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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风颜录-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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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趣了?”

她如实道:“男子饱学入仕,女子美貌多情,郎才女貌,终成佳缘。”

“不过是些套路故事。”他冷淡道。

“师父不喜欢看,我喜欢看嘛!”

“不要被这些故事迷了心思,用心学曲。”他语重心长。

上官那颜不言语了,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前路迎面走来一个寒酸相士,手持卦幡,吸了口冷气,望着二人,惊道:“二位面相不凡,可要卜一卦?”

“不用。”俞怀风带着上官那颜从他身边走过,面色冷淡。上官那颜却深感好奇,屡屡回头,她倒想算一卦玩玩,兴许能预知未来呢。

那相士不死心,又追上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游移来去,“在下看相不凭金银,只凭面缘。二位面相透着奇诡,在下实在忍不住想卜一卦!二位、二位……请留步!”

上官那颜几乎是被俞怀风拖着走,她也好奇,“师父,让他算一卦吧?”

“人各有命,算不算有何意义。”他冷道。

“阁下此言虽有理,但世人都想知晓来日之运,也好应对一二,此乃常情!”相士跟着二人一步不落。

“先生看我面相如何?”上官那颜神采奕奕瞧向相士。

“这位小姐嘛……”相士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看了,“有大富大贵之相,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她急问。

“只不过此生将陷入一场孽缘……”

“住口!”俞怀风冷喝,盯向相士,“若再胡言……”

相士在他目光下,一时竟畏惧了,遂退开几步。

俞怀风带着上官那颜抛下他,走远。相士摇了摇头,“都已注定,你也逃不开,原来是不敢面对。”

第39章 一掷千金

长安西市甚为熙攘,高丽、百济、新罗、扶桑乃至波斯、大食,各国商人来往不绝。不同肤色不同样貌的异族人出售商品,购进货物,煞是繁华。

热闹的市集,很快冲淡了上官那颜心中因听相士一言后莫名滋生的似有若无的伤情。流连在店铺之间,她目不暇接,许久不曾来西市了,一切依旧那么新鲜。

西市的玫瑰糕、烤鱼串味道竟愈发美了,想是睽违太久了吧。上官那颜两手抓满小吃,嘴里根本得不了空,见到草把子上扎满颜色/诱人的糖葫芦,神色便是一振,同时将手中肉串热切地指过去,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音符。

俞怀风向小贩付了钱,摘下了两串糖葫芦,犹豫地看着她满手的油腻。上官那颜狠狠咽下嘴里的烤肉,喘了口气,对他道:“师父先帮我拿着。”说完又立即咬了一口烤鱼,蹭了一脸的油污。

“这样吃东西,成个什么样子?”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替她擦了脸。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吃得欢,抬着头让他擦了脸后,又低头狠咬一口,又蹭上了烤鱼屑。

连着给她擦了几次后,俞怀风便放弃了。

车水马龙的西市上,他一手举了糖葫芦,一手拉了上官那颜避开行人商贩赶路,引来无数道或惊艳或叹息的目光。上官那颜一面啃着烤鱼,一面望一眼师父,忽然被噎了一下,忙着咳嗽。

以为她是因走路太急噎着了,俞怀风放缓了脚步,把她拉到一边,“慢着吃!”

上官那颜咳嗽了一阵后,便想捧腹大笑了,又不太敢,憋得很是难受。

“可是吃撑着了?”他俯身看她,神色关切。

上官那颜深吸了口气,稍稍平复了情绪,使劲摇头。

见她无事,俞怀风便拉着她继续赶路。

“师父,糖葫芦给我吃!”她快速吃完烤鱼,不想集市上再有投向他的好奇目光。师父即便着了浅色旧衣,骨子里不与世俗相融的气息还是十分明显,大街上,这样相貌清冷的风华之人手持糖葫芦实在容易引来旁人怪异的眼神。

他将两串冰糖欲滴的糖葫芦交到她手中,颇为忧虑地看着她,“你吃得也太多了。”

她便是撑死,也不能害他引人笑话。“多乎哉?不多也!”她拍了拍自己肚子,表示还能吃。

他看了眼她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不觉一笑,“吃完这个就不要再吃了。”

上官那颜一面打了个饱嗝,一面目光又被不远处的喷香栗子吸引了。

不待她说话,俞怀风便解下了她腰间的小荷包,收走。

“啊,师父,这是我的零花钱!”她护之不及,急着要抢夺。

俞怀风不理会,径直往前走。上官那颜跟在他后面,忽左忽右,不知从哪里下手夺回较好,急得不知所以。

一直跟到琴铺,她也没寻到机会下手。

一间门面颇为阔大讲究的店铺出现在眼前,俞怀风迈步入店,上官那颜紧随其后,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的手。

店铺老板迎出来,一见来人,立即殷勤起来,“俞先生来了!”

“贺老板可有新琴购入?”俞怀风一眼扫过铺子里四壁悬挂的诸琴。

“有!有!在里间!”琴铺老板将他请入,邀座奉茶。

屋子里墙壁上、地上、架子上均是七弦之琴,各种材质,各种工艺,各种漆色,令人眼花缭乱。

俞怀风驻足其间,目光一一看过。上官那颜还在琢磨他手里的荷包,见他定了身形,正是大好时机,一手便探了过去。手指刚捏上荷包带子,就被他反扣了手腕,拉到跟前。

“你来挑挑,若能挑到佳品,就还你荷包。”他将她拖到众琴之中。

“啊!”上官那颜颇感为难,“我、我怎么挑?”

“琴师怎可不辨琴之优劣?”俞怀风退开一步,悠然坐回椅中,品茶。

琴铺老板正要出言提示一二,被俞怀风抬手制止。

“俞先生教弟子真是有心!”老板亦陪坐一旁。

上官那颜委屈道:“平日师父又没教怎么识琴!”

“我让你看的那些书,莫非都白看了?”他喝下一口茶,看着她,“还是你把时间都用在看话本上了?”

又拿话本来责她!上官那颜扭头不看他,一堆的琴摆在面前,让人头晕眼花,每柄琴看上去其实都大同小异,如何挑选呢?

这活从没尝试过,也从没想过需要乐师自己去挑选。她苦恼地皱眉,竟突然甩给她这么个难题。转头偷看他一眼,见他神色,便知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她在心里叹一声,开始思索所阅的琴艺书论。

她一面思索一面在附近几处琴弦上拨弄,辨别音色。随后又穿梭在众琴之间,试了一阵,觉得都还不错,这里摆放的七弦琴绝对都是上品!

抬眼朝俞怀风望去,他正对她似视似不视。

那琴铺老板笑眯眯瞧着她,“小姑娘,从这些上好的琴里面挑佳品,可不容易呐!你年纪尚小,眼力不够,也情有可原!”他这番话其实是说给俞怀风听的,既表明了自家铺子都是精品,又给了上官那颜台阶下。

“有志不在年高。”俞怀风淡然品茶,截下了他送去的台阶。

上官那颜没有了退路,不再指望蒙混过关。师父的狠心,她又不是没有领教过。深宵背书,不休不眠,都毫无退步的余地,今日挑琴,既然他说到了,那她就只能挑出让他满意的琴了,依旧没有退步的余地。

收回目光,不再斜视。她调动记忆,思索书中的记载。琴的优劣之分取决于琴的音色,琴的音色取决于琴的材质,琴身阳面起传音与振音作用,质轻的桐木一般为上选,琴身阴面起托音作用,质坚的梓木一般为上选。为保音纯,无论何种材质,都以年久为佳。除了材质、音质,上漆方式也至关重要。色漆上得厚薄均匀适中,可延长琴的使用寿命,反之,则难以流传。

记起散落书中各处的要点,她目光在一排排琴面上逡巡,一指抵着腮,细细观察。每当陷入深度思索,她便不自觉摆出这个姿势,而每当这时,外界一切都干扰不到她。

当人一旦全神贯注于一个问题,则无论此问题有多棘手,人的智慧总是能够将其攻破!

意识牵着她徘徊于众琴面前,打量每一架琴,尝试看透它们的前世与今生。琴是有生命的,当琴师能够看透它的灵魂,便能与之共鸣。

上官那颜脚步停在一个地方,眸子一下子被点亮,身前的两柄琴在她目光注视下。

琴铺老板不由得一惊,手抚在椅背上,诧异地瞧向一旁的俞怀风,正要出言,又被他一笑制止。

这少女当真能选出这百十柄琴中的王者么?

只见她抬袖伸出手指,分别在两琴上抚过,琴音依次响起。待余音散过,她欣喜地抱起其中之一,对座上的两人道:“就是它了!”

她丝毫不怀疑,目光盯向俞怀风,果见他眼中缓缓聚起光芒,欣然而笑。

“当真海水不可斗量,有志不在年高啊!”琴铺老板击掌,赞叹道:“小小少年,竟可于百琴中指点佳品!后生可畏啊!”

俞怀风放下茶杯,对他笑道:“贺老板过奖,再夸,她就得飞上天了。”

上官那颜的确要飞上天了,抱着琴美滋滋地听着对她的赞扬。

“俞先生收得如此弟子,真是福气啊!”贺老板又仔细打量上官那颜,觉她容貌可人,灵气过人,不由心生喜爱,“这孩子可曾许配人家?老朽家中有一幼子……”

“贺老板,这琴定价几何?”俞怀风起身,走到众琴之中,接过上官那颜怀抱中色泽光漆入手厚重的七弦琴,开始买卖交涉,对他后面的言语只作不闻。

“此琴凝重浑厚,材质音色俱佳,斫工也是上品,非千金不换。”谈起生意来,琴铺老板是精明不让。

上官那颜听得咋舌,原来一柄上好的琴,是这么贵的,她如何也买不起的。

“就依贺老板的定价,俞某定购此琴六十架,明日便送八成定金,三月后命人来取。”他轻抚琴弦,对那老板笑道。

琴铺老板顿时笑得灿烂如花,忙点头应诺,便要令人送上厚礼酬谢贵客惠顾。俞怀风推辞不受。

上官那颜惊得呆在原地,原来师父大人这般有钱!

这么有钱,还克扣她的零花钱!

出了琴铺,她在他身边支支吾吾,“师父,那个,你说的……”

俞怀风不应她,直到出了西市,才将手里的荷包递到她面前。

上官那颜一脸悲愤,满含热泪地夺了过来,“都出了西市了,还要钱做什么!”哼,师父太阴险了!

他浅笑看她,“留着日后再用,勤俭些总是好的。”

她实在忍不住了,愤然看他,“你一掷千金,却要我勤俭,哼!”

俞怀风不理睬,转身走路。

“哪有你这样买东西的,竟然跟人一口价!要是讨价还价,不知道可以省下多少!真是,真是……”上官那颜在后面不停念叨,“太奢侈,太无度,太……”

俞怀风一面看着长安天空的晚霞,一面缓缓迈步,对她的谴责完全无动于衷。上官那颜念叨得口干舌燥,这才消解了怨气。走了一段,看着自己小小的荷包,便动了某种心思,“师父,那个,您老人家难道不该赏罚分明?我、我都从那么多琴里面挑出佳品……”

他缓缓转身,侧容映着漫天的晚霞,衣袂都在晚风里飞扬,“为师用一眼可挑选佳品,你却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再无过多的话,却给了她一个不小的警钟。将还沉浸在琴铺老板夸奖中,一直飘飘然的上官那颜从空中给打了下来,再飞不到天上去了。

是啊,还有他在她的面前不曾超越,她离他还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唉,很是伤自尊呢。

第40章 相思如隔

暮色降下,长安即将宵禁,城门上金吾卫正在交接,以待闭城。

“师父。”上官那颜上前拉上俞怀风衣袖,“我、我想……”

“再不走就回不了宫了。”他低头看她。

上官那颜却不挪步,眼里闪着光芒,面上是乞求的神态,“我想回家看看。”

“回家?”

“不是爹爹府上,是我在长安的偏院。”她望着他,忽而笑道:“我住师父的紫竹居那么久,师父也去我府上看看呗!”

俞怀风思量一番,仙韶院明日有盛熹当值,也并无他要授的课。长安暮鼓响起,前方朱雀城门已缓缓合上。

他点了点头。上官那颜喜笑颜开,牵住他的手转身就走。

黄昏的朱雀大街上,晚风席卷,扬起初秋的沙尘,尽往为数不多的行人身上扫去。

俞怀风将上官那颜拉在身边,举袖挡去吹袭的风沙,给她遮下一方清明。凄清的街路上,行人渐少,愈显长安的空旷。上官那颜眯着眼睛打量视线所及的帝都,愈觉自己的渺小,但有师父在身畔,这初秋的夜幕也不像往常那般寒冷。

只愿,永远能呆在他护翼之下。哪怕成不了著名的乐师,她也不在乎了。不知为何,此刻竟毫无志气地这么想了。

她依偎在身侧,无比依赖的神态让俞怀风渐生警觉。他为人师如此失败么,想要培育的雄鹰竟成了绵羊……

兴许是自己教导方式不当,平日不够严厉吧。不可再让她如此沉溺下去了。

到了上官那颜的别墅门前,俞怀风愕然半晌,不过终究是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人,当下并未多问,便随她推门而入。

“欣儿,我回来了!”上官那颜疾步奔入,见院中无人,便寻去内室,“欣儿?”

俞怀风独自在这所算不得宽敞的别院里四下打量,院墙上蓬草滋生,院墙下荒草丛生,没膝的野草遮掩了小径,几间房前门漆剥落,尘灰堆积,屋角尚有蛛网悬挂。

上官那颜垂头丧气从内室走出,拍了拍衣襟上沾染的灰尘,“欣儿不在,大概被爹爹带走了。”这里没有了人替她看护,竟成了这么破落的模样。

把师父带到这么寒碜的地方,她不由发窘,“师父您光临寒舍,徒儿没什么好款待的,您先坐,我去沏茶,……啊,先别坐,等我清理一下……师父别碰这里,这里灰多……小心衣服……”

最后,俞怀风被她赶到了一处草根较少的难得地段,她纵观全院,只有这么一处还算干净。

“师父您先看看风景,我去去就来!”说着,她便跑入了屋子里。

这里的风景,不看也罢。俞怀风走出她划定给他的立足之地,在荒草中寻径。一地的蒿草环绕着一口深井,井架上轱辘与绳索尚未荒废。他挽起袖口,踏上井石,将一只坠了绳索的木桶抛入井中,摇转轱辘,打起了一桶清水。就着清水,清洗了水桶与井沿,又寻了一块干净的布,蘸了水,擦拭院中的石制桌椅。

当上官那颜顶着一头一身的蛛网跑到院中透气时,俞怀风已在荒草中干净的石凳上坐定了休息。

二人对望一眼,夜风徐徐。

瞧见井旁打好的干净井水,上官那颜羞愧道:“师父稍等,我这就去烧水做饭……”

俞怀风不言语,只看向树梢头的一勾新月,心中对她烧水做饭一事存保留态度。

一个时辰后,夜色已完全降下,幸得明月光辉,院中才不需灯火照明。不过,如此荒庭,月下更显凄清恕K谑狼爸ё磐罚绰セ募诺脑律�

上官那颜满脸烟灰跑出来,衣裙已被打湿了一半,神色委屈而愧然,“师父……我们还是去客栈吧……”

俞怀风转眸看她狼狈的样子,只得起身,从她身边走过,“这时候客栈也都打烊了。去换衣服,收拾屋子,今晚只能暂栖贵府了。”说着,他便进了厨房。

上官那颜抹了羞愧的泪水,应了一声,便忙着去收拾房间了。

收拾了两处房间后,她换了干净衣裙,重新梳了头,出到院中,顿时瞪大了眼。石桌上摆好了饭菜与茶水,虽不丰盛(没有丰富的食材),却色香味俱全,几道小菜颇为精致。

俞怀风从厨房刚洗了碗筷出来,对呆站在一旁垂涎的上官那颜道:“还不快洗手吃饭,不饿么?”

上官那颜遂热泪盈眶地去洗手,回来坐到他对面,接过筷子,尝了面前的炒菜,竟不输于宫中御厨。她哽咽了一下,“师父做的饭菜真好吃……”

“……上官小姐,不会做饭也罢了,烧水也很难么?”刚踏进厨房时,一地的水迹,满灶台的烟灰,让他久久怔忡。不知是该同情她,还是该同情中书令上官廑。

上官那颜又哽咽了,“我、我……”

“算了,吃饭吧!”俞怀风提起筷子,给她夹了菜。此时她情绪脆弱,不是训诫的时机。

深觉自己无能的上官那颜忍了泪,呼啦啦吃起饭来。师父的手艺真不错!一番折腾后,她得出的结论就是,跟着师父有饭吃!

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阵后,她发觉自己吃相着实不雅,偷偷瞄对面一眼,见他吃饭也是优雅有致,赏心悦目。

“看我能饱肚子么?”他不抬目光,就知她咬着筷子看他,定在思量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书上不是说……秀色可餐么……”她凝视他,随口接道。

他将她冷冷一瞥,上官那颜立即醒悟,真想打自己一个嘴巴,又出言冒犯了,遂赶紧端坐正色,也学他的样,斯文地用餐。

二人对坐吃饭,两相优雅,不再言语。

饭毕,上官那颜去厨房洗碗。俞怀风在中庭抚琴。

“啪”的一声脆响传来,他拨弦的手顿了一顿,继续弹琴。

又听“啪”的一声,他手指又在弦上顿了一下,继续拨弦。

再听“啪”的一声,他停下抚弦,举头望明月。

此时正忙于处理政务的宰相上官廑不会想到,远处明月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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