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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演义`49-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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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叙]“*”中,吴枣秀背负着“阶级异己分子”的罪名被解押回原籍管制。

  这天,黄大香煎了两个“荷包蛋”,上面盖上杂粮饭,招呼彭石贤:“你去交给三猛子妈,只有她能想得出法子送进‘牛棚’去——今天是你秀姨的生日呢!”

  [返回,心语]彭石贤屈指算了一下:是啊,再过两天,正好是秀姨的六十寿辰,我早该去看望她了!

  于是,彭石贤随即进屋里换了件衣服,提上一些土特产出门。

  吴家客厅里的场面算不得摆“寿宴”,除了彭石贤外,没有别的客人,大家只是聚在一起吃了个高兴。

  饭后,彭石贤争着去收拾碗筷,想让“寿星”好好歇息一下,吴枣秀笑了笑,便在那张已经使用得油光发亮的竹围椅上坐了下来。

  “那你就好好地表现表现吧,”女儿田安从厨房里出来,见彭石贤正在忙着收拾碗筷,随手把抹布递了过去,自己则坐到一旁翻她的书本去了,“难怪你秀姨要常常叨念着你呢!”

  “田安,扶你老爸去房里面去躺一躺吧,”吴枣秀对女儿说,“我让你们别把他给弄醉了,可偏偏不听,经常坏事的就是你!”

  “啊,没事,没事的。。。我该陪石贤说说话才是啊,啊。。。”田伯林努力睁开醉眼,显得好些疲倦。

  “妈,你不是经常说侍候我老爸是你的专利吗,今天你怎么肯让给我了?” 田安放下书本,走了过来。

  “过六十啦,你还不肯让我这老保姆‘退休’么?你给我好好听着,往后,我也该让你来侍侯了。” 吴枣秀见田伯林犹豫着没有起身,便又催促他,“石贤既然来了,这两天我就不会放他走,你还愁什么话没有时间跟他说?快去休息吧!”

  “你说你是保姆,这话没错,可这‘老’字还说不上——人们都说五十五,出山虎,我看我妈这一身还挺轻快的,只像个正准备着出山的样子。”田安扶着父亲进房去。

  田伯林按照老习惯向在座的人连连打恭作揖,表示抱歉。

  “许多年不见,我真没料到你们俩老的身体都还这么硬朗!”彭石贤感慨地对秀姨说。

  “嗨哟!还能硬朗到哪儿去呢?都是六十、七十的人了!只可惜你妈...”吴枣秀望了石贤一眼,不由得把话停顿下来。

  [回忆,片段]彭石贤的母亲叫黄大香,她生前的音容笑貌在吴枣秀的记忆中依然十分清晰:

  黄大香与吴枣秀两人在货摊前相互开心说笑;

  吴枣秀帮黄大香收拾起货担回家,两人相互扶持着,走在寒风雨雪中;

  吴枣秀从小镇出走,黄大香一直送她到去外地的山口,天才放亮。她望着腿伤未愈,走路还有点带跛的吴枣秀渐渐远去的身影,不觉落下眼泪来;

  “*”时期,吴枣秀与黄大香有过一次意外而又难得的见面:黑夜里,两个人在油灯下叙说心曲,对这人世间的沧桑幻变不胜感叹唏嘘。

  [返回]吴枣秀仰靠在竹围椅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唉,真是好人命不长啊——可惜你妈走急了,她的牵心太重,特别对你——好在你终于‘出来’,她总算可以瞑目了!”

  彭石贤一时间没有话说。

  “石贤,你坐过来——”吴枣秀想换个话题,她回头朝里面的房间望了一眼,拉着石贤的手,“你这个安妹呀,一点也不懂事,过三十了呢,还整天光顾着写呀读的,忙不完她那记者的事,连我跟她也提不得‘结婚’二字,这样下去,眼看着就要嫁不出去了——你就不能替我跟去她好好说一说?”

  田安从房里出来。

  彭石贤对秀姨的话未肯作答,只是勉强一笑,还似有难堪。

  “你们继续谈吧,我非常乐意参与讨论。”田安走近前来,“彭石贤,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毫无保留地向我妈提出来,你要知道,我妈是多年的老党员,又是居委会主任,而且,还是房里面那位政协委员的‘高参’——她向来就是我们家里里外外的一把手!”

  “你想让我们谈什么呀?”吴枣秀抿着嘴,撇了一下女儿,“你这会儿倒不来笑话你妈是个大文盲了——你忙你的去吧,让我和石贤说说闲话。”

  “不行,还是接着饭桌上的话谈下去吧,继续谈49年的那一场革命,谈你们那一代人的故事——你们刚才闲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可别走了题啊,”田安发现自己并没有抓到母亲与彭石贤谈话的尾音,丢过来一个狡黠的眼色,接着,玩笑地发表了如此一段评说,“我认为,当然是历史的发展带来了那一场革命,是革命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它把不少人从各种各样的桎梏中解救了出来。但是,当革命的大潮汹涌而至时,我爸与我妈从小镇出走绝对不是什么罪过,不能说是我爸俘虏了我妈,而应该说是我妈解放了我爸,他们能够一同跳离李家大院那条大船无疑是项英明伟大之举,不然的话,根据当时的情势看,他们也确有可能葬身鱼腹,果真那样,就说不准后来有不有一个叫田安的女记者了,所以,我坚决地为他们辩护!”

  “你这话说得很幽默。可惜的是,像秀姨,像我妈,他们都是凭心凭感觉过日子,并不在意他人如何评说。我们的上一代人之所以显得特别的伟大,那是因为,就像痛苦和磨难造就了观音和耶稣一样,是历史性的痛苦和磨难使他们的心性焕发出了更为璀璨的光辉,”彭石贤十分认真地,“现在,如果要论及是非,我倒是十分欣赏那句俗语:叫作‘人情大过天理’!”

  吴枣秀坐在沙发上听着,脸带笑容,并不插话。

  “啊——妈!石贤夸你‘伟大’,你怎么不说话呀?” 田安见母亲端坐不动,全无反应,像懒得搭理她似的,便又扭过头去,对彭石贤说,“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放弃对理论问题的追寻了吗?”

  “我只不过是更加看重了生活本身的意义,”彭石贤回答她,“至少,我是因为‘认死理’才进了监狱的!”

  “因此,你便觉得‘人情大过天理’了?”田安顿生疑惑,“那你认为这世界不是按道理,而是随人情在运转么?”

  “如果你也赞成‘以人为本’的观点,我可以说,‘人情大过天理’这话并没有错处,” 彭石贤明确作答,“无视人性人情,论天论理则毫无意义!”

  “可‘人情大过天理’也是一种理论呀,我们应该说,理论是在不断发展的,”田安的结论是,“我们现在不是要抛弃理论,而是要进一步更新理论。”

  “然而,理论只可能在每个人生命的土壤里存活与更新,”彭石贤习惯地偏着头,眼睛忽闪忽闪,思索着,“难道我们不是在人性人情历经痛苦与磨练之时或之后,才见到了历史的迟滞,从而才感到了理论需要更新吗?”

  “所以,你这才对原生状态的世事人情产生了兴趣,于是,你便找我妈来了!”田安似有触动,似有领悟,  “妈,没听你侄儿在跟你说话么,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人情大过天理’呢,你可以帮他说话的!”

  “今天,你们就都别提过去那一摊子事了吧,多事就数你这鬼丫头!” 吴枣秀欠身移近一条凳子,要石贤靠紧她坐下,“石贤,你别听她哄弄,她是当记者的,光知道与人磨嘴皮子——叫化子打狗,专操这一门!”

  “妈,这回你可弄错了,不是我喜欢磨嘴皮子,而是他,是你这个侄儿想要磨笔杆子——”田安也在母亲对面坐下,“他还打算写出一本书来,既然你侄儿打算让你好好地‘忆苦思甜’,这该说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吧!”

  “我忆什么苦,思什么甜?别当你妈真是个‘现世宝’——你别让我烦心就好!” 吴枣秀同样明白地告诉彭石贤,“你真是专为这事才来找我?那我说,这个,你们就快收拾算了吧!”

  “我当然不会只为这件事才来,不过,我确实有个写书的想法,可就是忧心着写不出来,如果写成了,那算是侄儿奉献给前辈们的一份敬意,如果没有写出来,那也算我表达过这份心思了。”彭石贤坦诚地说,“至于说‘忆苦思甜’,那是你宝贝女儿与她妈妈说俏皮话,你也计较不得。”

  “妈,你就听不出来,刚才我是在为你辩护呀!”田安仍用玩笑话回复,“你女儿不会奉承,可你侄儿说得多好听,你就别见怪他了!”

  “我才不听谁奉承,也不需要谁辩护,特别是你!” 吴枣秀笑骂女儿,“‘解放’那阵你只是个‘包袱’,‘*’那阵你只算个‘观众’,这阵子呢,你又说我是党员、主任、高参、一把手,你倒是说,我要你这‘马后炮’辩护什么!”

  “哎呀,我可上当了——妈,原来你这么多余了我,看不上我,”田安惊呼,“我还以为你真拿我当个宝贝呢!”

  “哟,究竟谁上当了?你们倒给我说说!” 吴枣秀也像是来了些兴致,“如果我没有拿你当宝贝,那我不早把你甩没了?不过,当时真要是把你甩没了,在后来的那些苦难日子里,我是怎么都走不过来的,这倒是得感谢你!”

  “妈,你这话才说得不错!”田安一拍手,“我就知道,你这一生肯定少不了我这宝贝女儿——光凭这一点,我也应该认同‘人情大过天理’的说法了——秀姨能够不护着她的侄子么!”

  “是啊,我怕就怕你大声叫嚷我这当妈的说得不好,更怕说没能护着你!”吴枣秀用手指戳了一下女儿的额角,  “可我最怕的还是你不知道你妈有多么的倒霉,倒霉到就你一个女儿,还是个嫁不出去的活宝贝!”

  大家都笑了起来。

  “妈,你说谁嫁不出去啦?我看不上眼的男孩子可多着呢!”田安转过身来说,“石贤哥,我是说认真的——生命本来无辜,生存是它最基本的权力,可是,为什么我们当时怎么就想不到革命也应该‘以人为本’这个道理呢——究竟是因为这个‘理’的虚妄不实呢,还是由于这个‘理’的高深莫测?” 

  “然而,像你妈、像我妈这样的人,他们却能够在自己的生活实践中,十分真切地感悟到应该如何的为人处世,” 彭石贤也有些迷茫疑惑,“大概,问题就只在这里了!”

  这时,田安久久地凝望着母亲,仍在追问她:“妈,您就说说看,究竟为什么这人情就大过天理了?”

  吴枣秀闭上了眼睛,没有立即回话。

  [想象]吴枣秀像是见到了:黄大香当时说这句话时怀着的那种郁愤情绪,甚至还浮现出来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神态。

  “妈,”田安摇着母亲的手臂,“你怎么就不说话呀,你说,香婶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而且,你当时是否也意识到了你们选择出走是一种生来就有的权力?”

  “让你妈休息一会吧,追问一个人的过去,对其本人的意义可能不大,多数人不会感兴趣,”彭石贤小声提醒田安,“特别是在今天这个日子。”

  “没有关系的,我妈从来就没祝过什么寿,今天是你来了,她才特别高兴,她也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骂我的,我说,这会儿她一定是在想着该怎样才能说得赢我,挺厉害的呢,” 田安坚持让母亲回答,“对不对,老太婆?您就快说吧!”

  “你真是叫人讨厌!”吴枣秀坐正了身子,果真回话了,“当时,谁会想到理不理,情不情的?难道你在我肚子里乱踢腾时,你便想到了你有出生的权力?我看,香婶这‘人情大于天理’的话只是凭良心而出,天理良心本当是连着在一块说的,只是她见到有人丧尽了良心,却又硬是把昧良心的事说作有理,她才这么说的,可是呢,不管是谁,即使他能把那‘理’说得比天还大,也得先服了人心才行——当天不开眼的时候,不是也还有人要骂天么!所有这些,难道你们就全没见过?全不知道?”

  “是,是啊,是人就应该说人话,只有凭良心说话才算得上是有人情,也才算得上是有天理,我妈这话真是了得!”田安高兴起来,“那么,你今天就好好儿给我们上一课吧,这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啊!比如,在‘解放’那阵,你怎么非要把我这个‘包袱’背过来不可?‘*’那阵,你为什么又安心让我当了‘观众’,你能不知道我就差一点没与你划清界线了么!到今天,所有这一切还都与我和我们这些‘马后炮’们有着十分重大的关系啊!”

  “算了吧,别哄弄你妈了,你还真忘了我是个大文盲?”吴枣秀嗔怪地,“可也别嫌我爱数落你,过三十岁的人,又读了那么多书,有时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吃饭过日子!”

  “看看,又招你数落了,我倒不要紧——” 田安笑着对石贤说,“你看你,你想着要写本书,给你秀姨留个纪念,可秀姨就是不给你这侄儿一点面子,这该怎么办?”

  吴枣秀莞尔一笑,问石贤:“你真是想给人编出本戏来么?你秀姨可不愿意让人随意编派。”

  彭石贤诚恳地回答:“我们就是想着要心安理得地吃饭,明明白白地过日子,可我们却有许许多多事情没有弄明白,因此,也就不能够心安理得,比如,正是因我渴望对上一代人有个真正的了解,才不敢动笔,我并不想去胡乱地编派他们。”

  吴枣秀脸带笑容,却依然不肯明确作答。

  一会,吴枣秀突然提出:“今天还是不说这些吧,那不是一时说得清的——喂,田安,你不是弄来了个照相机吗?,你常常说要给我照张相,那好吧,你就拿来给我和石贤照一张,给留个纪念,今天我真是很高兴呀!”

  “好的,老妈,您这真是太给面子了,” 田安马上去取来了照相机,“彭石贤,你应该知道,我闹了好几个月,我妈也没肯让我给她照相呢!”

  “你这相机可以*吧,那就让我们一块照好了。” 彭石贤与田安安置好了相机,他们站在吴枣秀左右,于是,留下来一张十分难得的合影。

  [解说]吴枣秀真是不喜欢照相,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留下来的一张照片。今天,她表现出了格外高兴的神色: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福泰而又安详。

  “都说人生一世是场戏,许多人还很爱看别人的戏,可我一生大煞风景,酸甜苦辣咸,一到我跟前便全都成了要命的事,我这戏实在没什么好看头啊... ”但吴枣秀终于答应下来,“我看你们这不依不饶的样子,怕是要成戏迷戏精了!那好吧,一定要打听我那些陈年烂月的事,你们就打破沙锅问到底好了——不过,你们得答应我,如果真要给我张扬,那可得在我升了天以后!”

  [返回]二十年前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客厅里,彭石贤与田安仍处在沉思之中。

  仔细地看,墙壁上那帧悬挂的照片已经显出一些土黄的颜色了。这正是从吴枣秀过六十寿辰时拍摄的那张合影上剪切下来的,只是放大了许多。

  那古色古香的大镜框上,还披挂着一缕薄博的黑纱。

  
  2

  [场景1]旷野情歌

  这里是青石镇偏远而荒凉的郊野:

  重紫殷红的晚霞,隐约起伏的峰峦,迷茫空旷的山野,零零散散的村落;

  放牛的孩子们在青草地奔跑、追逐、打闹;

  斗牛是能够激起孩子们最大兴致的乐事,河边的绿草地上就有两头大水牛正在交角进退,斗得难解难分,围观的人呐喊着“啊——斗,啊——斗,啊啦啊啦斗”,人们都在竭力助兴;

  终于,那头大水牛下败阵来了,它脱身横过一片大水稻田而去,结束了今天这场角斗;

  放牛的孩子赶着自家的牛羊去溪流里饮水,有的还爬到了牛背上,说着他们的趣闻逸事,哼唱着他们的童谣与山歌;

  那条依山而行的溪流,水声哗哗,在霞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清明澈亮,河堤下,除了小孩子,还有一些大人也已经在游泳了。

  进山开荒种土与打柴割草的人们从山路上结队下来,带着粗野而狂放的山歌:

  站在高坡上打一望,

  溪边洗衣的妹子呀你莫心慌,

  若是急水冲走了你的花裤褂,

  哥哥我给你拿主张:

  上面有天作得被,

  下面有地作得床,

  我在那茅草窝里等你作新娘!

  *逗趣的对歌还引出了溪边上那群洗衣妹子更为出格的“骂歌”:

  打柴的伢仔呀你没个好长相,

  一不像你的爹来

  二也不像你的娘,

  我左看右看,右看左看,

  我越看你呀,

  你越像那深山古寺里的老和尚,

  你若是不相信,

  你那身上还留着木鱼木棒印!

  年轻时的吴枣秀在溪流里洗好了猪草,提起衣捅,踩着水中的跳石跨上岸来。却突然发现,她把洗衣用的木棒槌忘在了水坝上,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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