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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章-第1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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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壖见毓秀左手一直放在桌下,只用另一只手端茶杯,看起来有些别扭,就眯眼问一句,“皇上左手可是受了伤?”
毓秀自嘲一笑,“昨日晚间我想起身喝一杯茶,谁知一阵头晕,不止打碎了茶杯,还摔到了碎杯子上,刺破了手。”
姜壖哦了一声,“皇上要喝茶,为何不叫人伺候?”
毓秀讪笑道,“恰巧为朕值夜的侍从在殿中睡着了,朕念他辛苦,不忍叫醒他,才亲自下床取水,谁知竟横生枝节,惹出祸端。”
姜壖微微冷笑,“这就是所谓的‘君不杀伯仁,伯仁为君而死’,君上损伤龙体,那侍从免不了要受责罚。吾皇宅心仁厚,原本是体恤下人,谁知适得其反。”
灵犀听出姜壖话外意有所指,不好插嘴说什么;毓秀何尝不知姜壖志在讽刺,面上却不露半点不快,默默忍下。
三人又寒暄几句,姜壖便起身告辞。
灵犀将姜壖送到殿外,笑着说一句,“请姜相自去,本王还要探一探皇姐病情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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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壖笑着看了灵犀半晌; 点头道; “皇上卧病几日,老夫也是直到今晨才见到圣驾。公主在皇上身边服侍这几日,若是连你也觉得皇上病愈蹊跷,试探一下也无妨。”
一句说完; 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 姜壖自回府。
灵犀站在原地等姜壖下阶,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到殿中。
毓秀见灵犀去而复返; 就将殿中的侍从屏退了。等内殿就只剩她们两个人,她也不必如之前一般严阵以待。
灵犀坐到毓秀对面,笑着问一句,“皇姐是真的好些了; 还是做戏给姜家看?”
毓秀摆手苦笑; “算不得做戏,也不比昨日好,强撑着起身罢了。你留下来陪我说话,姜壖没有疑心?”
灵犀狡黠一笑; “我诳他说我是来打探皇姐病情的虚实的。”
一句说完,两人都觉得好笑,毓秀头痛也舒缓了许多。
灵犀不紧不慢地喝一口茶,“送婚一事; 皇上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毓秀见灵犀面色平淡; 一时心中感慨; “当日若非皇妹放弃,今日嫁去南瑜的恐怕就是你了。”
灵犀笑道,“区区一个欧阳简,怎么配让我放弃西琳的一切。”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眼中的一丝犹疑还是出卖了她,“送婚的人是姜壖选定的,皇姐若有异议,臣妹必竭尽所能拨乱反正。”
毓秀摇头笑道,“阿依既然是姜壖选的,皇妹也不必触他的逆鳞,顺其自然就是了。”
灵犀见毓秀心不在焉,联想到才刚程棉出殿时一脸失望的神情,猜到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影响了这二人的心境。
“皇姐若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要臣妹去做的,只管吩咐就是。”
毓秀笑着点点头,并不多说一字。
且不说她对灵犀到底还有三份顾虑,就算她倾心信任她,在这件事上,她也无能为力。
灵犀自觉无趣,更多的是失望,胡乱说了半晌话,懒懒告退。
她人走了半晌,毓秀才记起她与姜郁在金麟殿有约,一边摆驾回宫,一边吩咐人传信叫姜郁稍候。
毓秀回金麟殿时已经过了午膳时分,姜郁空等了一个时辰有余,面上却毫无愠色,淡笑温柔,亲自扶毓秀上殿。
毓秀头重脚轻,根本吃不下饭,却又不得不同姜郁周旋,坐在桌边硬喝了半碗粥。
姜郁明知毓秀难熬,却视而不见,一边帮她夹菜,一边笑道,“臣吩咐御膳房做的药膳,于皇上康复有益,皇上多吃一些。”
毓秀明知姜郁等她解释,索性也不隐瞒,“早朝之后,大理寺卿在勤政殿与朕说起三堂会审之事。姜壖与灵犀又禀报了送婚事宜。”
姜郁喝了一口汤,头也不抬地笑道,“既是朝事,怎么不在早朝禀报,非要在勤政殿与皇上私说。”
毓秀摇头轻叹,“想来他们也是担心朕的病情,奏报为虚,探病为实。”
她既这么说,姜郁也不好再纠结。二人沉默半晌,他才试探着问一句,“臣已派人打探到那人的下落。”
毓秀猜到姜郁暗下派人打探陶菁的下落,让她吃惊的是陶菁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暴露了行踪。
又或是,他是故意暴露行踪。
最差的结果,就是他根本就不介意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用这种方式说恩断义绝,比故意藏起来还要绝情。
毓秀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一边喝粥一边问一句,“他人在哪里?”
姜郁回话的面无表情,“听闻他出宫之后生了一场病,一直借宿在大理寺卿府上。”
毓秀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陶菁与白师爷有同窗之谊,他去寻老友也理所应当。”
姜郁见毓秀一派云淡风轻,不似他预想的那般愁肠百结,一时也有些怔忡,“皇上可要派人把他带回来?”
毓秀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他人既已出宫,那是再好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即便他与舒娴的私情是真,追究下去也没有好处,不如就此作罢,将人流放再不许入京。”
姜郁一直皱着眉头,听到“将人流放再不许入京”的时候表情才稍有舒缓。他之前虽然怀疑程棉入宫是为了陶菁,可毓秀既然心意已决,实情如何也再不重要。
两人相安无事地吃过饭,饭罢用茶,姜郁询问毓秀是否要下流放的旨意,毓秀为断了姜郁的念想,只得手书一封密旨,盖印叫人送到程棉府上。
程棉回府之后直奔陶菁的客房,他进门的时候白两正坐在陶菁床前,双眉紧锁,一脸愁容。
白两的肤色比寻常西琳人还要白皙,发色却是乌黑,面容虽俊美非常,神情却一贯冷淡,让人敬而远之。
白两向来独善其身,程棉难得见他衣不解带地照料谁,除了府中诸人,也只有陶菁得他如此另眼相看。
程棉屏退房中服侍的丫鬟,走到白两身边问一句,“他今日状况如何?”
白两摇头叹道,“一口气吊着,又咳了几回血,再这样下去,恐怕熬不了多少时候。”
程棉心中哀痛,半晌没有回话。白两一转头就望见程棉消沉的神情,“你怎么了?”
程棉一声轻叹,“夜审之事,恐怕行不通了。”
白两皱眉思索半晌,又看了一眼床上的陶菁,心里已经猜出七八分,“我还心疑他怎么搞成这个模样,原来如此。”
程棉不懂白两话中的意思,好奇问了句 “你知道他为什么生病?”
白两失声冷笑,“他活着全靠三口气,如今三分已去其二,还没死已是大大不易。”
这话说的奇怪,程棉听的云里雾里,白两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解释,“我与陶菁在这世间走一遭,都是因为结下一盟。他如今病的辛苦,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早些逃脱升天,全一世因果。”
程棉一向觉得白两看透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为人太过冷情,与之交往这十余年,都不曾感到他身上的温度。
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不好,他今生结交这一人,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程棉在陶菁房中又陪了半晌,直到午膳时分,才顾自去了。
白两坐的久了,自觉无趣,就起身走到窗边,开窗看院子里的景色。
一阵寒风吹来,树叶又落了一片。
白两才轻轻叹息一声,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你站在风口,不觉得冷吗?”
白两回头一瞧,陶菁俨然已经醒了,正皱着眉头往自己身上掖被子。
白两笑着把窗关了,走回床前帮陶菁盖好被子,“你是冻醒的?”
陶菁嗔笑道,“你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我可是肉体凡胎,受不得折腾。”
仙风道骨?
听起来倒像讽刺。
白两也不理会,淡然笑道,“你明知自己是肉体凡胎,经不起折腾,为何还拿命换人命?”
陶菁被问的一愣,半晌才讪笑着反问一句,“你是如何知道的?”
白两笑道,“皇上召见元知,只说夜审之事作罢,只要想一想当中的前因后果,也不难推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菁想说什么,又觉得解释花费力气,多说无益,索性一言不发。
白两却不依不饶,“你明知皇上要审鬼堂,却挑在这个时候让华殿下死而复生。你是恨皇上绝情无义,才故意破掉她的筹谋?”
陶菁咳了两咳,拿丝绢擦了唇角的血迹,面上笑容不减,“我若真想掀翻她的棋盘,也不至于等到今日。华砚非全尸下葬,来日夜审时你未必招得来他的魂。无地府之魂,哪有大理寺夜审,审鬼堂之事本就机难轻失,一有差池,得不偿失。”
白两凝眉思索半晌,心中有一个猜想,“笑染的意思,是要殿下……”
话说半句,就被陶菁挥手拦了,“隔墙有耳,你心知就好,不必言明。”
二人相识一笑,不再多言。
恰巧门外有侍从来送汤饭,白两也不用丫鬟,亲自喂陶菁喝了粥用了药,两人说了半晌闲话,白两才扶陶菁躺下,程棉就满面愁容地进门来,“宫里送来密折,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是给笑染的。”
陶菁见程棉似有难色,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是不是皇上知道了我的下落,下旨处置我?”
程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想来皇上也是迫不得已,否则她不会在密折中用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
陶菁冷笑两声,看了不看程棉递给他的密折,“她要如何处置我?”
程棉看了一眼白两,吞吐半晌才回话,“流放出京,永不得还。”
陶菁望着帐顶深深叹了一口气,本就惨白的脸色又添了一层冰霜,“流放出京,永不得还,今生今世,再不相见。她这一举虽绝情,却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缘尽于此,再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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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选定册封吉日; 天合殿大典之后; 毓秀就亲自送婚队出城。
从皇宫到城门一路戒严,寻常百姓不得观望,道路两边围着的都是皇亲官眷。
毓秀大病未愈,身子孱弱; 每日早朝也打不起精神; 朝政都交由宰相府处置。今日原定由灵犀以亲王身份送婚队出城,一早起她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执意要亲自出城; 众人不好违逆她的意思,才速速装备了龙辇,禁军一路护送。
冬日虽寒,风却稀薄; 郎朗晴日; 正午刚过,龙辇中没有想象的那么冷。
毓秀与姜郁执手坐在车中,册封大典之后,说的话还不足五句。
一众官车一出皇城; 毓秀就闭目养神,姜郁几次三番想同她说话,又怕惊扰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街上人声渐渐喧闹的地段; 毓秀才睁开眼; 拨开车帘,望向窗外。
身边的姜郁发出一声轻笑。
毓秀觉得奇怪,就转头看了姜郁一眼,“伯良笑什么?”
姜郁目光幽深,慨然一声轻叹,“臣还记得上一次皇上掀开窗帘时的情景。”
不止他记得,她也记得。
中元节那晚,她在人群中望见了背剑的华砚。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可当她回想起那个时候的情形,心还是一阵刺痛。
姜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绝不仅仅是感慨,亦或别有用心,故意试探她。
毓秀不自觉地皱紧眉头,抿唇笑道,“上一回是什么情景,伯良说来听听。”
姜郁苦笑着摇摇头,“皇上只当臣失言。”
毓秀见姜郁欲言又止,猜他有话要说,就笑着催促一句,“伯良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姜郁蓝眸一闪,眼中的内容让人捉摸不透,说话的语气却十分温柔,“皇上执意要出宫,不止是为了送古丽公主,也是为了见那人最后一面。”
毓秀被戳穿心事,面上难免难堪,嘴上却不肯承认,“伯良多心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原本就有些尴尬,姜郁见毓秀从他手里抽了手,再不看他,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多言。
他原本不想点破的,只是毓秀面上的伤感与期待太过明显,他想装作视而不见都不能。
密旨限令陶菁一月出京,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经此一役,陶菁绝不会不知廉耻进宫见毓秀,毓秀若不出宫,二人便永无相见之日。
毓秀之前并未知会程棉,她也不确定陶菁是否会在观礼的人群里。
与其空怀希望,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一切尽在不言中是最好的结局,最初的计划也是由灵犀代她送婚。可今早起,她却有这个强烈的,不明所以的冲动,想出宫来见他最后一面。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认定会见到他。
已至末路的感觉如此明显,一如那一晚她被姜郁遮住双眼之后,不曾见到华砚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毓秀便再也不顾及姜郁,抬手将窗帘别到一边。
拥挤的人群闪过一张张人脸,却没有一张是陶菁的。
毓秀渐渐变得失望,而她彻底失望,是她在人群里看到白两。他人在这,陶菁若来,怎会不在他身边。
白两的相貌实在出众,气质也与别不同,站在人群里甚是扎眼。她曾与他面对面交谈过两次,又听陶菁隐晦地讲过血盟的故事,对白两的真正身份更多了几分疑惑。毕竟这天下间没有几个人是能驱魂唤魄审鬼堂的。
姜郁见毓秀皱着眉头发愣,好奇也朝着她看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的肤色白的不像常人,皇上可见过他?”
毓秀笑着摇摇头,抬手把帘子放了。
之后往城门去的一路,毓秀都意兴阑珊,头痛也更厉害了。送别那两姐妹时,只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明明想哭,泪却不曾挤出一滴,在人前的就只有一脸的愁苦。
她这副模样在古丽公主眼里,反倒比痛哭流涕,热泪相送更真实可信,小女孩哭的一塌糊涂,执毓秀手赌咒发誓,拼尽一身的努力,也要让两国永结和好。
毓秀与一干人站在城楼上目送送亲的队伍走远,吩咐摆驾回宫。回去的路上,她已然不抱希望,却还是掀了车帘,有意无意地瞄向两边街道。
姜郁也知情识趣地掀开他这一边的窗帘,回程的路上又看到了鹤立鸡群的白两。
他已断定此人非池中物,联系从前听过的种种传闻,莫非这一个就是程棉身边半人半仙,曾升鬼堂的白师爷。
姜郁嘴角抽出一丝冷笑,白两虽算不得声名远播,却也足以让人忌讳,否则杀华砚的时候,也不会刻意挖他的心。
姜郁对怪力乱神之事从不尽信,姜壖却笃信不疑,否则他也不会在姜聪天花病愈之后,送他去学道。
毓秀见姜郁神情冷峻,不自觉地往他这边的街道看了一眼,但见白两立在人群里,就只有大半张脸露在外。他身边的人都在挤来挤去,只有他一人岿然不动。
毓秀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强打精神,握住姜郁的手。
姜郁心里吃惊,赶忙回头看了毓秀一眼,一边反握住她的手,伸臂将人抱在怀里。
龙辇经过的时候,人群里有一个人看到帝后相拥的情景,冷笑着摇摇头,默然颔首。
陶菁不是没有来,他只是没同白两站在一起,白两太过出众,即便站在人群里也会被一眼看到,他却一贯低调,每每想隐藏自己时,就变得像一粒尘埃,不留半点痕迹。
龙辇官车走了半晌,陶菁才慢悠悠走到白两身边,忍着咳嗽说一句,“于愿足矣,不必再饮送别酒。封道一解,我就出城。”
白两摇头道,“在京以上四品官员都出城送婚。这一队人马回宫恐怕要一个时辰,才刚元知的轿子经过时,曾掀了,就不出城送你了,待官车过了这条街,你就早些去吧。”
二人垂手说了几句别语,彼此的表情都十分寡淡,就此拜别。
人群一散,白两上了一顶小轿回府,陶菁自去街后上车。
车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见他走来就满脸堆笑地起身迎他,谁知陶菁快到近前时竟一个踉跄,蜷着身子扶住车才勉强站稳,却止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车子被污,车子也有点发蒙,想上前扶人,又怕他有个三长两短,害他惹上人命官司,犹豫半晌,就试探着说一句,“客官有病先治病为上,行路晚些不迟。”
陶菁摇头笑道,“积年的老毛病,好不了也坏不了,我这一趟去南瑜就是去瞧病的。”
车夫一听这话,便不再劝说,拿帕子擦了车上的血迹,一边扶陶菁上车。
陶菁从怀里掏出一颗碎银子,递到车夫手里,车夫喜笑颜开,等街上人散了七八,就赶了车直奔城门而去。
毓秀回到宫中,在仁和殿与众臣结礼。礼毕,她带人自回勤政殿,程棉未虽百官出宫,等了半晌,直奔勤政殿而来。
毓秀在内殿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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