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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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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开玉红去了她父母的西间。我那大娘好像刚吃过药,一脸痛苦不适的样子。我那大爷围着火炉喝着茶,茶杯是个有层厚厚黑茶垢的老瓷缸。他们见我进来,说,“洪义,你坐。我们正想给你说呢。”我说,“恁说吧。”我坐在床沿儿上,好像恰是我相亲时坐过的位置。大娘说,“我们考虑了,玉红上学,你还是别送她了。俺这儿南街西头有个在郑州办事的人,刚好回来了,就直接让玉红跟他走就行了。”我那大爷也说,“玉红也拉扯你这么长时间,我们觉得都过意不去。我还对她说‘无论你上学不上学,你不能让人家洪义不上班,是不是?’不过现在好了,她明儿就决定上郑州了。”我那大娘马上纠正说,“不是明儿,是后天。后天俺小红去上学,你也该回恁银川了。回银川好好工作,有啥事儿可以用信联系,是不是?”又说,“你都跟玉红说好了没?”我听他们谈话,非常不舒服,而且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但我说,“都安排好了。送玉红也不麻烦,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我也就不送了,我刚好有一个濮阳的同学还在找我说事。上次去时他们说的,我还没见着人,我这两天正说也要去见见。”大娘说,“那就中,别的没啥事儿,你再跟玉红去说说话吧。”我说,“我们也没啥可说的了。”
这一刻我的内心有一股反对的力量,在企图否定我这些天甚至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我的朋友早就劝过我,说我心思浪漫,‘老夫聊发少年狂’。我不屑和他争论,要是在我俩当年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我早驳斥得他面红耳赤了。现在这一幕又浮现在脑际。我做为一个理性、热情的青年,抒发了自己真实的爱情感受和情绪,我又何错之有?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理解不敢相信呢?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世俗的一切事物都达到满意了吧。我回到玉红的屋里,装作平静地说,“都谈过了,不让我送。妹就一个人走吧。其实郑州离咱这儿也不远,有啥事就与家联系。只是哥照顾不了妹了,妹自己多保重吧。”玉红在床上紧闭她的双眼,嘴里轻声地“嗯”了。我正不知该如何说话,她又猛地坐起来扑进我的怀里,她说,“就等我半年。”我难过地说,“你别再骗我了。我等你一辈子都不是个难事,难的是半年就能结婚么?我现在不敢相信这些了。”玉红就脱离开我,又重重地倒在床上。她的被衣裳凸出的胸部比真实的裸露还美丽,但我已没有想再去触摸的意思。我的五脏含满时起时伏的无奈和忧伤。过了一会儿,我又有了悔意,我舒缓着说,“哥年龄大了,也太累了,想有一个家。不过妹请放心,我能等你时,一定等你。真的,一定等。”
这个白日,我俩又守在一起,我没有别的任何心思。去濮阳本身就是一个借口而已。人家有人家的生活,人家也有人家的社会关系,对一个仍处在坎坷之中的我,其实无人在意。别的不说,这点自知我还是有的。我现在只想等玉红去后,我也回我的银川去了。我在我的故乡已待得心焦意乱,我是个多余的人。我的多余麻烦了这个世界,麻烦了许多人,就像一颗肇事的流星撞入它们的轨道,我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迫不得已。现在我又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了,世俗的人们可以不必再为我或者说再为他们自己担心了。这几所房子和这个园子,我也会一并别去的,还有这些树木和这些花朵。我也连我的故园我的祖父母的坟墓和我仍然在世活着的二爷二奶这两位亲人,一并别去,包括眼前这个假寐的玉红和她的白皙与红艳。我将成为一朵流浪的云,我再也不想回到故乡。
平时的饮食都是玉红的母亲做,那么我感谢这个家庭对我的热情和对我的招待。我是个在这个世界已丧失家园的人,那么承蒙你们的不弃,我将非常感谢。我还要感谢身边这个姑娘赠与我的爱,对她的这份情义,我将铭记于心。就像一本尘封的日记,无论岁月将它搁置多久,当我重新翻开,永远都是我亲切的笔迹和它们倾诉的几许欢乐几许忧愁。但是我要说,亲爱的妹妹,如果现在许可,我能等你就一定会等你的。
直到黄昏再度为我们降临,我的心意都迷乱如麻。麻雀已喧闹多时了,如今它们都已找到归宿安静下来。从门里从窗里有飘进屋里逸散开来的花香。这边的屋里灯色昏黄。在各处角落也正召开着秋虫的吟唱。我滞留在生活的深处了。我说,我的生命里每个元素都是沉沦而颓废的,我的激情之火已经熄灭。我将再度迎接我的黑暗的到来。我说,我多想成为一只小小的麻雀,在尘世的喧嚣和嘈杂中,将我的爱人追逐。我说,我又多想成为一支花朵,在沉静的内心将自我凋谢。我说,我的心好累,似乎自有生命以来从来都没有时间停顿下来休息片刻。我说,“小老鼠,上灯台。抱着妹,下不来,你说无奈不无奈。”
第三章 第十节
第十节
那天早晨,我还有玉红的母亲,一齐送玉红上车。玉红的父亲比我们都起得早,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乎。早饭是粥,还有咸萝卜条。玉红的母亲后来又煎了几个鸭蛋,鸭蛋味儿腥得很。这天早晨我又听到了天籁,是从头顶的被树伞封锁住的空隙间传下来的。我仍然破解不了它确切的含义,我也无暇理会它们了。玉红并不紧张,但是我反而有些紧张了。我在出远门时都有这种情绪。而我随后也将要开始远行了。早晨有点呛人的雾的气息,但很快天大亮起来,那种味儿就没有了。院里的花或树叶都带着朝露。这一切我很熟悉,但我又要告别这一切了。
早晨七点多,有辆佘镇的大巴去郑州,那车停在中心街的西边一个大院里。我们赶去时,那车还没有启动。有两三个人在往车顶上压行李,并且用大网绳罩住了。玉红的母亲就先去和他们说话,听见他们有人说,没问题,都交给我了。我想这就是玉红父母要托之人,他可能是这个车的司机。我不管这么多了,我和玉红说着话,我们又在彼此叮咛和嘱托。我们当然又要说到那个约定,但我已感觉到这件事的茫然和不确切。我这会儿不能细说,也不便和不敢细说。我一切都答应下来,为了能让她安心上学。眼看这个两度相亲相爱并与我厮守了许多时日的姑娘,再次离我而去,我的心里就像雾气一样潮湿难捱。可现实又是这样,我又能怎样呢?
玉红几乎是在凄婉中和我,还有她的母亲告别的。我也在这一瞬间捕获住了她的那个眼神。但当我细看时,她又强装镇定,和颜欢笑了。她挥着手说,“你们都回去吧,下次再见。”然后又对我们说,“没几个月,我就回来了。”然后又说,“洪义,再见。你一定呵。”我难过地挥挥手,说,“一定。”车是一辆随时可能坏在路上的破车,但它仍旧远去了,直到那里卷起的尘土飞扬。佘镇也在时代的步伐中起了不少的变化,许多人家都搬到了路边上,并且开起店铺。他们也有了饭店和澡堂。而且镇上的人家都有了许多楼,他们早已舍弃了青砖,盖的都是粉红色的楼。
我出于善始善终的人文礼节,又随着玉红的母亲回来。玉红的父亲今日也没在书房写大字,我们进门时,他正在院中打点枝条。他说,“走了。”我们都说,“走了。”他又说,“奶奶的,这一中午才能到。”玉红的母亲就随在院中的石条桌前坐了,我也坐在院里一棵老枣树下,那树很密却刚嫁接过,新的优越的枝条还没有挂果。玉红的母亲侧过身来问我,“你准备上濮阳?”我点了头,说是。她便又开始问,“你和玉红说好没?你俩准备怎么办?”我知道这新一轮的轰炸又开始了。我索性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吧。”玉红的母亲就说,“我们不准备让玉红将来上银川。”我说,“不去也行,无所谓。”她又说,“你能不能调回来?比如新乡、安阳也行。”我说,“调不回来,现在谁还调人?”她又说,“那你看怎么办吧,将来生活不到一起,再有个孩子,负担都压在女方的身上,恐怕也不合适。”我说,“不合适。”她说,“你考虑考虑吧。”我说,“考虑考虑。”就这样不欢而散,但谁也没有再撕破脸面。我回到二爷处住了一晚,第二天我就上濮阳去了。 在濮阳我到各处走走,随后又找到了那些同学。但能陪我的,只有一两个人,其他的人都分别将我嘱托于他俩,然后各自走了。当晚我又被安排在那个酒店住了一夜,第二天我就改住在我濮阳的亲戚家了。这家人是我大姑奶的后代,还有另外的生死联系,也算得上是至亲的旁系。我在那里一连住了好几天,并且过了八月十五中秋节。我在这些天里已不多与我的同*系,而且已把濮阳玩熟。最后我发现我并没有爱上这个城市。我的表妹是个善良文弱的人,在高中时我们同在一个学校,她的相貌在女性中较为独特,可能在于她的唇线眼线格外清晰之故,但你却又无法描述。另外她还有个在我听来很少见的姓氏,姓师。我的表妹又和她的母亲,我那可敬的大娘,给我张罗对象,我说,不必了,我已经有人了。后来我就从濮阳直接去了安阳,又从安阳去银川了。
经过北京时,我签完车票,又去看望了我的叔父,他跟我在故乡当年见时,已大不一样,他已是两鬓如霜。在他那里,他给我炖了鸡,也不知放了什么佐料,那鸡炖得特别得香。回到银川后,我又第一眼看见了贺兰山,它正用它的沧桑对我充满笑意,我难过地冲它白了一眼。回到家里已有玉红的一封来信,我没有拆,就把它搁在我的床上了。我想先去洗涤我的风尘我的心我的灵魂。
一个十月间,玉红又来了两三封信,我只给她回了一封信。这一个月里,也是西北的真正的雨季,银川已经连续下过好几场雨。天气是逐日地凉爽了,贺兰山的晚霞也显出一年当中少有的美丽。月亮亏损后又丰盈起来,又有了它当初的样子。我隐藏在生活当中,说有意便有意,说无意也无意。我隐藏在自己的屋里,像一条阴郁的蛇。我的企业仍在停顿之中,我的生活费一百二十元仍然可以每月去领。在这样平淡的岁月中,多想有一场战争,又怕生灵涂炭;多想有一场灾难,又怕泯息苍生。就让我自生自灭,自怜自息吧,从有到无,从无到永恒。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第十一节
第十一节
有时我想,我的那个玉红才是最忠贞的,她的果敢和坚定胜过所有的红颜,而软弱的恰是我自身。我们作为一对正常而理性的人,抒发了人类两性之间最纯粹、最美好、最高尚的情感,我们没有错或罪。但是我们最终却不能结合,不能,我们阻隔着广深而无奈的现实。十月的银川,是它的最繁盛的季节,它已被各色鲜花装扮起来了。我走路或者上街,我的身边没有伴陪我的那个人。眼看着季节已经过到岁月的深处,天气也逐渐地凉了下来。我内心的创痛和忧伤仍在。
我经常会半夜醒来,甚至会从梦境中醒来。挣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横陈的躯体仍浸淫在黑暗之中。有时我就将自己关在屋里,在纸上乱划,然后又撕碎或焚烧,偶尔留下一点文字便叫朋友看,朋友看过则说,你出去走走吧,你的脑子坏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这样,因为我始终看不出来。我始终相信我所写的都是最纯真最理性的文字。这样度下来,又一个冬天便临近了。
月亮仍是好大的一块,并且有些发白。我心里想,发白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必须也要度过自己的这个冬天。有个晚上,我就梦见了我的玉红,她还是从前那样依偎着我,对我诉说了别后的相思。当我热切着正要吻她时,她又倏尔不见了。我在床上发生了梦遗。第二天,我决定仍给她写信,仍和她倾诉相思,但是我怎么也调动不起和她同样的情绪。有时我们这里也下场雾,我的心就像雾一般潮湿。但是我没有错,玉红也没有错,那么错的会是什么呢?
妈有一次笑着说我,“一切都该心满意足了吧。”又说,“别再想了,我托人再给你找个吧。”我羞于辩解也不置可否。在银川爱慕于我的姑娘仍然存在,但我仍然难以找到我的媳妇。这都是怎么了呢?我真正地感到自己的丑陋了。我一无所有,又是个半停产半失业的工人,我怎能不丑陋呢?可那些老板,手里拿着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领着同伴横穿马路,他们那种姿态在我眼里何尝又不丑陋呢?这是一个大变革中的世界,我虽以人类共有的理性和热情追随着它,但我也始终理解不透它不停变异中的各种因素。是新是旧,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我就像处在一个旋转的矛盾体中,有时真能够清晰地看见另一面众多的事物,有时又什么都看不清了,只发现在浓重的迷雾中,只有自己的这一面里众多的事物,在吭哧地爬行。究竟是属于前进或倒退,究竟还有多少路程,我则一概都分不清。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过客,他们在紧随时代随波逐流。这一年我没有诗歌,只有一份不明不白的爱情。
在一九九五年元旦的时候,我们都互发了明信片。玉红还有一封信来,仍重申放假时去接她。到了九五年春节前夕,她又来信说,她很失望,她已回到了故乡。我在九五年元旦前夕,在新城市场上与地痞打了一架,那人当时用一辆车子故意撞我,而我从小在银川大杂院待过,是根本不怯意什么地痞流氓的。我就和他打,但我的体质不行,他占了上风,我的一只眼被打伤了。第二天我就知道了这个地痞的名字叫“小华”,而且极有可能是我们这一片的人,他可能是在我为商店提货时尾随我去的。可能当初拒绝过他的假钱,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后来这个地痞一直没有找到。其实我知道这个人很容易找到,只是后来时过境迁,我已没心思弄他了。但是这件小事却为我当时孤苦的心境留下阴影,我认识到,别人都是在一个城市里七大姑八大姨一堆人,我也应该在银川找到我的婚姻。其实我们家文明起来得很早,但正因这份文明,使他们大学之后各守一个城市,并不像那些藤蔓纠缠在一起。再说经历十年之后,我在银川小学时的同学好友都丧失殆尽了。在当时我颇有名气,同级的几个班里都有许多朋友。我善于交际,因为我待人接物都很真诚。我还对朋友说,只要我需要我可以和任何人打交道。但我的心里又不愿交结流氓。我诗人的心地让我有了许多反邪恶的因素。这是一种社会的因素,而我在生活里并不惹事生非。因此我应该没有敌人,除非他甘愿与我为敌。说明这一点很重要,你们将在我以后的章节中逐渐认识到。
再开春的时候,我们又重新上班。我家现住的老屋也准备拆迁了。我们这次的工资反比上回少拿一百元左右,基本上又恢复到从前的水平。仍是有许多人不上班,有许多人仍想坚持。我还做着老本行,开着一台单独的机器领导着一个班。我们的草料场里又有了几垛草,而且还新添了芦苇。据说芦苇的纤维比较长,加在麦草浆里会使出来的纸更柔韧。但这都是厂里的事情,我们不管这些。我们只管兢兢业业地工作,然后领取工资,然后养家糊口。不是我们没有境界,只是我们处在这种环境下只能如此。
我把一个好朋友要到班里,他在班里挺能干又挺幽默,这样我就基本上可以制衡那几个女工了。今年车间的领导又换了人,此人并不欣赏我。我们曾有过不少的矛盾,但这次他不理会我。其实我工作起来是敬业的,这一点他们都认可。他们说我比较犟,那只是我的个性而已。我忠诚、耿直、讲理,而且不屈不挠。在厂里,我还有几个妹妹,她们对我都非常好。我从不会和她们打情骂俏,也不会和她们说三道四,因此她们对我都非常好。我是热情的,真诚的,内心忠于一切美好事物的。我儒雅、我天真,有着旁人无可取代的审美境界和情趣。我深刻、我敏锐,我感觉深刻却又表露纯真。我略有文采,但又不是真正的那类文人。我是一个思想者,我的思想能与天地鬼神融合,但在黑暗之中我又过于偏向光明。而对黑暗的事物,总有天生的反感。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第四章 第一节
第一节
银川向北不足十里有一镇,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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