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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起居注-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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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寥寥几行字:集句精神可嘉,意思更足,只仍不够。

    钱嬷嬷很欣喜,“虽说不够,但能送玉佩,只怕皇爷这气,已消了能有九成了。”

    徐循有句话,在心头滚来滚去,硬是滚得没说出口: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琚为玉佩,皇帝送一枚美玉佩,分明就是在说,自己送去的信,大概也就和木瓜一个价值,更是在暗示,他对于自己不端正的道歉态度有多么宽容……

    还是不说了!徐循决定让自己有个好年过,她对钱嬷嬷一笑,“似乎是如此呢,缓些时日,说不定也就消气了。”

    几个嬷嬷都松了口气,不免相视一笑,徐循强忍着磨牙的冲动,也对着一片喜庆的人群,绽开虚假的微笑。

    #

    你来我往之间,很快就到了除夕,因清宁宫地方不大,虽有太后,除夕依然在乾清宫中过,无非就是给太后设一上座而已,一宫几十人,全都齐聚乾清宫几间屋子里,只是徐循不必再坐在边屋了,这样的场合,静慈仙师不会出席,她的座位就在皇后下方,和皇后座位之间的距离,还要比何仙仙更近上一筹。

    毕竟是家宴,座位怎么铺排还看皇帝的心意,今年众人一样是各领一席,在屋内有歌舞,用过了仪式一般的晚宴以后,大家又移师花园里看戏,大约快到子时,方回到屋子里来吃元宵、饺子等节庆之物。比起从前的年节,如今多了一项惯例,便是帝后并肩给太后侍膳夹饺子,皇帝同皇后都是满面微笑,在太后下首站着,一个念菜名,一个夹菜奉上,太后亦是一脸欣慰微笑,望之实在是母慈子孝、婆媳熙和、夫妻恩爱,三人关系,不知有多么融洽。

    徐循身为贵妃,也要站在一边捧壶给太后倒酒,自然也不能不挤出一脸的笑容,度时配合皇后说些吉祥话儿,偶然和皇帝有眼神相触时,她也尽量压制住自己的不自然:过年在宫里,除了节庆气氛以外,更像是一种家庭和睦的表演,在这个场合过分显示自己的真实情绪,不是那么合适。

    皇帝也许也是做这个想法,起码他对徐循的表情也很自然,甚至还主动对她笑了笑,不过,两人除了场面上的对话以外,整个除夕都没有主动搭话,皇帝没理会徐循,徐循自然也不会主动寻找皇帝搭话。

    就算心里再让自己别在乎,徐循心里也是禁不住在琢磨:皇帝消气了没有?他现在到底是在逗她玩呢,还是心里还有火气?感觉上他好像已经是消气了,就是想看她求他的样子……可按他心软的性格,若是消了气,应该也不至于一直绷着不理会她吧?

    小孩子可没有爹娘们这么千回百转的心思,年节就是她们的节日,点点和姐姐弟弟们闹着玩了一宿,接着又被太后接到清宁宫里,和姐妹们一道陪着老人家住了好些天,连太子都被接去了,唯有壮儿因为年纪太小,还无法和兄姐们玩到一起,就还在永安宫里养着。

    新春日、人日,各种命妇进来请安,各种宴席,反正每年新年都是这样,亦无甚可记叙之事,无非是徐循家人又进宫来看她,汇报了一下徐小弟亲事的进展,还有徐小妹同丈夫准备搬到京城居住的决定云云,徐循也按惯例叮嘱些多做善事之类的话语,至于别的心事,现在她已经不会和家里人提起了。

    不知不觉,就到了元宵,这天宫里照例是各处点灯,不分尊卑都要走百病,宫城内处处也都装点了花灯,南内更是扎了一条灯谜长廊,可以从宫城里一路走去,走到南内和皇城二十四衙门的宦官们一起猜着灯谜,猜完了再走回来,若是脚程慢点,直可以走过通宵。——这一天也是全年唯一一个不分尊卑都能乐呵的节日,甚至是比新年还要更热闹几分。

    徐循自然也是早早地就换上了白衣,亲自牵着点点,预备带她出去走,只是点点和姐妹们玩野了,现在一心惦记着要去找阿黄姐姐、圆圆姐姐,并不愿意被母亲带着,徐循也是没法,只好让钱嬷嬷把她牵去公主所方向,她只带了几名从人,自己抱了个暖炉,摇摇摆摆地从永安宫里走出来,准备走到咸阳宫去,同何仙仙一起走几步——她要为莠子‘走百病’,一早就邀徐循从宫里走到南内去,徐循还没拿定主意,不过对南内的景色,也有几分兴趣。

    此时宫中甬道上,人人都穿着白衣,彼此说说笑笑,打着灯笼,将黑夜映照得同白昼一般,徐循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唇角不免也扬了起来,紧了紧身上的白狐披风,同花儿道,“要是我也披个白缎斗篷,只怕就这样走出宫了,别人都认不出来我是谁。”

    “可不是,从后头看,真是分不清谁是谁。”花儿笑道,“奴婢小时候在民间走的时候,年年都有姑娘家就迷路了、走失了的,那年,我们镇上的李大户,他们家闺女养得严,从来不让出门,元宵节好容易放她出去走百病,一走就走失了,回不了家,半夜只好找人家借宿,第二天起来,出门时候被人看见,名声也没了,李大户没得办法,只好把她嫁过门去,我们说嘴了好久呢。”

    徐循笑道,“那是他想不开,我们雨花台也有这样的事,大家就不觉得什么,还不是一样说亲嫁人。”

    正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那条灯火长廊上,顺着这条长路,走过几里地,便可走到南内去,只是徐循瞅了一眼,便觉得好长,不由咋舌同花儿道,“我看我们还是不去南内了,去同何姐姐说一声,让她自去吧,这么远走过去,还要再走回来,我可吃不消。咱们自己在宫里头随便绕绕就行了。”

    花儿忙令人去咸阳宫报信,自己陪着徐循往御花园走去,御花园虽然没有南内那边大场面,但也是花团锦簇,处处都是设计奇巧的花灯,亦是聚集了不少宫人逗留玩赏,连平日里最为不苟言笑的两个尚宫似乎都在其中,徐循还听见了她们的笑声。亭子里也悬挂了几个灯谜,又有些女史聚集着乱猜,徐循远远地站着看了,忽然想起往事,便对花儿笑道。“我还记得,刚入宫的时候,那年走百病,也是猜灯谜,我看了个灯谜觉得特别好,看得都落了队……我说给你听啊,甜咸苦辣、各味俱备,打一个字。”

    花儿想了一会,“可是口字?”

    “真是聪明。”徐循拍手赞道,“我当时就觉得,这灯谜出得真好,这些味儿一口口地咽下了,可不就是一辈子……”

    想到当时的自己,她不免微微一笑,“嘿,那时候,哪知道这一辈子是什么滋味呢?还把这话说给大哥听……”

    “皇爷也在啊?”花儿奇道,“您不是说,您看灯谜都落了队了。”

    “是啊,他本来不在的。”徐循远远望着那辉煌的灯火,轻声道,“不知怎么,就忽然从我身后说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他站了有多久……唉,那时候忽然见到他,我是打从心底里高兴,巴不得和他多说几句话,又怕自己说错了话,惹了他的恼——真是手足无措得很,可惜,没说几句,他就挥挥手,让我去寻姐妹们了,嘿,从他身边走开的时候,我真是好舍不得。”

    抚今追昔,昔日的舍不得,到了今日又是什么情绪?花儿听得徐循语气不大对,便不敢多加追问,只笑道,“不知今晚,皇爷在哪了。”

    “是啊,”徐循望着那些少年的小宫女,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地从灯火下走过,她轻轻地说,“不知今晚,他又在哪里。”

    她忽然涩然叹了口气,低声道,“你晓得什么叫做相思?年少时,不知愁滋味,见了他不想走,那是人之常情……风雨后,你晓得了这世间的艰难险阻,明白了这人生的甜咸苦辣,可当你望着这一盏盏花灯的时候,却还是想要和他在一处,还是想知道他在哪里……”

    这,才叫做相思。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即使再不想、再不愿,人间只有情难死,情之一物,以一人绵力,如何能够完全控制?终有那么一刻,它能冲破重重的顾虑与封闭,在心湖之中,肆意书写着属于它的色彩。

    “啊,”花儿欢喜地道,“娘娘,您瞧,那不是皇爷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徐循蓦然回首,果然在流光溢彩之下,那笑语盈盈所不及的灯火阑珊处,发觉了皇帝那熟悉的身影。

    他似乎也发觉了她,扭头看了过来,两人的眼神,隔了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终于是汇聚到了一起。

    一切的隔阂、意气,在这一刻似乎全不存在,皇帝走到她身边,笑着说了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他很自然地牵起了徐循的手。

    徐循禁不住回握,她着实忍不住回握。

    “看,又有人放焰火了。”她用空闲的手指着天空,“好像是南内的方向。”

    皇帝便顺着她的指点看了过去,灯火之中,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这情景美得就像是一幅画。

    花儿抿嘴一笑,她慢慢地退了几步,预备回到宫里,把赵伦给找回来,在茶水房里多备些点心——皇爷一直都有吃夜宵的习惯。

    转过身走了几步,她差点就撞上了路人,花儿忙笑道,“对不住,您站在这路当口——”

    她轻轻地抽了一口气,忙行下礼去,“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瞅了她一眼,轻轻地笑了笑,“一时眼拙,何罪之有?下去吧。”

    分明是很柔和的一句话,可皇后说来,一字一句,却都像是一条鞭子,抽在花儿背上,一抽就是就是一条伤痕。

正文 第198章 态度

    仿佛只在眨眼之间;春天就来了。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三月里;西苑已经是草长莺飞;就算是在马球场上坐着;都能听见远处林子里那嘈杂的鸟叫声;仿佛是许多鸟儿你一言我一语地,正在争吵着什么。

    虽然刚过来时比较新鲜,但孩子们的新鲜劲儿过的也快;这会儿就觉得球场内有马粪味儿;不够好闻了,只是在球场上呆了一会儿,点点和圆圆就闹着要到‘外头’去玩,唯独阿黄没有开口,她渴望地望着球场里那一匹匹健马,却并不说些什么。

    徐循好歹也活了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了,哪能看不出阿黄这小丫头的心思,她笑着说,“你想骑马吗?想骑的话,就让个都人带你骑,慢慢地走,也不太怕人的。”

    阿黄看了看身边的礼仪嬷嬷,还是没有做声,比起点点来,她简直乖巧得不像是一个爹生的。徐循见了,不禁怜意大起,便代阿黄询问礼仪嬷嬷,“能不能学骑马啊?”

    现在有哪个人会得罪贵妃娘娘?礼仪嬷嬷都笑道,“又不是日日都要骑,难得一回,不妨事的,小姑娘是有些太小心了。”

    说着,徐循早都拍手唤过球队的队长来,将阿黄的手交给了她,那队长自然是小心到了十分,先下了马,等到把阿黄扶上马身以后,自己再虚虚地跨坐在后头,把马镫留给阿黄,她就这样夹着马肚子前后摇摆,也是坐得稳稳当当,半点都没有掉下来的意思。

    徐循也翻身上马,陪阿黄在球场里绕了几个圈,见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变多了,最初的惧怕似乎也褪去不少,便笑道,“走,咱们出去逛逛,慢慢地走,没事儿的。”

    一群人便又前呼后拥地,或是步行,或是骑马护送,将两人送出了马球场,迎面春风送暖,一出马球场,便闻到了淡淡的花香,还有头顶的蓝天、远处的碧水……

    阿黄脸上终于也现出了天真的笑意,她道,“娘娘,咱们能骑得快点儿吗?”

    “可以啊。”徐循说着,“不过,一口吃不成胖子,咱们也不能太快了。”

    说着,一群人便加快了速度,往皇帝平时自己练习骑射的大草场子过去了,一路自然不乏人往前喝道,令皇城内可能的路人退避。阿黄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渐渐地学会了骑马的技巧,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也就跟着一道响在了风中。

    在西苑痛痛快快地玩了一个下午,阿黄便先绕去慈宁宫方向,去给太后请安。圆圆因有功课,也被抱回了公主所去——舍不得走,闹得又哭了一场。徐循带着点点和壮儿,在草地上又坐了一会,点点手里抓着个球,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四处扔球,引着永安宫里养的小狗儿来追,眼看是夕阳西下,孩子也饿了,大家方才兴尽起身,预备回永安宫去。

    点点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爱攀比,刚才自己在草地上玩,看到阿黄骑马,便已经十分眼热,只是当时和圆圆玩跳房子,也正高兴,便不曾要骑马。现在不跳房子了,便一定要骑马回去,徐循没有办法,只好令人搂着她上马小心走着,齐养娘带壮儿坐她的轿子,她自己也骑一匹马,同点点在前后脚,也起个看护的作用,一边走,一边和身后追随着的钱嬷嬷叹道,“阿黄性子竟如此文静,真不知是怎么教养的,倒让人看了有些心疼。”

    “刚送去公主所的时候,也皮着呢。”钱嬷嬷道,“和圆圆一样,都是公主所里磨出来的。——听说刚送去的时候,前三个月都不让回宫见生母,就是怕孩子见了生母,有所依仗了,就不听从管教。”

    徐循以前没生孩子,不觉得什么,现在生了就感到这规定难为人的地方,她皱着眉叹了口气,还没说话呢,钱嬷嬷压着声音又道,“不过,虽然一样都是文静,但圆圆的文静,就比不上阿黄……听说私下,阿黄都很少搭理圆圆。”

    徐循倒是没看出来什么,她和两个小姑娘在一处的时候,阿黄的表现都很正常,虽然话少,但也未显出什么对圆圆的排斥。她有些吃惊地看了钱嬷嬷一眼,“嬷嬷,这可不能混说的。”

    钱嬷嬷先没说什么,等回了宫以后,才来慎重道,“奴婢这不是混说,是阿黄养娘亲自和奴婢说的……这姑娘虽然看着文文静静的,心里可有主意。”

    阿黄生得早,今年正正有十岁了,按说,若是早熟些,十岁的小姑娘也可以有点自己的心事,但要说她就能把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的给玩得很转,徐循是不相信的,她皱了皱眉,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道,“罢了,胡姐姐被废的时候,这孩子也懂事了,不亲近圆圆就不亲近圆圆吧,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平时有心多照应些也就是了。”

    “有老娘娘在,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钱嬷嬷说这件事是有用意的,并非提醒徐循多照应阿黄,“老奴就是想,有阿黄在时,还是别让圆圆骑马了。”

    徐循不免微然一叹:只要在这宫里生活,似乎就总免不得拿恶意揣摩别人,她不愿揣摩,却拦不住身边的人为她未雨绸缪。“我看圆圆好像对骑马也没什么兴趣……你也别把阿黄想得太有心机了吧,终究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姑娘,真要害妹妹,也不至于这样打伏笔?”

    钱嬷嬷话已说到,便不再多说什么,徐循倒因此事想起了吴雨儿,便招来花儿问道,“是了,你最近有去南内查看吗?”

    她随口一句话交代下的差事,底下人就要当个大事去办的,花儿如何能够忘记此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现在已经好转了不少,基本……和常人无异了,上次奴婢过去的时候,她还抄写了二十卷《南华经》献上,说这是为了给自己恕罪,也为娘娘和壮儿祈福。”

    “那就好。”徐循点了点头,“下回去要还这样,便告诉她,壮儿两周岁生日前后,会抱去和她见见面。”

    “是。”花儿却不退下,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道,“回禀娘娘,那两个看门的小内侍,私下悄悄同奴婢说,坤宁宫也派人来查看过吴雨儿,还同她隔着窗子说了几句话……只是她们说话时,把他两人屏退了,他们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哦?”徐徐其实也说不上多讶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吧,”花儿嗫嚅了一下,“今年上元以后,居然也没动静。”

    从十一月到上元节,其实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徐循不解为什么花儿要把这时节拿出来说,不由便看了她一眼,花儿犹豫了一会,低声道,“奴婢晓得,娘娘不愿我们以坏心测度人,是以也没有说起,不过,上元节您和皇爷在一处看灯时,奴婢在左近遇见了皇后娘娘,她……她瞧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徐循不禁哑然失笑,花儿这意思挺明显的了,不过无疑是往皇后身上又栽派了一个妒忌的名头,她道,“遇见了就一起看个灯,有什么出奇,娘娘想必不是因此不高兴的,你想多了吧。”

    花儿看着徐循的表情,透着那么的心知肚明,她表面唯唯诺诺道,“是,奴婢也觉得自己着实是太多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徐循整理了一下,却又发觉自己也没法很完整地表达她的思绪:在她心里,皇后的确不是个妒忌的人,说白了她徐循一直有宠,如果会妒忌,从太孙宫里就得开始妒忌了,这些年来,何仙仙、袁嫔……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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