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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挑别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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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跑去见他一面,就是为了闻闻他身上的气味,裴兄可真有断袖之嫌呢!”珠帘后一道清朗的女子笑音传来。

    裴明堂忍不住也露出笑容,懒懒地朝珠帘后那道浅绿sè身影睨了一眼。

    “你也真是舍得,竟准备将整整一座明镜山庄送给他,还是西域最大的一座。”珠帘后的女子道。

    “有你这样的说客,我敢不舍得吗?”裴明堂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的眼光又清明起来:“不过赠给这样的人中之龙,也确实值得。”

    绿衣女子轻轻笑着,一副我说过的你还不信的意味。

    “他既然清楚你的事,你为何不见他?”裴明堂不解道。

    “他哪看得上我这点人脉啊。”女子一声叹,“所以,我得先让他知道我的价值,少了我他的大事干不成。”

    “都是当母亲的人了,还喜欢斗气。”他失笑,摇了摇头。

    然而,裴明堂心里清楚,五年没见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爽朗天真的小姑娘了。

    但是,正如五年前一样,他信任她,这就够了。

    裴明堂沉吟着,细细回想今rì的会面。

    殷清水虽面sè怠怠,一副逐利商人的做派,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尊贵威严之气。

    他xìng情彻朗,言谈俊畅,也不失城府,假以时rì,确实可能成为一方江湖雄主。

    这是裴明堂有生以来最大的一笔投资,也可能是回报最多的一个决定。

    他虽听从了屋内那位红颜知己的话,学着低调做人,宠辱不惊,却免不了因为此事心神荡漾,难以自持。

    “只是,”裴明堂道,“江家的事·······”

    “肯定不是他,”女子修长的身影动了动,声音悠扬而笃定,“他不需要做这些。”

    “但愿。”裴明堂再一次长叹一声,身影埋进黑暗中。

    屋里一片沉静,香炉中飘出一缕白烟。

    暗香浮动。

    所有东方来的旅客,都会觉得西域的夜空格外深邃。

    大颗大颗的星辰密密麻麻地悬于天际,竟让月轮都光彩稍逊。

    这样的霸道,千古八荒,从未改变。

    连人世沉浮,看多了,也不过如此。

    殷清水添了一件青纹黑狐绒的披风,缓步在院中逛着。

    他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位斗篷男子,淡然陪着他绕圈子。

    “幽cháo已回报,那些人已经出了宜宁关,向西而去。”紫衣男子声音清浅。

    “只可惜没有留下什么证据。”红衣男子在一旁搭腔道。

    殷清水摇头道:“我们都能追踪到的事,那些在西域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定然也能查到。在别人的地盘上,你们不可妄自菲薄。”

    那两人表情谦逊,俯首称是,心里却同时犯嘀咕:有这位公子在,这里以后是不是那些人的地盘还不一定呢!

    殷清水又懒散地走了几步,才道:“齐路红的事查的怎么样?”

    紫衣男子连忙从袖中逃出一本小册子,递上前去:“这几个人可堪一用。”

    殷清水颔首,接过了那本小册子,卷了起来执在手上,如同敲打节拍般地晃悠着。

    庭院里吹过一阵寒冷干燥的风,深绿中略微带点焦黄的树叶落了一地。

    三人的步履下踩出细微的响动。

    “裴明堂若真将这么大一座明镜山庄送给公子,公子可要给它换个好名字。”红衣男子突然笑道,“‘明镜’这二字虽还不错,毕竟还有另外十七所。”

    紫衣男子闻言,悄然一皱眉,探首道:“这位裴家少主,是否还需要查一查?”

    “给了这样大一个馅饼,虽然我们不一定用得上,但这个情总是要领的···”殷清水缓缓道,“至于我们怎么还这份情,也不是他说了算,更关键的是,要找出那位在暗中指点他的。”

    “难道他已知晓我们的身份?”红衣男子也不再调笑,认真地道。

    殷清水却似乎并不在意:“裴明堂,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不管裴明堂私下里知道多少秘辛,既然能持着一份家大业大走到今天,他就必定知道进退,此番如此示好,无非是想为裴家在未来谋个出路。

    这样的道理,本身很容易就能想清楚。

    殷清水突然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又挥挥手,道:“去吧!”

    身后立着的两人一点头,便瞬间消失在夜sè里,不见踪影。

    清水郎孒然一身,立在院中,抬眼远望。

    远走异乡,是悲凉的,又是新鲜的,如同风沙中裹着甜腻的味道。

    他嗅了嗅此刻的风,却只得了一鼻腔的冷漠。

    他觉得有点累了。

    可是他仍在冷风中绷紧了神经,睁大了眼睛。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谈累还太早。

    若是怕累,他可以不来,可以清平安乐,糊涂一世。

    可是既然来了,还是那句话:还早着呢!

    命运哪来的公道?

    他想到某位兄弟,又想到某个女子,竟觉得有些委屈。

    抬首远望良久,他才喃喃自语道:“算了,时间不多了。”



………【第七记 山里的日子(上)】………

    千迂帝国的东方,逐鹿山脉绵延万里。

    传说中,千迂人的祖先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千迂帝国的普通人对这座山脉却是知之甚少。

    逐鹿山脉里横亘的巨型天然阵纹,将那些不相干的外人全都拒之门外。

    传说中这座顶天立地的法阵是由神亲自所造,使这片人类起源的地方远离喧嚣,保持纯净。

    能够自如穿行在此的,只有山里的野兽、土生土长的原居民,以及神殿来人。旁人若是想进山,只能从蜿蜒曲折的阵纹裂缝中行走,这些裂缝往往已被踏成小径,却如同迷宫一般让外人摸不着头脑。

    在这不为人世所扰的山脉里,有很多外面的世界不常见的珍奇异兽,让山外的商家富豪分外眼红。山里的原居民大多都xìng情纯朴,与山中的花草鸟兽有着一种天然的联系,甚至能与一些灵物心心相通,因此不会任人破坏山中的和谐。除了种田打猎,原居民中的一些男人,会给山外人带路来收取酬劳,便是山客。

    谷天青年轻时是dì dū的名医,遭jiān人陷害而潦倒落魄,饮酒度rì。

    一rì,他在dì dū的城门下遇见一位闻名来求医的山客,他正心念着“dì dū居,大不易”,见此人求他进山,便答应下来。

    进山为这位山客的家人治好病,谷天青觉得山中民风淳朴,远比外面的世界美好,便在逐鹿山脉外围阵纹稀薄的一处隐蔽地方,建造了现在的药庐,并请了包括玄舸在内的一些熟识交好的江湖高手,在天然阵纹中开辟了新的阵纹,变荒山为药圃。

    玄舸去药庐去的多,自然很容易在杂乱的阵纹裂缝中找到路途,再加上山脉外围稀薄的阵纹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便能够zì yóu地独来独往。但再深入走下去,若不是刚认了个好徒儿,玄舸真的要花钱去雇一位山客了。

    此刻他的好徒儿正与一个锦衣轻裘的小男孩高高坐在一匹黑马上,而他自己便是牵着马往前走的马夫。

    玄舸信任自己的腿胜过马匹,两个小孩子就没力气陪他爬山涉水了。他左手拧着要物,不能一齐抱着俩孩子,只能向谷天青借了一匹马来载他们,自己仍是大踏步行走着。

    “这边,这边!”君萝突然拍打着马背朝师傅喊道。

    玄舸不由对这个心不在焉的徒弟摇头道:“每次指路都是‘马后炮’!”

    女孩子吐吐舌头,伸长着手臂道:“师傅,在马上坐着好闷啊,我也要下去走路!”

    玄舸不由懊恼,自己本是行走天地一zì yóu人,何苦要找个‘小公主’来伺候,便心想着从神殿出来后,要好好的树立一下做师傅的威信。

    小女孩见师傅只顾转弯,没搭理她,也不生气,毕竟也是有功底的人,自己轻松一跃,便下了马。

    她向前走了几步,又看着马上的男孩子道:“你也想下来玩玩吗?”

    男孩子的脸本埋在黑裘中,被女孩子的亲切问话惊得一愣,有些慌乱地望了她一眼,乌黑的眼睛水光摇晃,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女孩却没有放过他,仍是一脸期待地仰头看着他。

    男孩子迅速地转过了脸,嘴唇边干净利落地丢下两个字:“不用!”

    “那好吧!”君然伸出小手摸了摸马匹光滑的皮毛,也并不在意刑涯的态度,又三两步杆上了玄舸,蹦蹦跳跳、东奔西跑着,一会摘几颗果子,一会追着一只灰兔子傻笑,丝毫感受不到这片净土的威严。

    玄舸看着她,突然有些恍然,不知自己为何要行走在这片巍峨的山间,来做这些本与自己不相关的事。

    但是人行人世间,又身居高位,有些事不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

    某些历史惊天动地的轮回,缺一个人可以,缺一个人也不可以。

    他甘愿做那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他手中所拿的,是至交好友生死相托之物,他甚至不敢想象此物来自哪里。

    但他很安心,因为此物的气息与儿时的某个人如此相似,那位在他们兄弟三人心中顶天立地的人物。

    而自己的这个徒儿,纵然她还是个稚嫩幼童,竟然有着与那个人相似的气息,激起玄舸一腔荡气回肠,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

    他明白,既然收她为徒,就得扛起助她成为那样人物的责任。

    可现在,他还是决定先去神殿,去确定他可以收她为徒。

    如若不可以,抢不过也要抢抢试试。

    “啊,你怎么了?”玄舸突然听见走在后侧的君萝道。

    他回头一看,刑涯脸上的红晕已经突然褪去,脸sè比原先更加惨白,瘦弱的身体在马上瑟瑟发抖。

    他连忙将男孩子接下马,放在小道边的一块大石上,探手握住了那细小苍白的手腕。

    君萝也凑了过来,见那男孩子紧闭双唇,漆黑的眼睛却毫不动容,只是倔强地盯着前方,在玄舸的帮助下面sè稍稍缓和。

    她赶紧拿下了系在马上的药匣子,那里放着在药庐配好的药物,又寻出来一个水壶,递上前去。

    这时候,男孩子才侧过头望向她,露出一丝礼貌的笑容,动作轻微,一纵即逝,却也让君萝的笑泛了开来:“你再忍一忍,大概再走一天半就能到,然后祭司爷爷就会给你治病了。”

    玄舸又将男孩子抱到马上,想了一下,又将手中的包裹递给了他,道:“你将它抱在怀中。”

    “师傅,他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君萝以为师傅拎累了,自告奋勇要自己来拿。

    “你也知道这是神殿的东西,对他这般虚寒的身体有好处的。”玄舸解释道。

    “哦!”君萝点点头,“圣女姑姑老师说我火气大,身子热,那我也陪他坐在马上吧,这样他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玄舸笑着答应了,也将她抱上了马,道:“好好坐着,好好指路。”

    君萝吐吐舌头,一转眉眼,身躯中散发出一阵如沐chūn风的暖意。

    可没料到,刑涯胸前的那匣子被这种气息所激,忽然低鸣起来,吓了男孩子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君萝连忙道歉。

    玄舸摇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容。



………【第八记 山里的日子(下)】………

    他们走了半rì,山里突然下起了雨,雨滴毫无预兆地纷纷落下,动作轻柔。君萝翘起鼻尖,似乎闻到了雨水里花粉的香味,便发呆笑着。

    玄舸忙从马上抱下男孩子,又抽出马鞍边上的一把油纸伞,递在了君萝面前。

    君萝这才回过神,帮着早已瑟瑟发抖的刑涯撑住伞,道:“师傅,前面有一个小村子,我们就在那歇歇吧。”

    玄舸牵着马,站在山崖边向前眺望去,便看见了不远处十几座颜sè温暖的毛坯房子,笑着回头道:“你倒真是哪都认识。”

    君萝抬头看着自己的师傅,他孤身立在雨中,衣衫却没有打湿半点,衣袂间似有微风鼓动,若不是那脸庞太过坚毅,倒真是飘飘yù仙了。她不由觉得这场交易很是值得,得意地笑着:“那当然,只要我走过一遍的路,我就不会忘记。”

    一把油纸伞下稚嫩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一匹高大的马和一个高大的男人,这样的奇妙组合,缓缓走进了“梅井村”的潇潇暮雨中。

    “梅井村”的名字来自于村头红梅树下的一眼浅井,说它是井,不如说它是一座井状的蓄水小池,蓄的是从山上汩汩流下的清澈山泉。

    井边不远处,有一座不大不小的房屋,门上挂着两只稍显陈旧的红灯笼,在素sè的小村子里很是显眼。

    “是神殿里的小丫头吗?”一位大约有四十多岁的眉眼干净的妇人正站在门口朝外张望,见着了君萝便开心地探头喊道。

    “大娘,是我呢!”君萝抬高了伞,高兴地招了招手,来到屋前,才介绍到:“大娘,这是我师傅,这是···”

    看了看身边表情冷漠的男孩子,君萝哽了一下,才道:“这是我朋友!我们一起去神殿。”

    男孩子低着头,眼睫毛闪动了几下,神sè奇异。

    “天也黑了,你们若不嫌弃,就进屋避避雨,明早再行路吧。”妇人朝着玄舸点头致意,“我家相公和小儿也快回来了。”

    “那就叨扰了。”玄舸知山中民风淳朴,也不推辞,便系好马匹,携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君萝亲热地拉住妇人的手,撒娇道:“我现在可有了名字,大娘叫我萝儿吧!”

    “萝儿?这名字倒是好听。”妇人请大家在屋里坐下,对这玄舸解释道,“小丫头每三四个月,就偷偷从神殿偷跑出来玩耍一次。我相公和小儿都是山客,一般不在家,我便常常让她在此住几宿,与我作伴,所以不必见外。”

    “不过,你这次出来也玩得太久了,不怕回去你圣女姑姑罚你?”妇人疼爱地睨了一眼女孩子。

    “才不怕呢!”萝儿露出甜美的酒窝,“姑姑才不舍得。”

    妇人已从里间拿出甜美的热茶与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又生起了小火炉,屋里立刻便温暖起来。

    刑涯靠在一只小竹椅上,依旧紧紧抱着玄舸交给他的黄布包裹,呼吸渐渐平顺。

    君萝掰开一颗烤红薯,将其中半个递在了他的面前。

    他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瞬间,君萝都以为他是一座静止的白玉雕像,快要融化在这温热的火光之中。

    或许,他已经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咽不下这样的粗粮,玄舸望着两个孩子想。

    她正yù收回,男孩子却突然伸手接过,嘴角有淡淡的致谢笑容,沉默地埋头啃了起来。

    君萝呆呆地望了他片刻,才自顾自笑了起来,自己也捧着另外一半满意地咀嚼着。

    玄舸喝了一杯热茶,便走了出去,给马匹喂食,那位妇人则一直微笑着在厨房忙碌。

    这便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息吧,女孩子深深吸进一口带着雨水、焦炭和红薯味道的空气,闭上了眼睛。

    “萝儿,你过来。”君萝恍惚中突然听见有人轻声道。

    她睁眼一看,玄舸正立在屋外的门廊上回头唤她。

    她怕吵醒已经在竹椅中沉睡过去的刑涯,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你让我当你师傅,那你最想学的是什么?”玄舸仰头看着廊外密集而下的水帘道。

    “我想学很多很多的东西。”君萝坚定地点头道,“师傅可以把我不会的东西全交给我,连祭司爷爷也说我学东西特别快!”

    “呵呵。”玄舸满眼笑意,“我可不知道你不会什么,但我知道你会什么。”

    “我会什么?”君萝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

    玄舸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轻轻扬起手,道:“你听这雨里有什么?”

    君萝有点意外,却也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雨落在屋檐上,落在泥土中,落在梅树间,落在水井里,落在旅客与归人的身上,雨落在这片大山之间,落得轰轰,落得壮阔。

    “好安静。”半响后,君萝突然道。

    玄舸静静侧身望着身边的孩子。

    “雨里什么也没有,好安静。”君萝还在侧耳听着。

    “‘人生而静,天之xìng也’。”玄舸露出一丝笑容,“这些就是你会的。”

    “既然是人人都有的天xìng,那怎么叫我会的呢?”君萝不解地道。

    “利用这样的天xìng来听山辨水、‘师法自然’,却是一般人学不会的。”玄舸道,“你让我带你游山玩水,自然要好好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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