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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芽-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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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别说是瞪,人家连瞄他一眼都没有。

    是,太多情绪充塞,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他苦苦寻觅的宝珠,原来,近在眼前;原来,他的宝珠已损;原来,父王一直是知情不报;原来,这数年里的奔波,是场可笑白工——

    这一些,远远不及狻猊的话语,来得教他惊恐及骇然。

    她再不开口,她会死的。

    你碎掉的如意宝珠,会把她切割成一团烂肉。

    “珠芽,把嘴打开。”囚牛对着她的原形,冷然命令。

    她毫无动静,不开就是不开。

    蚌壳搞自闭,谁都别想撬出缝来。

    “珠芽,把嘴打开。”同样几字,却放软了声音,没了严令逼迫,变成哄求。

    蚌壳微动,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害怕嘴一张,身体里的宝珠会被抢走,没收她继续补珠的权利。

    囚牛人回来了,也得知实情,他怎么可能……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若交出宝珠,就彻彻底底失败了呀……

    “珠芽。”这一声,近乎哀求了。

    她哭了出来,呜呜抽噎。

    真珠泪水,滚落眼眶,在恢复人形的脸蛋上,汹汹狼藉,又没入海水间,消失。

    “已、已经没那么痛了嘛,真的,不痛了……让我把它补好,不要逼我吐出来……给我机会试,再给我几天,求求你、求求你们……求求你、求求你们……”她泪眼朦胧,绞揪他的衣袖,边说,唇角有着淡淡血雾。

    她努力想扬笑,隐藏痛楚,证明她安然无恙,还能修补宝珠。

    她拼命祈求,求着每一个想阻止她的人。

    求囚牛相信她;求龙主答应她;求狻猊不要用言灵强迫她;求大家站在她这边,支持她。

    “别胡闹,又不是只剩你这一个办法。把宝珠吐出来,之后该如何处理宝珠,那是之后的事……”

    心如刀割。

    她每一滴眼泪,每一声请托,皆化作一把利刃,在他的心上,胡乱剐剖。

    她不为她自己求,求的,是他。

    求着,要替他修好如意宝珠。

    今天,我做了一件很棒很棒的事哦,我都忍不住骄傲起来了呢。

    她还雀跃地漏了点口风,一副开心满足的样子。

    很棒的事?!

    哪算是?!拿性命去赌,何来很棒之说?!

    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点也不!

    囚牛……我帮你……

    连在睡梦中,她都心心念念,要帮他的事!

    竟是这个!

    “我很有信心呀!越来越不觉得疼痛,珠液把宝珠裹起来,现在……把宝珠拿出来,好可惜——我想要尽早把你的宝珠恢复原样,这样……你就不用害怕自己会错伤了谁……不用害怕自己会疯掉……”珠芽仍想说服,声音哽咽。

    “你现在就要把我逼疯了!”他沉狺,用着兽负伤一般的狞鸣。

    叫他眼睁睁,看她忍耐苦撑,继续把宝珠补完?!

    他做不到!

    他会急疯、气疯、被担心害怕给弄疯掉!

    “我不需要你多事!宝珠吐还给我,那是属我之物,我,才是有权决定如何处置宝珠的人,你不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认为只有你能办到,误了我修补宝珠的大好时间!”

    他冷淡绝情,嗓,没有半点温度。

    可惜,语气不够狠、神色不够凶,恫吓不了她。

    “我不要!”珠芽环臂,把自己抱得好紧、好紧,单纯以为,这样便能护妥宝珠。

    “你凭什么不要?!”囚牛眸中愠怒,又急、又恼、又惊怕宝珠在她体内,多一刻,她的性命安危,就少一分。

    “凭、凭宝珠和我约好了——”

    “最好那种鬼玩意儿会跟你约好!”囚牛面目凛然,打断她的连篇蠢话。

    鬼玩意儿?

    兄弟间,一双双瞪大的眼,先是互视,再有志一同,往囚牛瞟过去。

    刚刚,大哥可是用那四个字,称呼他苦寻数百年,缺了它,便吃睡不安,以后的某年某月,更可能因而癫狂的……重要宝珠?!

    纯粹口误?

    还是……与小蚌娃相较,如意宝珠便失其价值,成为他口中的……鬼玩意儿?

    珠芽粉唇紧抿,眯成一直线,想说的话,全锁进嘴里,原先绞在他袖上的小手,忿忿地,松开了他。

    泪眼朦胧,每一眼,全是控诉。

    迅雷不及掩耳,她,又变回自闭的蚌壳一颗,啪地关紧门户,阻隔与任何人联系沟通。

    “珠芽!”

    “走开!我不要跟你们说话!”闷闷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出来。

    也仅仅这么一吼,之后长达数日,她没再开口,说出半个字。

    “枕琴怀笙园”,依旧潮音悠灵,千年不歇的湛流,撩抚着园内箫柱,浑然天成地,演奏出神曲。

    曲调兀自涤烦洗忧,却涤不去囚牛的烦,洗不尽囚牛的忧,更静不了囚牛的心。

    囚牛抹了抹脸,神情极倦,眉心淡蹙,“无能为力”四字,陪着鬓边数十片闪闪龙鳞,嵌在俊颜上。

    风雅飘逸的大龙子,何曾如此……狼狈?

    昔日的战龙,今时的俊儒,此刻,荡然无存。

    是谁,将他逼迫至此?

    还能有谁?

    那颗耍起任性,异常充满决心毅力,比谁都更难以劝服的小蚌精,珠芽。

    言灵对她无效——他暗里怀疑起,五弟未尽全力,故意要看他深陷困境。

    强硬逼她无效——要让蚌壳开口的办法,千千百百种,却没有一种,能使她毫发无伤,除非她自愿……

    用蚌类向来难以抵抗的悦嗓,诱哄她,竟也无效,他不得不接受,她是真真切切,赌上性命,豁了出去。

    这场对峙,他认输了、服软了、求合了……

    来到她身边,他叹息坐下。

    “珠芽……”他轻轻唤她,感觉她微微一动。

    确定了她还活着,心中郁气,先消解一半。

    他提着心、吊着胆,多怕她被他的如意宝珠所伤,她不肯吐出危险的宝珠,又关起壳,把他的惧怕,也悬挂在最高点。

    活着,就好。

    “把宝珠修好,你却因此受伤,甚至死去,你以为,我会高兴吗?”他声音疲慵,虽然依旧清悦优美,但其中的无奈、幽叹,更是明显。

    力道轻柔的指腹,抚上波浪状的壳缘,一下一下,触摸,摩挲。

    她静静不语,他知道她正在聆听。

    “你问过我的选择吗?在宝珠与你之间,我决定割舍哪一个?”

    他的自言自语,仍在持续。

    “我的宝珠,若像五弟手中那颗,仅仅龟裂而已,并没有变成锋利的碎片,你为我补珠,我会感激你,但它不是,你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吞下去,拿性命来赌运气,我宁可不要。”

    他不在意她回应与否,娓然道来。

    “我不要拿回你补好的宝珠,却失去你。在你与宝珠之间,我选你。”

    荡漾在瞳间的金光,璀璨着坚决及笃定,无法撼动。

    “我要你,不要它。”

    他说着。

    “我要你,不要它。”

    第二遍,只有更坚毅,没有半丝软化。

    “就算宝珠修复了,你若有万一,它也压抑不住我的绝望和痛苦,比起遗落它,我会疯得更彻底。”

    像一首清幽歌曲,由他口中,轻轻地、柔柔地,诉尽他的心思。

    说着他的感情、说着在他心目中,谁最重要、说着……他不要没有她。

    这般动人心弦的词儿,字字敲进她心里,珠芽怎可能无动于衷,装做没听见,而不给予回应?

    “我没有打算找死呀……”

    指腹下,触碰的坚硬蚌壳,在这声浅叹之后,变回嫩软花瓣的少女粉颊,偎近他的掌心,娇娇厮磨。

    “……我真的认为,我可以一蚌双珠,修好它,把它捧回你面前,逗你笑、逗你心安,让你不用再奔波烦恼,再同你一块开心庆贺……”

    一蚌双珠,既能将宝珠补回原状,她也能全身而退,让名中带“珠”的它与她,一起回他身边。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不给我机会试?一口就咬定我不行?”她娇娇嗔道。

    囚牛指掌间,盈满她浅热的吐纳,她软软贴紧他,脸颊摩挲,模样似猫儿,可爱得令他叹息。

    “……我父王将他龙珠蚌老友的……下场,坦白告诉我。”他轻轻道。

    惊骇可怕的死状,痛苦至极的死法,随着龙主一字一句,教他胆战心惊。

    他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连一丁点的危险,都不要她面临。

    他宝珠碎裂的程度,他父王已详尽描述,告知了他。珠芽等于是……吞下数柄锐利小刃,而它们,会划伤她的肤肉、杀剐她的性命……

    “我跟那颗老蚌前辈不一样!龙主与鮶儿,天天连手替我炖补,还拿好多珍贵的丹丸,给我养精蓄锐,我身体健康强壮,当然不会像他。”珠芽信心满满:“而且,我日日跟宝珠说话,它知道,我有多想修好它,我耐住性子,一遍一遍告诉它,每一块裂凸出来的部位,我帮它推回去,再裹起来……它听得懂!刚发生碎裂时,痛到像千刀万剐——”

    呀,囚牛的脸色,让她决定,关于当时经历的疼痛,不能再说更多,跳过、跳过。

    她怕囚牛会昏过去,他看起来……很像。

    珠芽忙不迭又补上,希望他能放心一点:

    “但现在不痛了!我不是为了让你安心才说谎,而是疼痛一天天,慢慢消减——”

    “是你习惯了那种痛,不代表它消失不见。”囚牛锁眉,对她的话,诸多存疑。

    “我照实说了呀。”

    “让我看你的伤。”这是唯一能说服他的铁证。

    “……你是想趁我变回原形,打开蚌壳时,一把抢回宝珠吧?”她睨来质疑眼神。

    “你提醒了我。”在刚刚之前,他没想到还有这招,心中仅仅单纯地,担忧着她的伤。

    她藏在蚌壳之下,伤势如何?严不严重?是否会致命?才是他眼下最关切之事。

    珠芽撅嘴瞪他,也恼自己的多嘴。

    “那我才不要上当!”她扭开头,稚气十足,不看他。

    “珠芽。”他喃念她的名儿,这两字,咀嚼在微扬的唇瓣内,舍不得太快吐出。

    她闷闷地哼,要抵抗他魅甜的嗓,是件困难的事,考验着意志,才不会朝他软倒过去。

    “我有其他方法,可以检视你的伤势。”他的手掌,滑过她纤嫩腰际,她颤颤一哆嗦,全是他掌心的热度所致。

    囚牛目光清凛专注,透过掌心碰触,细细将她体内深处,每一寸的伤处,探索得丝毫不漏。

    指掌泛光,柔亮而温暖,检巡着她。

    珠芽满面红霞,为他的触摸,屏住了呼吸。

    当指尖触及第一条伤口,他如遭针炙,胸口闷痛,瞳仁金光一黯,紧接着第二道,便横亘在第一道旁,第三道密密相随……

    “我们有自我愈疗的本能……”她想开口解释。

    “嘘。”他要自己检查,否则,她总是尽挑无害的说,却不贴近事实,善意的谎言。

    细细数着,喃念在口中的伤痕数目,早已超过他的忍耐极限。

    “怎可能不痛?!”密密麻麻的伤,交错着、盘踞着,或深或浅,或长或短,还沁着血……

    他全然无法容忍,开始施术,为她愈伤。

    “没那么痛了……这种痛,我能忍的。”珠芽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摸索,担心被他察觉太密集的伤,转而严厉制止她补珠。

    体内的痛,真的,已经不重。

    宝珠裂开的情况,并不若众人想象的可怕,它是裂了,几处缺角横凸了出来,形成锋利刀口,却没有迸得全散,真是万幸。

    她试图说服众人,但没有谁相信她,一径认定她支撑不了,每个人都劝她、都恫吓她、都反对她,让她倍觉无力,解释到好累、好累……

    “可是,你不支持我、大家都不支持我,一直阻挠我,要我放弃……那种痛,我快要忍不住了……”囚牛抬眸,望进她波光粼粼的眼。

    她鼻儿通红,泪水打转,吸着鼻,模样恁地委屈。

    “……在我喊痛的时候,我只要你抱抱我、安慰我……有人可以撒娇、可以扶持,我就不觉疼,更不会感到孤零零的……要对抗你们,比对抗身体遭到的痛,还要难熬。”她说出真实感受。

    对抗狻猊的言灵,对抗龙主的哀求自责,更要对抗囚牛的心疼,才是她最煎熬的部分。

    她拉着他的手,合掌包覆,带领他,来到宝珠所在位置,靠近她柔软的小腹。

    “你感觉得到宝珠吗?”

    遗失许久的如意宝珠,隔着她的肤、她的血,近在咫尺,与他呼应,仿佛缺漏多年的另一个自己,终于相遇。

    “它在这里哦,破掉的部分,我又把它裹回去了,像玩着拼凑游戏一样。”她邀功讨赏般,笑容如糖似蜜,按紧他手背的软软小荑,振奋地微微颤抖,与他共享喜悦,甚至比起他,更是欣喜若狂。

    他为她的伤,正痛着;她却为了他宝珠的复原,如此开心,灿烂得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你摸摸看,要轻些,珠膜还很脆弱……摸到了吗?”

    有。

    摸到了。

    摸到了她的温暖,摸到了她的努力,摸到了她对他的全盘付出。

    心灵俱静,所有嗔怨,烟消云散,仙泉兜头淋下般的清冽舒爽,久违而怀念。

    是如意宝珠,重回掌心之故?

    不,是她。

    是她将他握在手中,纤小的手,充满令他折服的力量,不属于蛮横或暴戾,而是暖热与希望,传递着声音——

    我在这里,陪着你,跟你在一块唷,相信我,有我在嘛。

    他被安抚、被感动、被深深爱着。

    眼眦一片热红,几乎想屈膝,在她身前跪下,求她,不要这么爱他,少一点,多珍惜她自己一点……

    他毕竟太自私,说不出口。

    他要她的爱,要她爱他,不要她收回去,不要她减少。

    “囚牛,让我帮你,好吗?”珠芽小小声,央求着。

    让我帮你,好吗?

    该开口请求的人,是他,是他才对,她竟反过来,求着要为他修补宝珠,用这么忐忑、这么服软的姿态……

    让我帮你,好吗?

    囚牛闭了闭眸,忍住眼中的激动汹涌,深深吸气,嗅着她的发香。

    许久之后,终于开口:

    “我不再阻止你了,全由着你吧。”

    “真的?”她两眼发亮,绽笑觑他,小脸明艳漂亮。

    “以后,我陪着你,一起熬过补珠的历程,不让你单独面对……”他将她按进胸口,唇心抵在她发涡间,吁出暖暖应允。

    “恩。”她颔首,笑出了泪水。

    等一会儿,去找五弟一趟,要五弟使用言灵,把她日后可能再受的伤,全数转移到他身上。

    言灵,轻易能做到。

    她为他补珠,而他,要为她痛,绝不容许,她再为了他,伤痕累累。

    这样的前提下,他愿意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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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美景,良辰,一片波光海峦,绵延起伏,看不见尽头的海疆,红的藻、绿的草,交织如锦,琴亭围绕其间,仿佛墨画般清宁、绝美。

    墨画,听不见琴鸣幽幽,看不到潮光璀璨,更不可能传来一阵叹息,美则美矣,却充满无奈。

    “你真的是音痴……跟四弟不相上下、难分轩轾,两人分占一二……”至于谁一谁二,不用争,都差不多。

    拜托,出去别说他教过她……

    身为众人口中,一出世,幼龙啼哭声更胜仙乐,飘飘悦耳的龙骸城大龙子,生平首次破例教人弹琴,成效……竟会不彰到这般田地!

    囚牛似乎听见了,箜篌在哭,他的龙骨水箜篌,正痛哭失声呀……

    “琴弦跟我不对盘嘛……明明学你那样拨呀,发出的声音就是不一样……是手指长短的差别吗?”学不了琴的孩子,总有许多借口。

    是慧根长短的差别。他苦笑暗忖。

    “你当初是怎么教出知音姊这样厉害的徒弟?”一定是他藏私,教给知音的东西,与教她的,完全不同。

    “我没教过她。”

    “你们不是时常合奏?”她不只见过一两回,她又不会吃醋,干嘛骗她?

    “合奏?”他的神情,仿似对这两字,充满疑惑、惊讶及不解,尔后,坚定摇首,长发曳动,再道:“我从不与谁合奏。”

    修正,他目前,仅与一只音痴合奏过,用同一座箜篌,拨出来的声音,却天差地别……

    重点是,他竟然还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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