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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中记-第4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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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二闻听,哪里肯认,当下道:“绝无此事!必然是他们乱传来挑拨咱们兄妹关系的。”

    云鬟点头道:“其实我也是这样想法,因他们传的太离谱了些,说什么哥哥要免他们的地租子,还要割田地给他们呢……”

    谢二心惊,面上却自是正经无匹:“妹妹不要听信这些混账话,好端端地我免什么地租子,我竟是疯了不成?”

    云鬟笑道:“其实我娘在世的时候,逢遇年景不好,或者他们家里有事,母亲也会免地租,只当做善事罢了,只是不曾割地,毕竟庄上只有这几亩薄田赖以度日,若是割了出去,以后叫咱们怎么活呢?”

    两人说话间,张奎便瞪着双眼听着,此刻见云鬟眼中似有泪光,这样可怜见儿的,他便大声笑道:“割的什么地,二哥不过是哄骗那起子乡巴佬的罢了!”

    老程跟谢二齐齐咳嗽,老程拉住张奎,斥道:“张兄弟你方才喝多了,又开始瞎说八道。”

    谢二也忙道:“妹妹好好地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是万不会跟钱过不去的,那地租子只会涨,哪里有减租这样便宜的事儿,更不必提割地了,那简直如割我的肉一样,万万使不得!”

    云鬟微微点头,叹道:“我娘就是太过心软了,然而她行好了一辈子,又落得了什么好儿呢……”

    谢二见她有些忧愁之态,又生怕方才张奎的话给她记在心里,便装出一副通情达理之态,皱眉道:“可不是呢?姑母为人就是太心善了,然而这世道多是些不知感恩的白眼狼,你对他们好,他们还贪心不足,想要更多的呢……妹妹不必伤心,还有哥哥在,以后哥哥必然给你料理的妥妥当当。”

    云鬟闻言,嫣然一笑,谢二见她虽然年幼,但一笑之下,如夏日新荷,容色清丽,竟叫人不敢直视。

    谢二心头乱跳,竟道:“本想若是这丫头不能回京,就速速料理了,没想到竟是这样出色的孩子……”正在心里龌龊盘算,耳畔却隐隐听得鼓噪之声,似从偏厅内室传来。

    老程张奎两人也都听见了,正疑惑转头相看,却见偏厅之中果然急匆匆地跑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指着谢二,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无赖贼人,原来都是哄骗我们的!”

    三人都是一惊,定睛细看,却认出正是素闲庄的小庄头之一,而这庄头叫嚷未罢,又有几个人快步走出来,都对着三人横眉怒目地盯着看,其中一个又道:“该死的无赖!差点儿给你们骗了!”

    又有人惶恐惭愧地对云鬟道:“小主子仁慈,且饶恕我们一时脂油迷了心罢!”

    谢二老程张奎早就站起身来,起初不解何意,老程最是狡滑,先回过味来,便对谢二低声道:“二爷不好,咱们中计了!”

    谢二也即刻明白,却顾不得理会这些怒火冲天的庄客,只转头瞪向云鬟,此刻虽然明白,却仍是不信的。

    跟众人的惊怒相比,云鬟却仍是静坐冷看,素色的衣裳衬着雪色的脸,越发透出一股同年纪不相衬的超然冷静来。

    目光相对瞬间,云鬟轻声道:“谢家的产业,母亲早就留给我了,你既然是谢家的人,若是诚心诚意上门,好生说话,我看在母亲面上,自不至于亏待了,你委实不该明着欺辱人,不该狼子野心如此。”

    谢二几乎一口气噎住,此刻方信自己是真的中了计,还是中了眼前这小丫头的计谋。

    老程自也极为震惊,然而见谢二说不出话,他便对云鬟道:“何必撕破脸呢,纵然二爷先前有什么对不住的,也是因吃了门上冷遇所致,如今大家既然说开了,他又是谢家唯一的子弟了,做的这样绝,对大小姐又有什么好处?”

    云鬟仍是面不改色,淡声道:“好处只有一件,谢家的产业不能落在心存不轨的歹人手中,谢家的人纵然都要死绝了,这份污名却留不得。”

    云鬟说到这里,便环顾在场庄客们一眼,又道:“我娘亲怜老惜贫了一辈子,虽一生算不得平顺,却也走的心安,她常常对我说一句话——‘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我虽年幼,却也懂得这个道理,但凡行事,自要问心无愧才好。”

    众人之中,倒有一半儿羞愧难当,云鬟又看向谢二,冷道:“这人本是心怀狡诈、唯利是图之辈,他本就是为了谢家家业而来,如今求而不得,才假意许给你们重利,当真给他将家产吞并后,他自然会变本加厉进行盘剥,到时候各位只怕再后悔莫及的。”

    这一番话,说的明明白白,那些曾被谢二说动的,羞愧悔恨,又想到谢氏先前之恩义,便落下泪来。

    此刻陈叔青玫来福等,也在厅门边上,听到这里,陈叔大为动容,又感念云鬟年纪小小,竟是如此……不由抬袖拭泪,连连点头。

    独谢二等人,恼羞成怒,谢二拧眉喝道:“你这臭丫头,看不出你竟是这样诡计多端!你当如此二爷就能收手么?如今趁着二爷还有一份怜惜,你最好识相些,惹恼了二爷,管你是什么公侯世家的小姐,只管把你卖到那……”

    谢二猖狂说了这句,却惹得在场众怒发作,众庄客本正悔恨被他耍弄,如今见他公然欺辱云鬟,哪里肯依,便呵斥着涌上来。

    然而此刻谢二等正是山穷水尽之时,再也顾不得了,又见众人围上来,他们竟不由分说,动起手来。

    三人之中,只老程不擅武艺,谢二跟张奎两个却习得些武功的,顿时之间踢翻桌椅,抡起凳子,猝不及防中,竟给他们打倒了几个庄客。

    谢二又一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狞笑道:“谁敢上来?”

    众庄客虽然盛怒,可见他三人发起疯来,又见谢二动了兵器,自然不敢贸然上前。

    谢二见将众人震慑住,又看云鬟被青玫护着,站在不远处,他心头一动,竟向此处扑了过来!

    来福先挺身挡住,被谢二将匕首一划,顿时臂上血溅,谢二势若疯虎,又踢翻两个庄客,疑心想要擒住云鬟,好趁机拿捏。

    不料青玫见势不妙,百忙中便把云鬟推开,竟不顾性命,张手将谢二拦住。

    谢二索性揪住青玫头发,一把扯到跟前儿,将匕首抵在颈间。

    此刻云鬟站定回身,见状才微微色变。

    谢二嗅着青玫身上淡淡香气,眼睛却看着云鬟:“毛丫头,跟你二爷玩心机,你还嫩的很呢!不想这贱/人死,就快些儿把所有的房产地契都拿出来,乖乖交给二爷……”

    青玫脸白如纸,睁大双眸,闻言浑身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儿。

    云鬟暗中握了握拳,道:“这有何难,只是你别伤了我的人,不然的话,这件事便撕捋不开了。”

    青玫想叫云鬟不要理会谢二,只可惜刀锋在喉,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早就浑身发僵,喉头哑噎。

    却见云鬟转头,轻声唤道:“陈叔……”

    陈叔不等她说完,便求道:“小主子,万万使不得!”

    众庄客也都同声相劝,谢二见状,正欲再使横要挟,忽然听见有个声音从厅外传来,竟笑道:“哟,这儿好生热闹,是在做什么呢?”

    众人不知来者何人,都转头看去,而云鬟听了这个声音,意外之余,却微微一笑,略松了口气。

    江夏王府是座老宅,先前曾是开国太子的旧居,因不祥之故,数十年无人居住,后江夏王赵黼进京,皇帝念其功绩,特赐此宅为赵黼安居。

    王府内古树参天,树荫遮天蔽日,纵然六月天里,行走其中,亦有股森凉寒意,沁然透骨。

    季陶然从进王府那一刻,竟不曾听见过一声人语,只有高树上蝉鸣越发鼓噪,且声势浩大,这种阵仗,只在郊外野林里才得听闻,若不是曾见廊下有丫鬟身影经过,还以为是座无人空宅呢。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哪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心头方想了两句,陡然止住,觉着含义不祥。

    只是他又何尝是发了什么诗雅之兴,逼自己胡思乱想,不过是竭力要忽略内室传出来的异样响动罢了。

    然而纵然极力自持,却仍有零星言语,势不可免地传入耳中。

    “够了!”压着羞愠,却禁不住丝丝颤喘之意。声音自是极微弱,似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然而季陶然如何会听不出来?

    ——识于微时,那个总是不拘一格、与众不同的少女,她大概是不知的,从最初到如今,他心头印着那道丽影,从未肯忘。

    而她未说完,就听有人半笑半恼地沉声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发号施令?”自然正是江夏王赵黼。

    话音刚落,便听到霍然的衣裳掀舞声响,以及她再也压不住的失声惊呼。

    低沉的声音却如雪亮的刀锋,将季陶然从回忆中唤醒,却又因那蜂拥而来的交缠杂响,让他有些惶惑无所适从,虽站在门外,却仿佛此身已经不在。

    恍惚之中,眼前却仍是那人的脸,挥之不去:他从未见过那样明净的眸色,那样清和恬淡的气质,似秋日篱边的素菊,自此之后……纵然再心思烦乱,百愁毕集,一想到她,便会觉得祥和宁静。

    “人淡如菊”四字,放在她身上是再契合不过的,但是如今……

    门外的蝉唱越发鼓噪,浪潮一般涌上,同那些杂乱声响纠结交织,将人淹没。

    他心头一阵凉意,身上却无端燥热,水火交煎。

    不知过了多久,水晶帘微微摇晃,江夏王赵黼迈步行了出来。

    赵黼生得极好,风姿特秀,清朗谦雅,是最贞静尊贵、叫人一见生羡的,只细细端详,才会看出那精致眉眼间含而不露的凌厉气质,让人依稀记起,这人其实曾是行伍出身。

    此刻赵黼,并不似平日一般衣冠端雅整齐,反像是那不羁风流的纨绔子弟一样,只松松散散地披着一件紫罗袍,玉带垮在腰间,胸口衣襟并未掩好,露出修长的脖颈跟里头散乱的中衣,衣领疏漏处,可见里头雪色的肌肤上,似有几道异样红痕,如被指甲抓蹭相似。

    季陶然只看一眼,心跳已乱,忙低了头,拱手定神道:“参见王爷。”

    赵黼扫向季陶然,却不搭腔,径直走到榻上坐了,不消吩咐,丫头已经奉茶上来,赵黼吃了一口,略润了润喉,便将杯子捏在指间打转,垂眸望着里头浅色的茶汤随之荡漾。

    季陶然正不知如何,却听赵黼道:“劳季卿久侯了。”

    季陶然只得拱手再行礼:“不敢,不知王爷唤臣下前来,有何吩咐?”

    赵黼见他问,蓦地一笑,这人不笑之时,颇为冷冽,一笑却百媚横生。

536。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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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凤哥儿六岁,两年前,她从京内崔侯府来到鄜州这“素闲庄”上,只为生身母亲谢氏病危,故来跟前尽孝。

    “凤哥儿”这乳名,乃是昔日谢氏指着鄜州的凤凰山所取。

    大概是见了女孩儿心喜,谢氏的病竟有所好转。

    毕竟侍奉了两年汤药,今年初,谢氏终究故去。

    庄上陈叔已叫人去京内传过信了,按理说崔家早该派人来接她回去,不知为何竟一直无有消息。

    然而对这时的“凤哥儿”来说,母亲的故去,又哪里是年初之事?那已经是……太过久远的往事,又因为极为沉重,故而一直不愿去回忆。

    不错,她是凤哥儿,也是崔云鬟。

    如果崔云鬟记得不错……不,应该说她永远不会记错,——就在两年后的四月九日,春雨霏霏的午后,一只小雀停在窗棂上,哨了两声,又扑闪着翅子飞了,这时侯,陈叔会来请她出去,因为崔侯府终于派了人来接她。

    她甚至清楚的记得,那前来接她的府内的胡嬷嬷,穿着一身褐黄色的团花吉祥纹缎子服,梳着油光的福寿髻,下车时候,先迈出的是左脚,她抬头看着“素闲庄”三字,口中发出“啧”地一声,右边眉梢一挑。

    及至入内,胡嬷嬷差点儿被院中青苔滑倒,那时嬷嬷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一个笑了出声,一个捂着嘴,又忙来扶。

    刷拉拉,雨声如在耳畔,扑面水汽,潮润润将她浸裹其中。

    彼时胡嬷嬷进了厅内,看着凤哥,皮笑肉不笑。

    再细想想,连她鬓边有几滴雨点,冷笑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纹,两个丫鬟暗换的眼神,诡异的笑影……云鬟都记得。

    并不是因为场景跟人物多独特而记得,只是……是一种天赋而已。

    对崔云鬟而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并未意识到自个儿跟这大千世界中其他的众生有何不同,而对她身边的众人来说,也并没发觉异样,多半只觉着这女孩子甚是聪敏。

    比如:不管问她什么,她都会知晓。

    然而大家都觉着,这不过是种女孩子的小机灵罢了,委实算不得什么。

    他们不知,云鬟的这种聪敏,其实是有原因的。

    原因就在于她的“过目不忘”。

    不管是见过什么物件、人物,经历过什么事情,悲欢喜怒,不管过十年二十年,对她来说,记忆兀自栩栩如生,若是细细回想,一切身临其境,就如前一刻才发生过。

    细微至纤毫,所有一切,永不褪色。

    在没意识到这点之前,云鬟并不觉得如何不妥,渐渐地明白之后,这一份“天生不同”,宛若折磨。

    因为她不能选择,所以经历的种种,均都无法遗忘。

    欢喜快乐之事倒也罢了,但是那些悲苦难禁的……仔细回忆,那种曾经历的痛楚,一番无二地涌现,凌迟似的苦痛更放大了数倍,就像是上天恶意的玩笑。

    永志不忘,在别人而言仿佛一句无伤大雅的誓言,于她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天赋,却也似极为可怖的诅咒。

    因此在青玫停口不提主母之死时候,崔云鬟也立刻停下。

    她竭力刻意地不让自己有暇去回想,一旦回想,种种情形,巨细靡遗,甚至所有声响气息……而她必又陷入那痛苦的渊薮之中,无法自拔。

    可让云鬟不愿意去回想跟经历的,又何尝只有母亲一事?

    七情六欲,毕竟无法自控,有时候不自觉中,便会莫名想起,就如踏足水边,不知不觉,却随之滑向深水,濒临灭顶。

    就如那日……

    其实并不似青玫所想的那样,崔云鬟并不是对当日发生的任何事都一无所知。

    至少,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跟此刻所经历的,略有不同。

    那日她在河畔闲玩耍,忽地见河上浮浮沉沉漂来一个人,起初以为是个死人,谁知那人的手臂挥动了一下儿,才知是有人溺水。

    那时她且是个无知的弱女,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跟胆量,竟莽莽撞撞地涉水而下,想要把那人搭救上岸。

    谁知那溺水者濒危之时,胡乱挣扎,竟把她也带入水中……凌乱之中的最后记忆,是有人将自己搭救上岸,再醒来之时,所见者就是青玫了。

    只是因为当时情形危急,因此所见所感也是有限,不过毕竟有惊无险,再加上此后青玫又出了那种事……故而更是无人提起,云鬟也并未放在心上。

    但是这一次不同。

    在她醒来、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她已经非昔日的凤哥儿了。

    或许说,就在先前沉于水下,混沌难明之时,她已经变了。

    ——多了一重如影随形的所谓“前世”之忆。

    前世溺水过一次的记忆,跟后来血火交煎的经历,前后交织,错综难解,让她那一刻的记忆也变得迷离难明,她得费尽心力,才能从中抽出一丝有用的。

    只是竟又碰到昔日旧伤,譬如……

    于水中挣扎窒息的刹那,她仿佛又回到江夏王府的内堂,正眼睁睁看着——季陶然倒地。

    那一瞬间,她踉跄俯身,捡起那颗沾血的珠子,几乎无法相信,然而双眸所见,却身不由己地将这一幕可怖场景印在眼底。

    注定从此之后,就如一个最深刻惨烈的烙印打上,再也无法褪去分毫。

    那时赵黼说道:“既知道翼然亭,可见他必然也是去过,纵然他不是那个人,自也是个知情者,且我素来便瞧他不顺眼,你的青梅竹马?一样该杀……杀了他,便少了一根眼中刺,下一个是谁呢?白清辉如何?”

    至此时他的口吻仍是漫不经心,甚至有一抹淡冷笑意。

    崔云鬟一生都未曾这般暴怒过,她攥紧那颗沾血珍珠,疯了似的,只想跟赵黼同归于尽。

    赵黼略有些费力地制住了她,将她禁锢怀中。

    因剧烈挣扎之故,他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她的手臂折了。

    然而身上再疼,却也疼不过眼睁睁看季陶然死在面前。

    只是崔云鬟的暴怒反抗,落在赵黼眼中,最终怒极反笑。

    他擒着她的手腕,一步把人抵在墙边儿,垂眸打量她的面色神情,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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