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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芽-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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篌音停下,四周变为宁静,静到仅能听见,阻隔在亭外的海潮,波波撩动的声响。
她咕噜吞咽,问了,才觉后悔。
有些事,挑明了说,只是自讨苦吃,不如当个胡里胡涂的笨蛋,来得单纯、快乐些。
“是冲动,没错。”囚牛斩钉截铁。
心,一下凉了半截,镶嵌脸上的笑靥,僵硬得不知如何是好,勉强挂在那儿,形成难堪且苦涩的弧度一抹。
“哦。”过了好半晌,她找回声音,却也仅仅一字,后头所有话语,全梗在喉头,堆积着。
这样呀,没关系,人都有冲动的时候嘛,我了我了,哈哈哈……她本来想借着开朗的笑声,如此回他的,可咽喉,像被掐住一般,热辣辣的,挤不出声来。
珠芽垂下脑袋,咬着手上的食物,食之无味,闷闷咀嚼。
冲动过后,就该冷静下来。
他冷静了,只剩她,还傻傻回味那几日的甜蜜痛快。
“处于那种状态下,许多并非我本意的兽性,会被激发出来。”他又说道。
这样满惨的,像被别人操控,身不由己……她都同情他了呢,不怪他。
声音仍是出不来,她捧着石壶,以珊瑚管吸饮壶里的养益汤,装在石壶,是不想囚牛发现,她又重新开始喝起药汤。
汤微微带苦,冲不下喉头干涩。
耳边,响起他娓娓述来的嗓音:
“我曾经因此,打伤我四弟。”
我算好运的啰?没被你错手打死,真是好蚌运呀……只是被压进贝床间,狠狠折腾了几天几夜,小命还在呢。
“有几回……我非常担心,会不会哪时清醒之后,听见自己杀死了哪个亲人。”他口吻清淡,珠芽却听出短短语句中,满满的恐惧。
恐惧,谁会不怕呢?
错手弑亲,何等难听罪名?
不仅千夫所指,自己良心的谴责,便足以击溃他。
从他略微别扭的神情看来,这番话,他没对别人提。
那是他的害怕,害怕有朝一日,理智涣散,手刃至亲。
“我准备在封印时效,越发明显缩短,变为狂龙之前,自我了断。”
他不轻不重,道来他的应对之策,同样是藏于内心之语,谁都不知晓。
却告诉了她。
他不会给自己半丝机会,去伤害家人,或是危害哪条无辜性命。
倘若,他终会变成乱天之祸,在变成之前,将自己除去,问题就简易许多。
他不愿意自己的双手,染上亲人鲜血。
珠芽不敢置信,他已想得这么远、这么透彻,这么……残待自己。
他像谈论着别人的生死,淡然,无谓,平静。
“毕竟,‘冲动’一来,六亲不认,最可怕的是,那个人站在你面前,明知他是谁,屠杀之心,却完全没有抑制,甚至,还能听见脑海里,声声催促,要见血、要剜挖心脏、要挫骨断筋、要看见鲜血喷溅出来的景象……”
“可是——”她找回声音,急急嚷道:“你就没有伤害我呀!你把自己说得那么狠狞冷血,但你看我!我好端端的,能跑能跳,毫发无伤,健健康康的——”这代表他并没有真正变成恐怖的狂人,还有恢复的机会,不要这么早放弃自己……
“只限于你。”
“咦?”她呆愣的模样,憨稚可爱。
“我对你的冲动……”他停顿,她屏息,两人相视,他眸沉如潭,她眼亮似星,她等得焦急,双腮都给煨红了,他才接道:“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被他瞧得羞窘,从他乌灿的眼中,看到当日金瞳中,彷似的火。
“……怎么不一样法?”她嗓音绵软,娇怯地问。
“我想折断四弟的手,让他流血,却只想分开你的双腿,将自己深深埋入软热的芳径内,享受你的滋润和温腻;我想探手掏挖四弟的心,却只想伸手,握撷你的乳——”
俊直尔雅的脸,不适合说出这类下流猥琐的话呀——
而且,他毫无自觉,面容俊美认真,严肃且详尽回答她的疑问,完全面不改色!
冲脑的红潮,险些把珠芽燃烧起来之前,她迅速插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你你你你、你知道那时抱着的,是我?”她结巴问。
他睨她一眼,眸中,充满鄙夷她的迟钝。“废言。”
“不是因为……我刚好在那里?”顺手一抓,很方便?
冷瞟的眼神,多了些指责。
“我是如此随便之人吗?”连声音都寒寒的。
“这我哪知道呀……”小声嘀咕,被冷冷一瞪,她马上摇头,附和他的自清,不、不随便,一点都不随便——
所以,对她那样……
不是随便?
小脸,再度光彩起来,仿佛暖阳洒下金芒,灿了她满脸璀亮。
“囚牛。”嫩嗓好甜,贝齿轻咬粉唇,唇瓣因而变得红润、泽亮,笑靥更是衬托芙颜娇艳欲滴。
弯弯的唇弧,糖蜜般可爱。
“意思是,你抱我,是因为……你想,对不对?”
他沉默,一双眼眸凝向她,貌似不答,却又慢慢点了头。
浅浅的颔动力道,让她的心窝口躁躁蹦跳,急迫了起来。
心跳,撞击她的胸坎,微微泛疼。
甜美的疼。
她得寸进尺:“你是不是……有点儿,喜欢我?”
沉寂的时间,更长了些。
不喜欢,才是谎言。
两人相识,已超过半年,有七个月的时间,他不在城里、不在她身边。
分隔之距,何止万里?
但,他一点都不觉生疏,仿佛与她是日日相见,说不完的闲话,道不腻的废言,她总像在身畔,陪着。
寻找宝珠的过程中,第一次,不是自己独行。
原来,滋味并不糟糕。
她总是直率,笑得无忧无虑,无论他当日的心情,多沉闷、多低落,只要看见她,再多的阴霾,都会被驱散。
甜甜一笑,一声“囚牛”,成为他每天的期待。
即使,面容佯装淡漠,波澜不生,听她报告一日行程,潜藏在俊颜之下的真实情绪,却是欣喜的。
对她的喜欢,岂止“有点”?
那是一种,相隔水镜,无法真正碰触到她时,会恼、会失望、会不只一回想过一飞奔回城,见她一面的程度。
那是一种,夜深人静,轻手挘黄担盟鸷ㄋ眨∠衷谏贤罚樗灰购妹叩某潭取�
是的,他喜欢她。
比她所以为的“有点儿”,比他所认知的程度,还要更多更多。
“嗯。”
这一次,囚牛坚定回答。
虽然仅止一字轻音,却万般确定。
一出口,便是千金之诺。
“我喜欢你。”他说。
珠芽傻愣愣的,没料到他答得如此果断,甚至也想过,他会故意回她“没有多喜欢”,一时之间,措手不及,以为自己正产生幻听。
“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第二次,语意更强韧,坚如磐石。
水汪汪的娇眸,喜极而泣的泪水,哗啦啦汩出,澎湃,汹涌。
豆大的晶莹珠子,断线真珠一般,沿着腮帮,颗颗坠下,她狠狠撞进他怀里,脸蛋埋进他襟口间,濡出大片泪涕印子。
被她使尽全力抱住的他,却蓦地一僵,肌理绷紧的瞬间,她察觉到时了。
“……你这几天的冷淡……是后悔吗?不要收回对我的喜欢,不要呀……”她仰高首,哀哀说着。
听见他亲口说了喜欢,是天地间最美的天籁,不要让她才听过,就要狠心收回去……
他吁口气,指掌探在她脑后青丝内,指发纠缠,额心,与她相抵。
“我一点都不后悔,只是,我不能大喜大悲,情绪必须持平冷静——”
她踮脚,啾了他一下,他抿抿唇,留在唇上的香气和温润,清晰、明显。
“你很可能会唤醒我体内——”
唇心,又飞快获得一记啄吻。
她太开心了,他那句“一点都不后悔”,将她浸进糖水里,滚了一身的甜蜜。
这家伙,太贼了,竟用这招……囚牛钳捧她的脸颊,阻止她耍计,诱他沉沦,他连声音,都充满忍耐:
“……你想害我明日得狠狠弹奏一整天的箜篌吗?”才能弥补被她撩乱的心绪,因她而狂、因她而躁、因她而蠢蠢欲动——
她以鼻尖蹭磨他的,甜绵笑着。
“你弹一整天,我陪你一块呀,咱俩一起弹。”第三个吻,补上。存心要他失控。
“……不要让我太兴奋。”
某人必须咬着牙,抗衡她的甜美诱人。
啾。
啾声之后,完全破功,忍耐全是多余的。
反正,撩拨他之后的下场,她做好了准备,知道床弟间的他,下手绝不留情,不到时尽兴,定不结束,她还敢引诱他?
既然她置生死于度外,欢迎他狠狠折腾,他何须客气?何须放她一条生路?
来吧。
翌日,水箜篌,响彻整日。
整座龙骸城,笼罩在祥和安适的悠悠之音中。
“大龙子今天的篌声中……怎么好像还听见有另一道……不太会弹的杂音,不时胡乱拨个两三下,把曲儿给弄坏掉?”
“不可能吧,大龙子最无法忍受他奏琴时,有音痴扰他。”
“你听你听,又来了,又弹错了嘛,走音耶……”绝不是大龙子会犯的错误。
水箜篌的弦上,两人四手。
修长的,属男人所有,认真撩弄,来回于弦线之间,指尖行经之处,音律飘溢;纤致的,是女娃秀秀气气的小荑,则完全搞起破坏,不懂硬装懂,干扰男人的弹奏,一派自得其乐……
偶尔,大掌拉过小荑,教导她,正确捻奏的方式。
偶尔,小荑弹着拨着,调戏地滑上大掌手背,似乎比对篌弦更有兴致,大掌试图抵抗过几回,到后来,敌不过小荑的攻势,全然弃守任她缠缠握住。
十指,连心,全腻在一块。
然后,又走音了……
四季时序,春暖花开、夏雨荫凉、秋催红叶、冬雪粉絮,在人界轮替更迭,但海底龙骸城中,并无明显差异,湛澄海中,没有纷纷飞花、没有倾盆遽雨、没有皑皑落雪。
悠静的潮光,带有淡淡的蓝,覆笼这座筑于龙骨之上的巨城。
鱼群闲游、虾蟹觅食,就连海中特有的草藻,亦是慵懒摇曳、随波伸展,教人瞧了也松软下来。
原来,一年光阴,已匆匆溜过。
那怪异的篌音,大伙听着听着,已成习惯,虽不臻完美,然而,似乎更加温暖、轻快。
囚牛再度准备出城,寻找如意宝珠。
出乎他意料之外,珠芽没有依依不舍、没有央求要跟他一块去,甚至面带微笑,帮他打点出城的包袱。
心里,说不出来的违和感,总觉她有事相瞒。
“……要不要随我出城,去寻宝珠?”囚牛在离开前一刻,望着灿笑送行的她,蓦地,涌上冲动,去牵她的手腕,正色问。
她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问她,表情微憨,眨了眨眼。
随他出城,去寻宝珠?
他……要带着她,一块去?
用着这么希冀的眼神,在问她?
好好好,她想去,非常想去,能跟在他身边,与他作伴,当然好,可是——
分明是那么的想,螓首却摇摇,力道很重、很出劲,怕自己摇得不够笃定,就会忍不住点头,赖进他怀里。
“还是不要好了,我怕我会耽误你的正事,成为累赘……”
他认识的她,有这么客气吗?
两人都什么关系了,还见外。
“我不介意。”不介意一路上,被她拖慢速度、被她拉着去做些寻珠之外的琐事。
“……我跟参娃她们约定好,龙骸城一年一度的珊瑚灯祭,一块要去逛去玩,失信了,会被唾弃的。”
她苦恼一笑,给了他好抱歉的眼神,拉拉他的袖,蜜蜜扬唇:
“下回好吗?下回,我一定陪你去。”
“我希望没有下回,最好,这一次便能如愿寻获。”他也不失望,乐见她在龙骸城里,认识更多朋友,只是,被摆于“朋友”后头,让他吃味了些。
“对对对,最好是这一次能如愿,把宝珠……找回来。”抵在腿侧的粉拳,握了握紧,握住满掌的决心和勇气,她仰首,露齿轻笑。
“到时,不去寻找宝珠,还是能跟我出城,纯粹四处走走。”
他之前到过不少新奇有趣之处,总想着,若她在场,看到了,定会喜欢、定觉好玩,勾勒着,她笑颜绽放的俏丽模样……
带着她,去欣赏龙骸城里所没有的海沟美景;赤着足,去踩滑腻柔软的莹星苔;去看彩鲛族,光彩夺目的舞姿;去听音鲜鱼子们,拨浪拍水的美妙曲儿……
还有许多许多地方,他都想领她去看。
“好。”她眸儿弯弯,瞳心光彩炯炯,允了他。
“有事……无事亦可,用水镜联系我。”临行前,他叮咛嘱咐,毫无意识到这已是第二回交代。
“安啦安啦,一天四次,只会更多不会更少。”她搂他抱他,以吻做保证,啾啾作响,泽润有声。
“要乖些。”他轻抚她的长发。
“嗯。你自己也要当心哦。”
一路送到城门口,她挥着手,他回着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频频眷顾的那方,变成了他。
真想将她变回蚌形,小小巧巧的,携带方便,塞进衣里,带着一起出城。
也想干脆延后寻珠的行程,但他不可以。
他收到疑似宝珠下落的消息,必须亲自走这一趟,现在的安稳及幸福,虽然满足,可是,想要维持它,一定要找回宝珠……
否则,总有一日,他会疯会狂。在疯狂之前,自我了断,抑是受父王诛杀除害……她如何承受?
光想到她落泪哭泣,胸口,几乎要为之闷痛起来。
寻珠之事,越拖,越是不妥。
他亦想快些寻回如意宝珠,不再时时恐惧,恐惧着会伤害她、伤害家人,甚至是伤害无辜生命的可能性。
囚牛忍下伫足的步伐,袖一拂,旋身,腾上海空,这一次,头也不回,顷刻间,身影已达数里远。
“走了吗?”
龙主来到珠芽身后,她的眼神,还跟着囚牛离去的方向,久久不愿挪移。
她用尽力气,才能阻止自己跟上前,随他而去。
“你这响应该跟他一块去,反正,还不急……”龙主低叹。就当是留下更多回忆之旅,赖也该赖着去,若有个万一……才不会遗憾嘛。
珠芽转过头,鼻下两管血痕,淡淡在海间晕开,她伸手去捂,只见指掌间,捂不住的血雾,仍旧弥漫。
龙主看不过去,替她止血。
这只小蚌娃,向他央求过,在她身上施术,将过量饮用养益汤的后遗症,隐藏起来,只有囚牛瞧不见的时候,才会发作。
“我希望能早日帮他,多早一天,囚牛就能少受一天的苦。”她何尝不想陪囚牛一块去?他亲自开口邀她,这是多诱人的要求呐……
囚牛少受一天的苦,你呢?你的辛苦,不就得提早了吗?龙主选择静默,不开口,叹息在心里。
他毕竟是怎么的父亲,仍是将儿子置于最优先的考虑,她是正确的,他不该心软。
“孕珠需要时间嘛,上回那颗小真珠,我花了大半年才做成,修复宝珠要不要更久,我也不确定,万一得耗上十几二十年,早点做,不用让囚牛等太久。”她还是笑容灿烂,憨憨娇娇的。
若龙珠蚌修珠一事,失败了,才好让龙主应变,有充足的时间,替囚牛寻找其余补救办法——她早已拟妥计划,不要把赌注全押在她一人身上。
她也会担心失败呀……
“龙主大人,你上回不是掂过我的蚌身大小,说我长到可以进行补珠的程度了?”她已非昔日的小小蚌,拥有合掌并拢的宽度。
龙主颔首:“我能将他的宝珠缩为拳头的四成左右,依你现在的蚌形,确实可以。”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快准备准备,看你何时方便,我们来进行补珠的大工程吧!”珠芽很有干劲,热血沸腾。
“不需要特别准备,也不过是把宝珠放进你身体里,但……小蚌,这可能有生命危险,你……才是要做好准备的人。”龙主瞅着她瞧。
他不忍告诉她,当年替他补珠的龙珠蚌老友,死法,何等凄惨……
如意宝珠在体内迸碎,锋利如剑的碎片,仿似千刀万剐,将老友的蚌身……切割得鲜血淋漓,几乎体无完肤……
怕说了,她会恐惧、会后悔、会不愿拿性命去试。
珠芽的响应,是弯眸微笑,笑得毫不担心:“我准备好了。”
这个笑容,是已有觉悟?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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