生辉的样子很是吃惊,跟了皇太极八九年了,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么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由得对洪承畴生出几分敬畏之心。皇太极高兴的把布泰揽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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