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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西姆笑了，他垂下眼睑，金环蚀的双眸中闪烁着火把的光芒，他轻轻抚摸一下简星寒的脸颊，“我是王国的剑和盾，我当然留在这里。”

　　　　不等简星寒再次开口，他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开，一边大声下令，向兰斯基地求助、固守城墙、遣散民众，有条不紊的命令下达以后，一匹接一匹马各自冲进夜色中。
第七十四章　管理员
　　　　整个卡提拉镇被恐惧的阴影笼罩，然而当地居民毕竟常年跟虫子打交道，虽然恐惧却不慌乱，悄悄地跟随当地士兵集合起来，准备从北面的城门撤退。

　　　　开门后撤退的动静必定会惊动虫子们，卡提拉驻军虽然能够抵抗一定数量的翡翠城攻击，却完全不是刀虫的对手，所以卡西姆和他的部下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吸引住刀虫的注意力。

　　　　砰一声巨响，南面城墙塌下一块，闪着寒光的巨大铁灰色刀锋钉入墙体，再度向墙上攀爬。

　　　　“挡住它！拼了命也要挡住它！用你们的尸体挡住它！”一个队长模样的男人大吼，提着一把寒光四射的激光大剑窜出人群，将剑刃戳进城墙裂缝里使劲撬动。

　　　　其他士兵也跟着用各种武器工具一起撬动，人人肌肉紧绷到极限，大吼出声，终于将那块城墙沿着裂缝撬开，刀虫失去了着力点，左前肢戳着一大块墙体跌落到沙地上，砸出了个大坑。

　　　　撤退速度加快了，简星寒不动声色地混在涌向北门的人群中，士兵数量有限，并不能个个都照看到。他表现得又非常老实，让负责看守他的马穆杜克放下不少心，转移了注意力去应对虫族进攻。

　　　　人群总是趋利避害的，马匹嘶鸣和脚步声嘈杂中，大家自发地往火把方向挤过去，简星寒甚至不需要挣扎，只要稍微松懈一点，就被排挤到了队伍边缘。等到退到了最尾巴上，他借着夜色遮掩，转身绕着城墙朝南门方向跑去。

　　　　前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是翡翠虫的脚摩擦到砂砾表面发出的密集声响，庞大的虫群听见了北方的动静，径直冲了过来。

　　　　在黑暗中，暗绿色虫群如同死神成群结队，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简星寒虽然在晨风见惯了虫子，如今乍然在野外跟虫群面对面，一时间还是提心吊胆。他甚至都能借着星光看清楚最前头一排虫子嘴旁边不断张合挥舞，小爪子似的口器，以及反射微弱光芒的复眼。

　　　　“敌袭！！敌袭！”简星寒身后，恩伯顿的士兵们忙乱起来，飞快地组成了防御阵型，但也只是守在原地防护平民们撤退。

　　　　他们见到了虫群前的人影，跟庞大的翡翠虫比起来，那个人小得像是吓呆在战车跟前的猫咪。

　　　　马穆杜克仔细打量，终于辨认出那个人影的身份，立刻骂了句脏话，使劲一踢马腹，朝着简星寒冲过去：“白痴，快逃！”

　　　　“别过来！我没事！”简星寒也大喊，他只身冲进了虫群，抱住了排在第三排的一只虫子，和其他通体深绿的甲虫不同，这一只的头顶上罩着一层白色带补丁的厚膜。

　　　　马穆杜克目瞪口呆地勒住缰绳，看着那个少年爬到了虫子背上，那只变异的翡翠虫立刻转过身，几个跳跃，踩着同伴结实的身躯折回南方。

　　　　剩下的虫群停在原地，像是不知何去何从一般团团转，却没有攻击过来。

　　　　马穆杜克当机立断，转身对自己的部下大喝：“快撤退！”

　　　　剩下的士兵和平民如梦初醒，加快了撤离的步伐。

　　　　在这之前，刀虫已经爬上城墙，锋锐而宽阔的前肢刀刃横向一挥，就将五个黑袍骑士拦腰斩断，鲜血和内脏如同瀑布一样喷溅向四周。

　　　　在它的刀锋收回之前，卡西姆的弯刀斩落下去，高分子振动的刀刃从左边最大的复眼下方削过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伴随刺耳的声响，刀虫毫发无伤。

　　　　根据资料库里的记载，复眼、口器是刀虫致命的弱点，刀虫将它们保护得非常严密，就比如现在，即使以卡西姆天才的战斗能力，也只能以牺牲五个战士为代价，才抓住一击必杀的机会。

　　　　然而这一头刀虫却违反常理地强大，被击中弱点也没有受到半点伤害，但它的动作还是略有迟疑，甲壳立刻被几十把刀砍中。

　　　　滋滋的声响是高速粒子振动时和甲壳摩擦的声音，即使以兰斯帝国的水准来衡量，这也是相当锋利的武器，能够轻易破坏翡翠虫的外壳，然而现在却没能在刀虫的甲壳上留下哪怕一丝划痕。

　　　　无力感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在人群中，刀虫轻轻抬起前肢，尖端扎穿了卡西姆的胸膛。

　　　　暴风军全都怔愣住。渐渐亮起的晨曦光芒中，刀虫高高扬起的前肢上穿刺着的人体再无半点生气，鲜血顺着铁灰锋刃流淌下来，一颗颗滴落在残破碎裂的城墙头。

　　　　恩伯顿不败的军神，无敌的王，就这么轻易被刀虫杀死了。

　　　　简星寒骑着虫子赶过来时，同样看见了城头上令人胆寒的一幕，他下意识地喊出声来：“奥斯卡！”

　　　　刀虫听见他的声音，从城头跳了下来，带着满心喜悦向简星寒靠近。

　　　　然而简星寒却下意识后退几步，目光根本没落在它身上。

　　　　刀虫观察了一下，发现人类的目光紧紧追随的，是还串在它刀刃上的那具人体。

　　　　======

　　　　在刀虫刺中卡西姆之前，拉美西斯终于深入到虫巢地面以下近百米的位置。

　　　　在结构复杂的砂砾和岩石之下，深深掩埋着一个金属头盔，虫巢发达的根系将它紧紧包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坚固的保护罩。

　　　　人鱼深深地叹了口气，露出仿佛吃了十颗苦胆的表情，伸手靠近保护罩，“居然被藏在这里。”

　　　　就在他指尖要触碰到保护罩的前一个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拽得形体涣散，从原地失去了踪影。

　　　　再次现身时，已经返回了地面。

　　　　这是一个叫做护命的应激性被动技能。

　　　　当传承者和守护者绑定，其中一方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就会自动启动这个技能，将另一方瞬间转移到身边。

　　　　晨光亮起，恩伯顿的军人们还在慌乱，翡翠虫收不到命令，开始自发攻击人类，卡提拉镇已化作人虫厮杀的地狱。

　　　　简星寒还在瞪着卡西姆……不对奥斯卡的尸体，突然听见一个低沉而怪异的声音说：“现在……吞噬。”

　　　　他呆呆地抬头，看见刀虫在距离他头顶很近的地方摩擦口器，振动空气发出声音，“寒……吞噬……权限。”

　　　　“不、不行……”简星寒结结巴巴地回答，“我召唤不出伴灵。”

　　　　刀虫前肢抖了抖，将卡西姆的尸体甩落地上，随后再一扬前肢，斩向人鱼。

　　　　拉美西斯身形微晃就闪过了攻击，然而胸前的金球吊坠却被刀虫切成两半，他顿时沉下脸，两手摊开，青白的闪电球体开始噼里啪啦地凝结，“没想到啊……小小的病毒也会带来这么多麻烦。我真是大意了。”

　　　　吊坠被摧毁的一瞬，简星寒突然产生了奇妙的感觉，仿佛无形的力量重新涌进身体里。他握紧拳头，全神贯注召唤伴灵，同时喊了一声：“红中！”

　　　　空气中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影子，飞快落在人鱼背上，简星寒的伴灵现身了，却只有七八岁小孩儿大小，死死趴在人鱼背后，三张龙嘴分别咬着拉美西斯的肩膀跟后颈，贪婪撕咬，让人鱼的形体飞快地残缺起来。

　　　　人鱼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一边上天入地乱窜，一边狂暴地撕扯着后背的红龙，“我是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给我记住！我一定要……杀光你们！！”

　　　　然而红龙却如同附骨之蛆一样牢牢附着在拉美西斯背后，一边撕咬一边吞噬，体型如同吹了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与之对应的，人鱼则像缩水般慢慢收缩变小。就好象赤红火焰逐步扩大，而银白冰寒节节败退消融，直到被阿右用舌头卷住，一口吞了下去。

　　　　“超级管理员已注销，请新管理员登录。”刀虫说，等着简星寒的回复。

　　　　简星寒却像没听见一样，从补丁虫子背上跳下来，将胸口有个血淋淋大洞的人类躯体紧紧抱在怀里。

　　　　刀虫低下头，重复了一遍：“请新管理员登录。”

　　　　“去你的管理员！”简星寒头也不抬地吼，“奥斯卡，给我醒过来，自攻自受玩得开心是吧？再这样我真不要你了！”

　　　　奥斯卡有些困惑。

　　　　他最初为什么要致力于做个真正的人类，其实已经忘记了。

　　　　不过后来他发现，利用这个处于进化进程初级的人类躯壳可以将管理员功能禁锢在一个比较低端的程度。然后就可以通过一些不受感染的尼欧反过来攻击管理员，他可以利用病毒作为武器，攻击自己的防火墙。

　　　　拉美西斯自然不愿意，但当他发现的时候，卡西姆已经被彻底隔离了，所有尼欧都固定成型，无法随意变化。这个策略，奥斯卡称之为“定型”。

　　　　外形定型、功能限定，让尼欧的能力维持在最基础的程度，唯有这样，才有可能击败自己。

　　　　而当初没有被拉美西斯控制的逃逸者进化出了更加高端的尼欧，能够避开拉美西斯的探索跟精神力束缚。

　　　　然后，白狼和简星寒一起来到这颗星球上，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不过他反而有了更加高效率的战斗方式。他从剩余的头盔里抽取少量精神力，并且从沙漠遍地的虫子身上提取养分，利用虫巢合成更多的尼欧。尼欧们侵入虫子们的神经，以寄生的方式控制虫群。尼欧的数量虽然不足，但有头盔外泄精神力作为补充，则加大了尼欧本身的能量。

　　　　接下来，就是击破防火墙，自删管理员的行动。

　　　　过程说起来虽然复杂，不过最后总算是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在好不容易排除了那个巨大的障碍之后，在要迎接简星寒恢复管理员权限的时候，他却要拒绝呢？

　　　　奥斯卡明明拥有能无敌于宇宙的智慧，却在这个原始得不能再原始的问题跟前困惑了。
第七十五章　牺牲
　　　　卡恩中将最近焦头烂额，他甚至都不记得上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由他负责驻守的罗克夏七号行星基地属于边界线要塞之一，战略意义向来重大，他从来没有轻视过这一点。

　　　　但是眼下两个国家倾尽全力来攻打这一颗行星的架势，还是让他压力巨大，夜不成寐。

　　　　虫族发疯一样放弃了全部战场来围攻罗克夏七号，卡恩几次都险些失守，幸好增援部队源源不绝赶来，帮助他顶住了虫族的疯狂进攻。

　　　　后来他才知道这些部队是手持元首直接下达的密令跃迁而来，因为日夜兼程，起码有三分之二的部队还遗落在路上。

　　　　眼下牺牲在行星周围的虫族和人类以天文数计，损失已经远远超过罗克夏七号作为边境基地的战略意义，也早已超过了卡恩中将的掌控范围。

　　　　他站在指挥中心室里来回踱步，通讯兵一直在汇报战场的情况，突然有一名幕僚急匆匆推门进来，也开始汇报：“中将，恩伯顿边境刚刚孵化出了一只刀虫！”

　　　　卡恩惊讶地拔高了音调：“刀虫？！”

　　　　刀虫战斗力之强悍，足以和旗舰级的宇宙战舰匹敌，致命弱点就是不会飞行，孵化也相当困难，因此十分罕见。罗克夏七号行星已经几十年没出现过这么强悍的虫子了，必须趁它刚刚孵化的虚弱期，尽早歼灭。

　　　　他立刻启动通话器：“给我接陆军杜蒙大校！”

　　　　紧接着那名幕僚，一个穿着帝国中央军制服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打断了卡恩的通话：“不用了，中将。”

　　　　他大概三十出头，褐色波浪卷发下是一张冷厉如风化岩石的脸，虽然相貌普通，却透出一股精干的神色。看军衔是少将，他对卡恩行了军礼，继续说，“卡恩中将，请你负责空中防御就行了，其他事由我们中央军接手。”

　　　　对于中央军的空降，整个基地的人都觉得不满，然而卡恩中将却没有半分抗议就把一半军权移交了出去，就连这时候也一样，他毫无怨言地回了个军礼，“我知道了。”

　　　　卷发的男人终于露出个稀薄的笑容，转身走了出去。

　　　　卡恩的副官实在看不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不就是个中央军的少将，他凭什么拽啊，一来就分咱们的兵力，太不讲理了吧？老大，你怎么也不跟上面汇报，告他一状？”

　　　　卡恩警告地瞪他一眼：“不懂别瞎说，这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副官满脸疑惑，但卡恩已经打定了主意什么也不说，他只好憋了回去。

　　　　其实卡恩自己也憋得难受，然而“元首抵达罗克夏七号，亲自参与和虫族的战斗”这种最高机密，他也只能憋着。

　　　　一分钟之内，基地的陆战部队倾巢而出，目标是恩伯顿边境。

　　　　======

　　　　厮杀声变得很遥远。

　　　　在渐渐亮起来的沙漠地带，寒冷褪去，晨光降临。满地铺陈的虫尸和人尸像是堆积在建筑工地中密密麻麻的废料，都在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

　　　　来来回回有好几次，有时候是刀虫，有时候是翡翠虫，有时候是带着小白帽子的变异虫，或者以摩擦的方式发声，或者用前足在沙地上画字，或者拿头温柔地拱一拱，全都在催促简星寒一件事。

　　　　——请登录管理员。

　　　　可是简星寒只是抱着卡西姆一动不动的身体，用手边仅有的一点伤药敷在卡西姆胸口，再用纱布一圈圈包裹起来，拼命帮那个躯壳止血。鲜血染湿了他的衣服，细软的棉质布料吸饱血液，稍微挤压就渗出血来，奥斯卡认为这非常不卫生。

　　　　简星寒却没有露出如他判断那样的嫌弃神色，仍然毫无怨言地抱住卡西姆，用充满期冀的眼神注视着人类躯壳紧闭的双眼，还为他理顺了黑色短发，连嗓音都一反常态的温柔：“奥斯卡，你不是最厉害的机器人吗？那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实际上，奥斯卡本来打算舍弃人类躯壳了。

　　　　正如一开始所说，他在跟拉美西斯对抗的拉锯战当中丢失了大量数据，包括大部分不明用途的冗余数据。

　　　　“卡西姆”原本就是为了限制他自己的功能，方便他击破防火墙而存在的，现在使命完成，只需要新的管理员登录，拉美西斯的影响就会被消除干净，皆大欢喜。

　　　　对奥斯卡来说，人类其实是个低劣的物种，孱弱、短命、行动迟缓，又没什么力气，远远比不上刀虫的强韧与灵活。他甚至质疑过自己任务表中排在首位的任务，为什么一定要注销拉美西斯，而让一个叫简星寒的人类登录管理员，甚至不惜为此牺牲大量的尼欧。只为了一个人类，为什么？

　　　　不过他最后还是执行了计划，现在只卡在最后一步上。简星寒那悲伤的表情让尼欧们产生了近似于嫉妒的焦虑。

　　　　对简星寒来说，他其实也无法完全理解奥斯卡。

　　　　比起某个具体的形象，奥斯卡更像是某种“今在、昔在、无处不在”的精神。假如他只是将奥斯卡当成搭档或者工具也就算了，但是在产生可以称之为爱情的感情之后，这一点就让人无法接受。

　　　　当奥斯卡用人类的嘴唇吻过他，拥抱过他之后，简星寒再也无法将那头刀虫，或者满地绿光莹莹的甲虫也当作奥斯卡来爱。

　　　　他只是个人类，有着受限于这个宇宙维度、受限于人类躯体的感情和感知范围，他不可能去爱高于自己维度的存在，因为爱情基于理解，而信仰和畏惧才基于未知的神秘。

　　　　当小银蛇说：“签订契约吧，你不要不要我。”的时候，简星寒是怀着怜惜的心情的。

　　　　那之后无论奥斯卡变成什么样子，哪怕后来在试炼之星拥有了人形，也不过和小白异曲同工，只不过是机器人而已。

　　　　直到卡西姆这个人类躯壳的出现。

　　　　哪怕他性格迥异，让简星寒全身不舒服，但他骨子里还是奥斯卡，他的呼吸有热度，他的怀抱有心跳，他甚至会受伤流血。这让简星寒生出了些期待——这个活生生的奥斯卡，不过是失忆了，等他想起以前的事，该多么完美。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奥斯卡居然干脆利落就将这个躯壳给舍弃了，就跟剪指甲一样不痛不痒。

　　　　这一刻他几乎是恨着奥斯卡的。

　　　　这一刻奥斯卡几乎也是恨着简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