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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人-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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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暮舟也变了,或许说她还是变了。我们待在一起,相互间的感觉变得怪异起来,变得让人无法理解。对我不在乎的人,我可以随便跟他谈些什么,说说某些事情。但对于身边在乎的人,对于薄暮舟,我们等在一起,一分钟,一整天,但无论时间长短,无论白天黑夜,我们确都变得沉默,变得冷淡,总是一句话也不说。我无法想像,到了这个份上,我感受到的也只有悲伤,只有对世界的忿恨,到了这个份上,眼泪还能代表什么?我想对薄暮舟说的,是对人生的绝望。时间,充斥着的竟然是离别,正是这离别,使得一切都变得陌生了,可是这离别又是那么漫长。

  不过,当我了解到绝望其实无足轻重,我真正在乎的还是薄暮舟时,离别,一如我担心的那样,它便已经到来了。

  五月临近,父亲出现在村口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而我还在期待着。

  离别的时候,薄暮舟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也一样,沉默带给我的只是更多的悲伤。或许我会觉得,离开开始变得对大家都好了。我不敢这样想。

  
  森林中人 

  时间:2010年8月,日期不详。

  …往世书

  悲伤之书 。。

森林中人第十六章:幸存者
转眼间,我已经在城市待了整整四年。在过去的四年里,我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在这四年中,我从一个*不羁的自由人转眼变成了一个被束缚的环境学家。我没能实现母亲的愿望,她的想法对我来说并不压于当初我对自然环境的陌生,按照我母亲的说法,她想让我像她一样,找到令人羡慕的工作,成为一个真正的上班族。她说,这比整天游手好闲,不思进取的环境保护行动更能段练人的品性,更能体现人的气质。我不去理会母亲对我的关于环境学的唠叨,她老人家为我操碎了心。她心里总是抱着一个也许永远都不会实现的幻想:我成了一个兢兢业业的为家庭而奋斗的人,娶了妻,生了子,踏踏实实的在自己稳定的工作上努力。我不去想那些事情。

  相对来说,我的父亲就更能让人理解。早先的数学老师,在学院里教授了二十年他厌恶的东西。按常理,他应该不会在有太大的作为。但他却在二十一年间升任学院主任,二年后又成了一所教育机构的负责人。闲暇的时候,他会跑来问问我,问问我的生活,听听我对末来所作的打算。他想知道我内心想些什么,他对我的关怀太过执着,太过强烈,以至于我都无法接受了。

  我之所以能成为环境学家,或许正是因为他看了我的那篇关于若薄溪的环境问题的长篇大论。我对他的印象并不怎么友好,他为我做的维一一件好事,或许就是帮我修改了我的那篇论文上的错误,并为我重新提供了一份更加完整的资料。

  我没能忘掉薄暮舟。我坚持一个季度至少写一封信,一个月至少打一次电话给她。我不会在有时间去若薄溪了,每天的工作让我无遐顾及更多的事情,我有些遗憾。一年前收到她的来信,说她又做了一次手术。手术过后,她没能好起来。我感到一阵阵疚心。她告诉我说她的手不太好使了,也非常怕冷,现在再也不会去玩水了。她还说,她已经不穿那些漂亮的衣服了,她穿得厚厚的,大热天也要戴着帽子,而且稍不注意,就会感冒。末了,她又说不用我担心,说她已经能扶着拐杖蹒跚的行走了。信中,她没有提出说要我回去看看她的想法,我竟觉得十分的失落。她隐讳提及的关于我的问题,虽然我未曾对她隐瞒什么,但终归觉得是对不起她。

  我已经一年没有写信给她了,自从我最后几封信被盖满红色的邮戳退回来给我后。我也一直没有再打电话给她,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尝试过在一天中的好几个时刻给她打去电话,但仍旧打不通。我很想回去看看,我担心若薄溪的命运,薄暮舟的病情。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各种环境问题,我终究没能如愿,要不是我在这个时候遇见维一柯,这件事恐怕会拖得更久。

  那是在十一月的一个下午,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非常神秘。他让我猜猜他是谁,我听到一个快活的,激动的,毫无拘束的浑厚的男音,我不记得我熟悉这种声音。

  我在一个咖啡馆和他见了面。他戴着宽边的弧线优美的牛仔帽,外衣是一件无领的硬边皮夹,他不是穿的牛仔裤,但活脱脱一个西方牛仔的翻版。我觉得我不该来,他的样子让人很难相信他不是一个游走在城市,道德和法律边沿的无业游民。

  他走近时,我才从那张掩饰不住笑容的坚毅的脸上认出他来。

  “维一柯?”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没能理解或是看出我的惊奇,给了我一个拥抱,时隔多年,他到越发随和了。

  “我要回去啦!”我们各自坐下,他一边咽下一大口咖啡,一边迫不急待的说道。他放下杯子,嘴角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我被他的笑容感染,问起了他的遭遇。我没有提陈雅瑶,我不知道这笑容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我想,当初他下了那么大的决心离开,虽然,按照他信中所说,并非完全为了陈雅瑶,但如今他任旧单独一人,我的看法当然不会乐观。

  “我已经找到陈雅瑶了。”他的话让我即意外又惊喜。想不到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地方,我会遇见他,会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来。我没能控制住自己,呆呆的望了他半晌。我突然想起了我们在伐木厂生活的那段日子。他的遭遇也会令我牵挂。

  他简短的向我述说了他离开若薄溪后的经历。他告诉我说,他曾在一家工厂做过工,因为工厂里有两个同村的乡亲,那是他最先做工的地方。他想向他们打听一下陈雅瑶的消息,顺便多攒些钱,他要为将来做打算。他在厂里待了半年,并给我去了信。现在,他已经忘记了信中的大部分内容。得知我给他写过回信,他显得有些遗憾,因为他离开后没有告诉我新的地址。况且他居无定所,他要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他寄出信后没多久就离开了,他又去了别的地方。他去了很多城市,见识了很多事情,但他心中的信念没有变。靠着乡亲们的指引,他在各大城市和郊区之间不断辗转,他没有放弃希望,就连一丝看似及其渺茫的线索他也依然坚持去寻找和证实。钱用完了,他就去帮别人打打工,或找一家工厂干几个月,等钱攒得差不多了,他又继续出发了。

  “我已经喜欢上了这种生活。”他微笑着望了一眼玻璃厨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随时间而漂流的行路人。不久前,他还是这茫茫人海中的一份子,现在,他确坐在一间咖啡馆里,面对着自己阔别已久的朋友,讲述自己已经或者是将要结束的短暂却并不算平凡的一段历程。

  他说,他之所以没有成为一个“背包客”,或许正是因为他两手空空。他不会像他们一样自由,但或许比他们更加自由。他不像“背包客”们来去匆匆,他有自己的打算。他会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多待几天,甚至是几个月,虽然他还要干很多活,做很多事情。但即便如此,即便他每天需要工作到很晚,他依然能够渐渐了解这座城市,依然能让挡在他眼前的那张神秘的面纱消失。这时,他便会默默的离开。他知道,时间会淡化这一切,但他并不后悔。

  听着他说这些话,我感觉心中有几许虚空,往事突然在我脑海不断浮现,那种对若薄溪,对薄暮舟以及老人的思念又在啮噬我的内心了。我曾经试着不去想它,不去考虑它带给我的忧虑,我甚至想试着忘掉它。因为我害怕,害怕见到薄暮舟,害怕见到那片森林,那个村庄,害怕我怀念的一切。我明白,在我心里留存多年的思念已经被唤醒,或许正是如此,正是因为我对它们的思念,对我曾经的梦想存在的过高期望,使我不敢回过头来再去看看它们,甚至回忆一下也会让人心碎。但我真正害怕的,确是永远的失去它们,我害怕我回到村里,看到的只有迷雾,只有遥远的山,模糊的树,没有尽头的河,我担心这一切都已经变了。我想到了老人用的那个词:“面目全非。”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们从咖啡馆出来,挠过几个街角,来到中央公园坐下。一路上他都在不断扭着头四处张望,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观察这座城市。从他的表情中,我能猜出他是喜欢这座城市的。

  “假如我没有找到陈雅瑶,我一定会在这里多待一阵子。”他望着公园里的草坪,用支架固定住的小树,被截去树冠的已经毫无看处的树桩,上面点缀着点点绿色。我突然不解的望了他一眼,我能够想象,从若薄溪走出来的人,见到这种景像会发出怎样的感叹!而吸引他留下来的,我只能相信是因为耸入天际的楼群和让他迷惑的街道。但我更原意相信还有别的理由。

  “后来呢?”我问,“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让我慢慢讲给你听。”

  他说,他给若薄溪去了信,信是写给陈雅瑶的叔父的。他告诉了他自己的第一个电话号码,他希望陈雅瑶给家里写过信。他又补充说他之所以没有写信给我,让我去帮他打听点什么消息,是因为我在两年前已经离开了。得知我离开后,他更觉得几分孤独。当初做出的种种努力想让我离开,现在看来竟是如此幼稚。

  我能理解他发生的改变。说这些话时,我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苦瑟的笑容,我不仅觉察到一阵莫名的感概。想到他对陈雅瑶如此执着的爱,想到他所付出的悲伤,痛苦,想到他在多少个不眠之夜的坚持,多少个孤独街角的徘徊,不免让我为他感到一丝丝心酸。

  “我没有遗憾。”他重复他说的那句话,我能从中听出他的坚持。他想说的,我忽然发现我也能够理解。已经过去的岁月太长,而我也已经开始有权利去追忆它了。但时至今日,我却依然独自一人,我始终不愿意承认我选择单身的理由,在我看来,那只不过是因为烦忙的工作拖累而已。我从不相信我在期待什么。但如今,我想到了我在过去的岁月里曾经彷徨的命运,那些在单调乏味的工作中幻想的东西,想到了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心中居然也存在一份坚持,一份期待,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沉沦。我并不后悔这些年的离边,并且,因为薄暮舟的原固,因为我对她的期待,我突然发现自己的命运其实早就已经注定,但那个注定的命运并不是悲伤。因为对她的坚持,对她的怀念,对她的期待,我发现我们之间必将走得越来越近。

  “我找了她五年。”他继续对我说道。他说,他在五年中经历的东西太多了。他想家,想念母亲,想念父亲,想念若薄溪,他想过放弃,他也绝望过,但他终究坚持住了。他告诉我说,他在几个月前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但他又觉得很熟悉。不过,他没有考虑太久便认出了那个声音,那是陈雅瑶的声音。他说,他是不会忘掉那个声音,忘掉那个他日思夜盼,不顾一切去追寻的声音。他没有让她失望,她也一样。在忘掉对与自己相依为命的爷爷的思念和内疚之后,她也逐渐原谅了身边那人曾经浑浑噩噩的人。她在等他,她希望他会来找她,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也害怕,害怕会失去他,她等了很久。她等过了新年,等过了来年的春天。她等过了回归的雁群,等过了停不下来的雨,等过了炎炎烈日,等过了大雪茫茫。她等了多久,她已忘却。末了,她等得不耐烦了,也等不下去了,便回若薄溪去了。

  “她打电话来时,我正在忙我的工作。”他像是在讲一个故事,但他讲得太过生动,即便是陌生人也不会不信以为真。他告诉我说,他接到电话时,已经没有回家的路费,他必须继续工作,他不知道需要多久。但他承诺,他一拿到工资,便会立即赶回去。她只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是他永远也不会忘掉的,她说:“我在这儿等着你,哪儿也不去了。”他告诉我说,他这五年的生活是他过得最有意义的五年,这五年他没有白白浪费,并且应了他的努力,应了她“我等着你”的那句话,使他有权力说他不后悔。“我没有遗憾。”这是他重复的那句话。我想,谁敢对五年的时光夸下这样的海口呢?

  说完这些。他脸上又掠过一丝微笑,显出非常轻松的样子。我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他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在他奔波劳累了如此之久的今天,在他放弃自由寻找爱情的今天,他终于开始收获了。幸福在望,他还期待什么呢?

  “我路过这里,想来看看。”他说,“这么多年了,你依然没变,还是那样多愁善感。”

  我无奈的笑了笑:“我没能像你一样,有个你爱的而且爱你的人。”

  他望着我,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慊意的会悟。他没有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祝福他,不过,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他忽儿转变了态度,他望着我:“薄暮舟呢?”他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她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我沉黙了片刻。“我不知道,”我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孩子们踩着滑板从我们身前滑过,沿路留下一阵让人回味的笑声。我的目光追寻着他们,看着他们钻进人群,在人群里各自散开,又看着他们绕到公园中心的树丛中,消失在一片长青树后。很久之后,他们又一次咯咯的笑着从我们身前滑过。

  我一直陪他待到很晚,我忽然不再想我在工作室还要进行的几次试验,不去想我从很远的地方收到的关于环境问题的报告。我很自私,我想,我总是希望我能做到让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能从我的工作中得到哪怕一丁点收益。但我又明白,正是我的自私,使得和我最亲近的人受到了伤害。

  “再见吧!”他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让我大吃一惊,我并没有立即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坐在他身边,仿佛坠入时间的旋涡,之前的重逢,转眼已成离别。“再见吧!”他说,“明天我会很早离开。或许不会和你告别了,我买了上午的车票,我要回家了。”

  说完这些,他也沉默了,面对离别,我们竟不知所措。路灯昏黄的灯光向远处漫延至消失在地平线外的空阔的街道,几处广告招牌的霓红灯在路灯后面泛着暗淡的光茫。

  告别的时候,他用两只指头抵住帽沿,快速向天空划去,给了我一个嬉皮士式的告别。我有些失落,多年前遗露的一个告别,确在转瞬的相逢中得到。不过我又想,在过去的岁月中,他又是怎样用这种方式向他遇到的行色匆匆的人告别的呢?

  末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我说道:“去看看薄暮舟吧!顺便也来看看我们,我会等着你。”

  “我会的。”我说,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也不敢向他承诺什么。“我会的。”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我没能立即回若薄溪,但明显,回去的心情更加迫切了。和维一柯的会面,又让我看到了希望。我发愤工作,努力想做完手头的事情,抽空回去看看,但我突然发现,我越是努力工作,罢在眼前的事情越发让人难已完成。我知道,如果我不下决心回若薄溪,是不会有机会让我实现这个愿望的。

  终于,有一天,当我醒来,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已经在我眼前死掉。那一刻,我发现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失去了意义,我的那些关于环境的大论在我看来已经不重要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离开这单调无趣的生活。我不会再去理会生活将会给我带来的压力,不去理会父辈们的唠叨,我没有向他们告别。

  我坐上去往若薄溪的火车,又开始了我的旅行。不过,我没有重温过去的旅程,而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坠入梦乡,希望醒来时,已经是下一站了。我不会像以前对旅行充满好奇,我知道,那份坚持注定要在某一天被遗忘,被那些充斥在脑中的幻想,被繁琐的生活排挤掉。我不去想它,我已坠入梦乡。

  到达小城时,我没有在城里逗留,也没有搭乘出租车进村。我去了车站,想看看那辆灰色的漆着“严禁载人”的货车,我打算乘它回去。司机或许还记得我呢。

  然而,我没有再看到那辆车。我问一个在旁边等客的司机,他正好奇的望着我。

  “还有去若薄溪的车吗?”我大声说。他摇了摇头,但这并不像在回答,他做出很费解的样子。可我没有多想。我又问了另外的司机。

  “你知道怎么去若薄溪吗?”

  “若薄溪?”他摇着头,说了一句慌话。“我不知道这个地方。”

  也许是我问错了人,他还只不过是个孩子,也许还是从异地赶来的,他能了解什么呢?但在停车场我找不到熟悉的面孔,我只能断续问下去。

  “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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