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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章-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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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哲戟万没料到第一个找上门的会是舒景。

    她们见面的那一日本是欧阳驰的生辰,晚宴上人多眼杂,舒辛就没有冒险把明哲戟带在身边。

    明哲戟本在永乐宫看书,舒景进门的时候悄无声息,特别吩咐下面的人不要惊动。结果她看到她的时候反应就慢了。

    舒景见明哲戟不跪她,心中越发笃定她之前的猜想。

    两人面对面站了半晌,舒景望着明哲戟冷笑,“你不知道我是谁?”

    明哲戟摇头答一句,“不知道。”

    “舒景的名字你总听过吧?”

    明哲戟见她咄咄相逼,明摆着就是要她行礼的意思,索性就不应声。

    舒景轻哼一声坐上主位,“自从我听说皓钰从外头带回一个赤眸的侍子,心里就疑惑,你的样貌虽然改变了,清冷的气质却骗不了人。从前只有别人跪你,哪里有你跪别人,如今地位翻转,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明哲戟也不辩解,舒景见她毫无反应,难免有些恼怒,“因为你一个亡国之君,败掉舒家三成的家产。早知留你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患,我当初真不该一念之仁。”

    明哲戟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舒景用尽强词,效果甚微,不得不放低姿态,“陛下不要怪我话说的直白,我知道你一定记恨我襄助皇上谋夺你的皇位,可以陛下当初的身体状况和决断力,实在不适合再坐在龙椅上。”

    明哲戟终于开口回一句,“臣有臣纲,伯爵虽位高权重,却始终是臣,谁做皇帝不该由你做主。”

    舒景从上到下打量明哲戟一遍,挑眉笑道,“果然是陛下。”

    明哲戟望着舒景冷笑,“伯爵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猜出我的身份,我又何必狡辩。”

    舒景笑道,“我没见到你之前就已猜出你的身份。皓钰花了那么多钱买人回来,却死不见尸,巧合的是宫里莫名多了一个外来的赤眸宫人,受尽他宠爱,让我如何不心疑。”

    之前舒辛对外的说辞是他带回来的侍子与明哲戟的眼睛很相像,所以才得他另眼相看。可惜瞒得过明哲弦,却瞒不过舒景。

    “伯爵特别来见我,自然是有话要说,你直说就是。”

    舒景一脸正色,“明人不说暗话,我无意对陛下不利,可如今尘埃落定,西琳新主入朝,你若还呆在宫中,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

    明哲戟面无表情地回一句,“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留在宫里。”

    舒景不耐烦地一挥手,“我猜到是皓钰强留你在他身边的。我从前就恨他对你执迷不悟,如今更为了一具尸体,做出这等蠢事。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请陛下高抬贵手,不要在纠缠他。”

    明哲戟何尝没想过自去,这些天她一直都在犹豫。她的心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左右摇摆,舒景的话给了她最后一击。

    舒景见明哲戟不动声色,心中越发焦急,“皓钰承诺陛下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无非是说他会找一个退身策,摆脱皇后之位。我现在就告诉陛下,这是不可能的事,舒家有舒家不能放弃的东西,未来的皇储必出自皓钰。”

    明哲戟想到多年以前,舒辛玩笑一般对她说他们该为皇储努力的情景,忍不住就笑了一笑。

    舒景见明哲戟面上浮出一丝笑意,心里越发没底,“陛下笑什么?”

    “当初我归还那一只龙凤镯的时候,就暗自期盼皓钰与胧夜破镜重圆,直到如今,也是如此。”

    舒景点头道,“既然如此,陛下就离了容京。皓钰虽痴情,可若你这一生都不再与他见面,他也终究会死心。他之所以会用天价买下你的尸首,不光是对你有情,更是对你有愧,他一直认定是舒家欠了你。”

    明哲戟摇头道,“成王败寇,没有所谓的谁欠了谁。伯爵说的话我都明白了,请你放心。”

    舒景当下就安下心来,“如此最好,也省了我许多口舌。今日宫里人来人往,是最好的时机,请陛下换了衣服,这就跟我走。”

    明哲戟明知无力回天,索性也不抗争,接了舒景递过来的衣服,自去屏风后换了,打扮成她侍从的模样,低头跟出门。

    舒景带着人径直出宫,一路上遇到权贵官宦,她也面不改色,与人往来欢谈。

    几个都是故人,明哲戟原本还心怀忐忑,三番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但心完全是多余的。且不说她的样貌不似从前,就算她真的顶着本脸,跟在舒景身后,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从前她都站在高处,如今落到平地,才有幸得见这些人的另副嘴脸。

    说是吃惊,也不尽然;说是失望,也不确然。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出了宫门,舒景顾自上轿,几个侍子也上了后面的车。明哲戟不好同他们挤在一处,就徒步跟在轿子边,一路走到伯爵府。

    即便之前在密道穿行的那几个时辰,她也不觉得路如此难走。她这一年虽变换了身份,放低了姿态,到底还不曾试过被人如此轻贱。

    下轿时,舒景特别扶着明哲戟的手,面上的笑容晦暗不明,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一句,“陛下以为我小人得志?”

    明哲戟笑的云淡风轻,“伯爵是否小人,只有伯爵自己知道。人之贵贱,不全在身份,而在于心。”

    舒景把明哲戟的手又捏紧了些,拉着她一路进府。

    明哲戟被迫穿了寻常衣服,带着舒景为她预备好的棉布包裹,坐进马车一路出城。

    马车连夜赶路,走到日出时,已不知行了多远。

    跟随明哲戟的除了车夫,还有两个骑马的暗卫。

    明哲戟一夜未眠,只在凌晨时才略略闭眼歇了一歇。她不知道这几个人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就只能在心里暗自希望,要是走的足够远了,他们就会放她自由来去。

    这一趟出宫,她其实并不后悔,即便昨晚没有答应舒景,最后的结果也只可能是被打晕了带出宫,更糟糕的另一种可能,是舒景会对她下杀手。

    她心里唯一的遗憾,就是来不及同舒辛告一个别。

    舒辛离开永乐宫去赴宴的时候,曾再三犹豫要不要带她一起去。他走到门边,又走回她身边,像有什么话含在嘴里,最终却也没能说出口。

    明哲戟见舒辛一脸窘迫,就拉他的手安抚他,“来日方长,有什么晚些再说不迟。”

    谁知世事变化如此之快,他们竟没有了来日。

    舒辛离宫前的那一个回眸,她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了。

    他们上次离别,还是她离宫奔往金城的时候,谁想到那一别差点就成了永别。却不知这一别之后,在她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同他再见面。

    天光大亮,明哲戟推开车窗对外头的暗卫问一句,“我们往哪里走?”

    暗卫们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别说回答她的问题。

    明哲戟一早也预料到这种情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他们把她拉到荒郊野外杀了焚了,她也只有逆来顺受。

    车行到傍晚,走到一处田庄。车夫停了车,打开车门,做出要明哲戟下车的手势。

    明哲戟拿起布包裹下了马车,在暗卫的引领下走进院门。

    远远迎出来的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素装淡服,容貌气质却十分出众,直对明哲戟躬身道,“这方圆几百里都是舒家的田产,小人名叫粟裕,是守庄的管家兼账房。伯爵将贵人交给小人看管,若招呼不周,还请贵人多多海涵。”

    明哲戟猜到这女子是庄院的当家人,就笑着对她一点头。

    女子搀扶明哲戟往正堂走,长短寒暄几句。

    明哲戟再回头时,与她同行的三个人就都不见了,车夫自去卸马车,两个暗卫也隐去了。

    粟裕见明哲戟面色晦暗,就笑着说一句,“贵客的身份我是知道的,若非家主吩咐,也不会慢待如此。请你忍耐个把月,等外头风声松了,我自会安排贵客远走高飞。”

    明哲戟心里好奇,“你说的等外面风声松了,是什么意思?”

    粟裕笑道,“皇后对陛下的痴情,我等也略有耳闻,你这一走,他必寻你,家主之所以把你藏在舒家的庄里,看似一招险棋,实则却是极高明的障眼法。”

    她说的不错,舒辛发觉她失踪之后,最先找的一定是那条密道,一无所获之后,就会一路追出城,或往北琼去,或沿途南下,绝想不到她会藏在天子脚下这一处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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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哲戟在庄上住了十几日,粟裕事无巨细照顾周全,还特别放了手里的事陪她下棋喝茶,赏花聊天。

    舒家的下人果然不同寻常,几番交往下来,明哲戟发觉粟裕的学问是极好的,就问她为什么不考功名。

    粟裕推说自己才疏学浅,明哲戟猜她有难言之隐,就不再多问。

    这些年来,明哲戟的日子从没过的这么清淡悠闲,起初她还以为自己会无所适从,事实却恰恰相反。

    回想当初坐在皇位上的每一天,她只觉得犹如隔世。偶尔也会想起之前在北琼王府的那一年,算一算,其实苦甜搀半。

    粟裕一再试探明哲戟,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明哲戟虽没有正面回答,可她心里却想着随遇而安。

    粟裕酝酿了几日,找时机对明哲戟道,“小人倒有一个去处,却不知陛下是否情愿。”

    明哲戟心里好奇,“庄主说来听听。”

    “犬子粟诚不才,中过一任举人,会试虽落了榜,却侥幸落到一县为主,他从前只顾着读书,对官场人情都不甚解,上任三月磕磕绊绊,四处寻一个幕宾,想时时请教。他虽然官职低微,执掌的那处山水却是极好的,陛下若不嫌弃,就委屈做他一个老师。”

    明哲戟一问粟诚上任的县城,的确是蜀州境内的一处好风光。她一时分不清粟裕的提议是舒家的意思,还是她自作主张,也不敢随便应承,就只说再想一想。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服侍的下人们不透半点风声,明哲戟也得不到外头的消息。粟裕又一再催促她隐居,她断定舒家是要关着她,这才不得不应承下来。

    粟裕好不容易得明哲戟首肯,就欢欢喜喜地帮她收拾行装,找人送她上路。

    这一路走的极慢,粟裕怕明哲戟身边无人照料,特别送给她一个乖巧伶俐的丫鬟照顾她饮食起居。待到落脚的县城,恰好临近年关。

    粟诚才满二十岁,是个十分俊俏美貌的青年。

    明哲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起初问起,粟诚只是搪塞,两人相处了几日,他才从实道来,“下臣十五岁进宫,一直在永乐宫服侍皇后。宫里发生那件事之后,皇后就放我出宫,新皇登基,加开恩科,下臣未曾得中,是皇后从中周旋,将我放到这里来的。”

    怪不得她觉得他似曾相识,原来她从前也是见过他的,大概是因为他之前年纪还小的缘故,所以算不得舒辛倚仗的心腹。

    明哲戟心里突然有了几分期待,莫名波动的情绪让她自己都有点吃惊,“这么说,你是舒辛的人,而不是舒景的人?”

    粟诚目光一闪,“臣母的缘故,下臣的确是伯爵送到宫里给皇后使用的。”

    他说的委婉,明哲戟也听明白了,既然是舒景送到宫里的,那就是名为使用,实为监视。

    明哲戟沉默了好半晌,才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是有一点失望的。

    不对,不是一点失望,是很失望。

    失去舒辛与失去闻人桀毕竟不同,她每每与闻人桀分离,必痛彻骨髓,撕心裂肺;而与舒辛分离,如心上钝刀慢挨,被划了永不愈合的伤口,虽不致命,却日日隐痛。

    粟诚见明哲戟面有失落之意,心里也有点难过,年节将至,容京何等繁华繁盛,这个曾为帝王的人,却要在穷乡僻壤孤零零地消耗佳节,当真可悲可叹。

    他才想说什么安抚明哲戟,丫鬟们兴冲冲地来禀报,说外间下起了鹅毛大雪,请二人出去赏雪。

    容京虽也在蜀州,却不如这里寒冷。明哲戟进城之前就看到郊野一派银装素裹,比北琼荒凉更多了飞湍流瀑,海湖斑斓,美的犹如仙境一般。

    粟诚扶明哲戟走到廊下赏雪,明哲戟望着院子里忙着挂灯笼的下人,对粟诚笑道,“你预备何时启程回家?”

    粟诚被问的一愣,“母亲特别嘱咐我今年要留下来陪伴陛下。”

    明哲戟蹙眉笑道,“就算当初你在宫中当差,也没有不放你回去与亲人欢度佳节的道理。你我既定了师徒名分,来日方长,不争朝夕。”

    粟诚本就不愿在异县守岁,听明哲戟这么说,心里也有点动摇。

    明哲戟笑着又劝一句,“我虽然有些身手,比起那些暗卫来也只是花拳绣腿,你也不必担心我趁机跑了。”

    粟诚忙摇头说一句,“学生不敢。”

    明哲戟叫丫鬟取来斗篷,她披着衣服顾自下阶,“天冷路滑,你明日就启程,耽误了节令,你母亲一定伤心。”

    粟诚见明哲戟态度坚决,就顺水推舟地说一句,“学生谢恩师宽恕。”

    这么快就改口叫“恩师”了吗?

    也好,总比“陛下”好听的多。

    明哲戟笑着摆摆手,一路穿过院子往大门走。服侍她的丫鬟赶忙回房取了伞,小跑着跟上,“夫人,我们出府吗?”

    明哲戟也不答话,跨出大门槛的时候却对丫鬟说一句,“你从前的名字不好听,我帮你改一个好不好?”

    “全凭夫人做主。”

    明哲戟见她低眉顺眼,就笑着从她手里接过伞,“我从前很喜欢离字,你以后叫小离好不好?”

    小丫头心里想的是“离”字实在不太吉利,可她又不敢违逆明哲戟的意思,就只能含笑应承下来。

    明哲戟猜到她心里不情愿,却只是笑一笑,只当没看见。

    二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小离手脚发冷,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对明哲戟问道,“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明哲戟半晌才回话,“容京下雪的时候很少,不像北琼,才刚入冬,雪就下个不停。”

    小离见明哲戟神情落寞,赶忙岔开话题问了句,“夫人从前没到西琳有雪的地方看看嘛?”

    明哲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从前一直住在京城,别说西琳十州,就连蜀州都没走遍。”

    两人又逛了半个时辰,明哲戟见小离冻的脸都红了,才带着她转身往回走。

    腊月二十八一早,粟诚就被明哲戟催促着上路,他安排了府里的大小事务,午前就启程。

    明哲戟把府里的管家下人幕宾们召到一起,除去家在外省的,一律赏赐银两放回家去。

    众人起初还不敢领受,见明哲戟执意,才一个个叩头应了。

    等人陆陆续续走了,府里也变得冷清起来。

    明哲戟头疼了几日,看书难过,滚在床上也睡不着,自觉大限将至。大雪一停,她就吩咐备马。

    暗卫们生怕明哲戟生出出走的心思,就出面劝道,“天冷路滑,贵人还是谨慎些,不要出去了。”

    明哲戟忍痛笑道,“趁着雪还没化成冰,我想出城逛一逛。”

    她本就肤白如雪,身上又穿着白貂大裘,立在院中像个雪人一般,一双眸子却是迷人的血色,莫名让人心悸。

    两个暗卫对望一眼,不知怎的就点了头。

    明哲戟紧了紧衣衫,翻身上马,出城之前还轻行缓步,一跨过城门,四野的雪景让人心旷神怡,她只觉眼明身轻,头也不痛了,就抽起马鞭,策马奔驰起来。

    暗卫们慌张一瞬,追上去之后却发觉她只是放开襟怀,并无脱走之意,就由着她快乐去了。

    冷风扑在脸上,扎进喉咙,凉透五脏六腑,却像洗净了污浊困顿的魂。

    明哲戟狂奔的精疲力尽,一身香汗淋漓。白马疾走时,过往的一幕幕也在眼前飞过,许多个阴差阳错,许多个求而不得;也曾心系家国,却失了家国,两番动情,有情人聚少离多。

    可曾有悔?

    不悔。

    人活一世,既不能随心所欲,也不能失了自我。即便只是得到过,也是珍惜过。苦闷再多,能得逍遥一时,也不枉了。

    入目皆白,看的多了,明哲戟的眼睛就有些花,她知道自己患了雪盲,正想拉住缰绳放缓速度,马蹄就绊到枯枝,连人带马甩到雪地上,摔的结实。

    两个暗卫本想上前救她,未到近前时却听到明哲戟大笑不止。笑声在空旷的雪夜显得格外透亮,似乎她心中多年的积压,都在这一笑之中随风去了。

    他们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上前打扰。

    摔倒的马儿自己爬起来了,明哲戟却迟迟不起。身上有几处疼,她却不顾,只面朝上仰躺在雪地里,一脸惬意。

    过了不知多久,明哲戟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她失去了视觉,听觉却变得格外敏感,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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