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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风云-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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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阵,见兄弟情深的戏也演的差不多了,朱权作拭泪状道:“今日与大兄一别,却不知何日方能再见。大兄奉天靖难,为国除奸,小弟本当应舍命追随。无奈大宁乃小弟封地,弟虽不才,终不敢舍皇考之土,眼下唯有暂守北疆。待大兄靖难功成,臣弟定立赴京师,与大兄畅叙亲情!”

朱权这番场面话说得很是漂亮。只是朱棣听完,不仅未露感动之色,反而诡异一笑道:“十七弟莫要如此!其实为兄于你也颇为不舍。奉天靖难,实为恢复皇考祖制。十七弟若能离开大宁,与本王同襄大业,其功业必比守大宁要强得多,皇考在天之灵有知,必也欢喜不尽吧!”

朱权闻言一惊,正欲再说,却只见朱棣手一举,官道两旁忽然传来雷鸣般喊声:“追随大王,奉天靖难,荡平奸佞,匡扶大明……”

朱权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朱棣的脸。朱棣一把拽住朱权的手,温颜笑道:“十七弟,大宁孤悬塞外,你兵微将寡,万一鞑子来袭,又如何抵挡?我身为兄长,绝不能置你于危险之地,此番便与四哥同乘此车,共赴北平如何?”

“上当!”朱权当即反应过来。搞清楚朱棣想要做什么后,朱权心中大恐,忙道:“大兄如此关切,小弟铭记于心。不过小弟已征召营州三护卫回防大宁,想来明后日便可抵达。有他们在,大宁应可无恙!还请大兄安心!”

望着朱权布满惊恐的脸庞,朱棣嘿嘿一笑,从容道:“这两日只顾叙手足之情,忘了告诉十七弟,你派去松亭关的信使中途犯病,正巧被我手下医士撞着,已送到军中疗养,故营州三护卫并未得信,现仍在松亭关待命。到时候还需烦劳十七弟再下道令旨,邀他们与我兄弟二人一起南下!”

朱权心中冰寒一片,正欲再说,忽然后面又传来一阵喧嚣声。他扭头一看,不禁惊骇异常:大宁城中,已冒出冲天火焰,从方位看,起火之地的正是自己的宁王府!而与此同时,南门里忽然冲出一队骑士,簇拥着几辆马车直追过来!

“大兄这是何意?”朱权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当即盯着朱棣的眼狠狠道。

朱棣微微一笑,向后方一示意。骑士得令,立马闪出一条通路,随即,高阳王朱高煦笑嘻嘻地抱着朱权的小世子朱盘烒走了过来。

从高煦手中将朱盘烒抱过,朱棣一脸和蔼地对朱权道:“王府刚才突然走水,幸亏煦儿断后,已将弟妹和侄儿救出。如此正好,王府已难再住,十七弟一家便与为兄一起南下吧!”

朱权呆若木鸡。过了半晌,他终于反应过来。苦笑一声,朱权垂头丧气道:“大兄关怀甚殷,小弟再不答应,未免就不知好歹了,小弟不才,从此便追随大兄,奉天靖难,匡扶我大明基业!”

见这位“善谋”王弟终于低头认输,朱棣心中顿时大爽。正在此时,远方的广阔天空中忽然飞来一只苍鹰。当至朱棣头顶时,苍鹰盘旋一周,忽然疾速向上拉升,然后径直朝南方翱翔而去。

“王爷!鹰击长空、锋指天南,此大吉之兆!”见得这副奇景,金忠激动地大叫。

“呜噢……”三军将士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朱棣的脸倏时变得通红,全身的血脉也贲张起来。望着欢呼雀跃的三军将士,他一伸手,潇洒将身上的大氅向后一甩,然后“嗖”的拔出佩剑,指向南方,运丹田之气大声喊道:“全军出发、回师北平!”

旌旗招展、号角齐鸣。近八万将士启程开拔,汇集成一股滚滚洪流,向北平方向奔腾而去!

《永乐风云 第二部:问鼎天下》

第一章 北平鏖兵

一

“冲!”李增枝一声高叫后,上万名南军步卒又大声呼喊着,向城门方向扑去。

丽正门城头,燕世子朱高炽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地紧盯着呼啸而来的滚滚洪流。在他身旁,顾成一身戎装,双手叉腰,一副镇定若素之态,只是其眼神间亦难掩一丝忧虑。城墙上,数百名燕军弓手已站到垛口;而更多未有披甲的青壮百姓,则抓紧时间把滚木擂石推到垛前,并将火油烧得滚滚冒泡;凸于主墙之外的敌台上,原先放置着十来门盏口将军,但他们早已被南军火力更猛的碗口将军打得稀烂,高炽只得命匠人临时赶制了一些简易的发石机充数。千余军士、不到四千青壮,这就是北平主门——丽正门的全部防御力量。而他们面对的,正是北伐南军中最精锐的部队,由前府左都督,平燕先锋参将李增枝统领的近六万京卫大军!几次攻防下来,现城头的守军已死伤近三成,城防工事也被摧毁不少。好在仗着北平城高墙厚,燕军也抵抗顽强,硬是没让南军攻上城墙,并把敌人的攻城器械破坏好些。可面对六万南军,这样的抵抗还能维持多久?高炽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而北平大小十几座城门,现在都面临着这样严峻的考验,这更让这位职守北平的燕世子心惊不已。

“世子卧倒!”顾成一声大喝,高炽忙下意识地挨着女墙趴下,紧接着,一阵炮子打来,高炽只觉得城墙微微颤抖;一发炮子打中了箭楼,顿时砖石飞溅,一旁的内官王景弘忙一跃到高炽身上,将其牢牢护住。灰尘落地,空气顿时污浊不堪,高炽连打几个喷嚏,赶紧捂住了鼻子。

“这南军的炮子怎么就打不完?”趁着伏地不动的这点空隙,高炽心里忿忿想着。仅在丽正门外,李景隆就布下了十六门碗口将军,外加一百多门盏口将军。在刚到北平城下的那几日,这近二百门火炮日夜作响,将无数的炮子倾泻在城上,愣是把号称固若金汤的北平城墙砸出无数个陷坑,城头的敌台也被毁了不少,丽正门上的箭楼也有一小部分塌陷。这两天,南军炮火似有些收敛,但每次攻城前,仍会用炮子击上一阵,以壮声势。燕军没南军阔气,在仅有的二十多门盏口将军均被对方轰烂以后,高炽只能等到敌人逼近城壕,才能命士卒还击。

过了一阵,南军的炮火缓了下来,顾成一琢磨,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赶紧向高炽猛一挥手。高炽会意,忙扶正头盔,在王景弘的搀扶下站起身子。城外,南军已逼近到百步之内,有些跑得快的已开始越壕。高炽扬起剑,高声叫道:“放箭,放箭!”

弓手们起身,拉弓引箭,隔着城垛中的悬眼将箭奋力射出。数百支箭矢形成一阵箭雨,稀稀拉拉地向城外飞去,伴随着几声尖叫,十余个南军士卒扑倒在地。

不过南军攻城步卒上万,十几人的折损根本算不了什么。很快,大部南军已奔到壕前。

北平乃三朝旧都,城壕既宽且深。在前几次攻城中,越濠成为南军最大的难题,并为此折了不少军士的性命。不过经过多次交手,城壕已被填平不少。丽正门外的这段城濠原有近三丈宽,而到现在已被填的只剩下一丈多一点。此时,数百名南军将士四人一组,推着上百架盛满黄土的虾蟆车冲了上来。这种虾蟆车装土入濠后有如伏地之蛤蟆,是填濠利器,而在他们身后,还有近千人肩扛土袋紧随其后。

“放箭,发石!不可让他们填濠!”眼见城壕一尺一尺被填,高炽心急如焚。不过燕军弓手就两三百名,且连日作战,已疲惫不堪,射出的箭既乏力道,又缺准头,对填濠南军的影响微乎其微。敌台上本还有几架发石机,见南军逼近,纷纷开始投弹,但没过多久,南军又一阵炮子打来,发石机顿也被打得粉碎。

“呜噢……!”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高炽放眼一瞧,原来已有一段两三丈长的壕沟被完全填平。见通途打开,一部南军立马冲过了濠,向羊马墙逼去,而其他的南军亦士气大涨,有些地段上有三四尺宽的壕沟未填,可南军不想再等,便将用来攀城的飞梯平铺架桥,从桥上跨过了城壕。一转眼功夫过去,已有近千名士卒奔到了羊马墙下。

羊马墙是修在城壕与城墙之间的小隔墙。通常敌军越壕时,守军会遴选敢死之士伏于此,趁敌方刚越城壕,立足未稳之际击之。不过眼下北平兵力十分紧缺,高炽早已把各城门堵死,据城死守,故这道羊马墙处并无燕军。但羊马墙高达六尺,南军要越它还是很需费番功夫的。先前南军越濠,因与城墙相隔尚远,一般士卒派不上用场,此时羊马墙距城不到十步,南军攀墙时又难以护身,这下城头的守军便有了杀敌良机。高炽一声令下,几百名精壮汉子齐声大喝,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砖石,便向羊马墙上的南军砸去。南军猝不及防,一时哭爹唤娘,纷纷又从墙上滚了下来。

城壕外面,李增枝见先锋败退,当即一声怒哼,扭头对身旁的旗官道:“命炮队打炮,把城头北兵压住!”

旗官吓了一跳,忙劝增枝道:“将军,弟兄们已冲到近前,这炮子没个准头,会砸伤咱们的人!”

“那就放箭、放弩、放铳!”

“壕前一带都被攻城的弟兄堵住,隔的太远放箭,力道不够,射不透北兵的甲。”

“甲兵射不死,那些青壮都没披甲,他们也射不死么?”

“可太远放箭,难免有力道不足中途而落,会误伤我军兵士!”

“那怎么办?”李增枝勃然大怒道,“难不成任由北兵嚣张?管不了这么多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马上令强臂力士放箭!”

“是!”旗官无可奈何地答应一声,正要下令打旗语,李增枝突然又道:“尔再派人去跟杨思美说,让他带三百亲兵到濠前,但凡有退缩不战者,立斩不饶!”杨思美就是当初被妙锦当街抽鞭子的岐阳王府管家,这次李氏兄弟北伐,他作为家将被带了出来,充任增枝的亲兵统领。

旗官一愣,犹豫半晌方小心道:“将军,这北平是坚城,守军又有死战之心,要攻下恐非一日之功。自古攻城最难,多需反复拉锯,眼下才攻了四五日,没必要将弟兄们逼得太紧吧?”

“尔懂个屁!”李增枝怒道,“我在兵主面前打了保票,三日内必破北平。今天已是第五日,咱们却还在城外头!如今好不容易填平了城壕,要再不能破城,我有何面目去见兵主?无论如何,北平今天一定要破!”

李增枝心急也是有原因的。确认燕军主力已北上大宁后,李景隆大起德州、真定等地兵马,凑了整整三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来攻北平,想着趁虚而入,一战捣毁燕藩老巢。李增枝也是信心百倍,认为打个近似空城的北平实是易如反掌,故向景隆请缨出战,力争将首破北平的大功收入囊中。

亲弟弟要立功,李景隆自然是尽力成全,并想方设法为他提供便利。按事先部署,南军同时对北平大小十几个城门开展猛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南军人多,而北平城内的兵又少得可怜,四面开花之下,朱高炽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会有疏漏。战前,为了确保李增枝能取得破北平的首攻,李景隆便在兵力配置上对弟弟大加关照。因北平各门已被堵死。三十万南军中,抛去骑兵、炮手和护营士卒,只有二十二三万步卒可直接用以攻城,而负责主攻丽正门的李增枝就得到了六万人马,占攻城兵力的近三成!而且,这六万人,清一色的是精锐的京卫!这样显而易见的偏袒,其他将领看在眼里,自然少不了有怨言,只不过不敢明言罢了。李增枝得了便宜,也想着要凭这支精兵一举破城。可几天打下来,丽正门屹立不动,自己却折了好几千口子,损伤居各部之首!面对这样的惨重伤亡,李增枝心中窝火不已。尤其是他手下兵力既多且精,打出这样的战绩就更显得扎眼。为了挽回面子,李增枝下定决心,今日一战必须破城!而且,李增枝心中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万一被别的将军抢先破城,那打北平的首功也就只有拱手让人了。正是有了这个念想,此时攻势方受小挫,他便生了暴躁之心。

见主将发怒,旗官不敢再言,赶紧下去传令。看着丽正门上迎风飘扬的“朱”字大旗,李增枝恨恨道:“待老子进了城,定要把朱高炽这死胖子丢进锅里榨出油来!”

李增枝的发狠短期内起到了效果。南军弓手得令,纷纷在百步外放箭,箭雨远远袭来,到城头时已没多少力道,对披甲的军士难以造成损伤,但那些没有披甲的北平青壮却是挡不住的。很快,一些青壮中箭倒地。高炽见状,忙叫道:“无甲垛卒挂上悬帘!安上悬户!”

青壮们得令,忙将准备好的毡毯、被褥用水浸湿,然后将毡、被两端用绳子系在各垛口处事先安置好的一个木架上;而另一些将士则把浸湿的毡、被覆到一块木板或门板上,然后将其撑到垛口处,仅留一丝缝隙。这种悬帘和悬户既可抵挡敌军射来的箭矢,又不至于挡住守城军士的视线。而那些披甲的军士则仍拿起弓弩和砖石,对准攀越羊马墙的南军士卒奋力攻击。

不过披甲军士有限。随着南军越壕的人越来越多,羊马墙也陆续被翻越。终于,已有大批军士进入羊马墙内。而在远处,南军的火炮也重新开火,压制住各处敌台,阻止台上守军攻击聚集在城墙根死角下准备攀城的兵士。

在一片欢呼声中,云梯、飞梯、钩梯等攀城器械也运到了墙角下。南军将士蜂拥而上,架起梯子开始搭城。

梯子刚搭上城头的垛口,忽然上空传来一阵竹竿崩裂的声音。将士们下意识地仰头一望,只见一堆东西猛地砸了下来。

“啊!”

“哎呀……”

“娘啊,我的眼被烧了……”

一片哀号声响起,一群南军将士发疯似的满地乱滚,先前尚在架梯的一个半大小伙先是疾声厉嚎,最后忍耐不住,竟伸出两只手指,直直往自己眼眶中戳去。众人满脸惊恐的退后,只见他满脸污血,刚从眼眶中拿出的手指上竟捏着两颗血肉模糊的眼珠!

“浮篱!”

“城头有浮篱,架梯的当心!”

墙下的南军大声惊呼。原来在昨天晚上,顾成让高炽带人忙活了一夜,在北平城墙上的各垛口处都设置了浮篱。这种浮篱,便是将一块块的竹篱捆于向城垛外伸出的两根竹竿上,再在上面压上砖石和石灰。南军的梯子要想搭城,就必须先搭在浮篱上,竹篱和竹竿哪能承受这些云梯和飞梯的重量,故当然是一搭即垮,到时候上面的砖石和石灰便纷纷下塌,城下搭梯的军士便倒了霉!

“烧得好!”

“烧你个狗娘养的!”

“烧俩眼珠子就叫唤?改天烧你俩屌蛋子喂你婆娘!”见城下南军哭爹叫娘,城头燕军却大声笑骂。

与将士们兴高采烈不同,高炽的脸色却有些发白。这位燕世子一向敦儒修文,虽说因形势所逼不得不上战场,这几日也颇经历了一些厮杀,但像今日这般凶残还是头一回见。方才城下那个没了眼珠的小卒狂叫着四处乱奔,那凄厉的叫声让高炽不寒而栗,顿时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世子,生死皆是命数。战场之上,切勿为此不忍!”顾成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高炽一怔,随即向顾成投去感激的目光。

高炽现在对顾成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袭取大宁前,朱棣郑重其事地委托顾成与道衍一道,协助高炽镇守北平。起先,高炽对此还不以为然:一个败军之将,又非燕藩旧部,值得父王如此信任么?他又怎能与道衍师傅相提并论?可当北平防御战开始后,高炽立马见识到了顾成的本领:这位老将军久经沙场,对军事可谓精通到了骨子里。开战前的军议上,留守诸将面对十倍于己的南军,均是一筹莫展,唯顾成慷慨陈词,一述应对之法,且说得头头是道。高炽一喜之下,这才倚其为腹心。几日来,李景隆以二十万之众连番围攻,就愣打不下三万杂牌军把守的北平,这与顾成谋划得当有着莫大的关系。就拿刚才那浮篱来说,前几日仗打下来,因着敌方炮火猛烈,墙上原先设好的浮篱折损大半,而南军多是在攀城前就已退兵,高炽便觉得浮篱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也懒得再行修补,可顾成却坚持要一夜修好,当时自己还觉得是多此一举,没想到今天果然就碰到南军越壕搭城,顿时发挥了作用。从这样一件小事,便知顾成之能耐!而最难得的是,顾成还懂分寸、知进退。他知自己非燕藩旧将,故每次军议,他只提建议,绝不插手具体事宜;战场上也只站在高炽身旁出谋划策,统兵应战都是由北平诸将去办。这样一来,众人对他也无话可说,并连带对朱棣坚持重用顾成的远见卓识也佩服不已。

“南军又上来啦!”王景弘一声大喊,高炽忙从悬眼望去,只见经过一番慌乱,墙角下的南军将士已逐渐恢复秩序,并开始重新组织攀城。浮篱毕竟只能用一次,现在城垛前已无工事,想阻挡南军攻势,就只有守军亲自上阵了。

一架飞梯搭起,南军将士举着盾牌,沿阶梯依次攀城。城头军士搬来一杆撞杆,众人齐声发喊,猛推向前,把飞梯推了出去,梯上军士连声惊呼,随飞梯直落于地,顿时粉身碎骨。

但南军众多,很快,相继又有三十余架登城梯架起。与此同时,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将城头守军压制住,城下军士则抓住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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