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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语江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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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茫暮色中,我目送他们远去。   

  从头到尾,满腹经纶、教我诗书史学和医理的离叔,确实不会武功。   

  他只是个郎中。   

  人心即江湖。少爷,你要记得,无情不摧才是残荷听雨的最高境界。   

  离叔,我希望我们能再相见。   

  暖香楼   

  我终于来到了羌城。   

  这样一座城,注定充满了流离和动荡,所以百户人家中倒有几十户是饭馆、客栈、酒肆和铁铺。   

  门面最大,灯笼最亮,笑声最多的那座楼就是暖香楼。   

  八月的夜晚,羌城萧索寒凉,但是这座楼还亮如白昼。虽然芍药村已让我熟稔了市井之音,但里面的喧哗笑语流淌出的人世的奢华,于我仍是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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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谜语江湖(5)         

  离叔说,你可以在暖香楼吃到一文钱一碗的白菜汤面,也可以要到上等的美酒佳肴;可以寻欢终日醉生梦死,也可以找到一个简陋却干净的床铺睡一个踏实的觉。所以,任何时候暖香楼都是宾客如云。   

  酒暖离人泪,香融剑客寒。   

  这么多的笑声,是因为世上的分离太多,还是剑客的心真的都寂寞?   

  我掀起布帘,突然就有了温暖的感觉。   

  因为我闻到了熟悉的熏人欲醉的芳香,冰姨的芳香。   

  冰姨是暖香楼的主人。   

  一身裙裾,如血如火。看到冰姨的那一瞬我无限恍惚,我以为是雪姨。   

  她把盏坐在一桌客人中间,柔和却疏远的眼神在我身上一掠而过,似已醉了。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和一壶“离人泪”,暖香楼最烈的酒。   

  在这之前,我想专心地把这碗热气腾腾的面吃完。但是有人走了过来。   

  华服锦带,蓝衫古剑。他的脸上有坦白的欢喜。张远墨。   

  “原来你也到羌城?”   

  “是。”   

  “你师傅呢?”   

  “他到别处去了。”   

  “野兔已经能跑了,我把它放生了。多亏你。”   

  我微笑。他突然又说:“其实你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马上要来一个恶人,会有一场恶斗。”   

  我说:“有杀戮岂不是就要有郎中?”   

  他愣住,片刻,诚恳答道:“但你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武功,你会很危险。”   

  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箫上:“我还欠你一支好箫呢。啊,我明白了,你喜好音律,是来暖香楼听锦绣姑娘的琵琶的吧?”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认识锦绣。”   

  然后我听见有人回答:“可我却认识你。”   

  轻柔得像五月第一丝和风。一个女人。   

  一个正从楼梯下来的女人。   

  漆黑如夜的长发,一身素白。在屋子里几个浅紫淡绿粉红鹅黄的女人中,她显得安静而美好。   

  静得像恨梅谷落满白雪的清晨,像离叔口中烟雨迷蒙的江南村庄。   

  她走过来。满屋的空气似乎也为之沉静了片刻。   

  一个粗豪的大汉醉醺醺地站了起来:“好啊,连锦绣姑娘都下楼来了,今夜老子要喝他个底朝天。”   

  哄声如潮。她却似乎没有一点感觉,她看着我,好像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说:“我一直都在等你。你来了,莲苦。”   

  四周突然寂静如死,在她说出“莲苦”的时候。   

  我看到张远墨瞬间惨白的脸。我看到远处那个中年人脸上的刀疤突然变得血红。   

  我听到有三十一个人把手放到了兵刃上,其中靠近我周围的十六个人的武器已经出鞘。我还听到杯盏轻轻碰翻在桌上的声音,那是冰姨,她仿佛真的醉了。   

  我还听到靠门左首的地方有个人仍然在吃面。是个脚夫模样的老者,和我一样,喝一口酒,就一口面。屋里的变化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他沉浸在对食物全然的满足里。   

  辛劳一天,能有一壶好酒一碗热汤面,也许就是他人生最大的愿望吧?看起来这样简单又容易到达。   

  我低下头,我的面已冷,但也还是很想把它吃完。   

  我想他们会有足够的耐心等我把面吃完。人们在面临确知的却无法预测的危险时,往往会变得谨慎。这是我八岁时,在雪中与一只饿狼静静对峙两个时辰后得出的经验。虽然事后证明,八岁的我对付这只狼已易如反掌。   

  如果是很多人同时面对,他们往往还会互相观望。这是芍药村告诉我的经验。   

  所以,我想我能把这碗面吃完。   

  但是有人哑声说道:“原来你不是郎中。”   

  张远墨!   

  “我是郎中。”   

  “可是你是萧莲苦?”   

  “我是萧莲苦。”   

  “你拔剑吧。”   

  他的剑已出鞘。   

  我终于没能把面吃完。   

  他拔剑的那一瞬间,至少有十六个人从不同方向朝我而来。   

  漫天花雨,喷薄的血。   

  十六个人浑身寒战地倒在地上。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惧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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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谜语江湖(6)         

  我还在座位上,我的手上还握着吃面的筷子。   

  他们都还活着。我想死亡应该得到尊重,因我已确知它的无可挽回。   

  只是我终免不了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伤口,这让我疲倦。   

  唯一没有受伤的是张远墨,他的剑落在脚下。   

  他捡起剑,茫然看我。我突然想起初次见他,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一颗星星,明亮而骄傲。   

  脸上有疤的中年人在唤他:“远墨,你过来。”   

  他说:“师叔,爹给我这把剑的时候,曾交代我剑在人在。”   

  他的手腕翻转,刺向自己。   

  惊呼声中,剑再次落在地上。   

  打落他的剑的是两根筷子。   

  一根我的,一根是那个脚夫的。   

  剑气所及,夺人意志。或许“残荷听雨”真是一招不祥之剑。   

  没有人再妄动,满屋萧然。   

  锦绣轻轻端起我的面碗:“面凉了,我让厨房再煮一碗。”她的沉静如此不被惊扰,她只是捧着面碗小心离开,好像深知尘世间的细小温暖,于我有多么的可贵。   

  我捡起地上的剑。   

  我从没见过剑身这般暗沉,不见一点锋芒的剑。只相对片刻,剑中就有无限怒意传来,让人心生凛然。   

  我将剑郑重递与张远墨,叹道:“好剑!如果没有猜错,此为泰山湛庐剑。只是剑本有心,却总被世人辜负。”   

  “说得好!”角落里突然有人击掌拍案,那个脚夫模样的人。他的运气比我好,面已吃完,正大口喝酒。   

  “想当年大师欧冶子铸此剑,熔炉中锤炼了九九八十一天,仍无法淬出其光芒。欧冶子悟出剑中戾气,唯有正气与热血同铸可解,遂投炉与剑相融。投炉前,取名‘湛庐’,寓黑色之光,希望此剑能给苍生带来福泽,那是何等的壮烈。越王允常将此剑送给吴王,吴王阖闾暴虐无道,此剑自行出鞘离去,寻找有道之君楚昭王,那是何等的传奇;泰山派远祖张长风携此剑,于大漠之中,一剑挑群魔,终将危害武林的魔教赶出中原。据传张长风每诛一恶人,此剑都会耀出惊天光芒,那又是何等的英雄;不想泰山派竟凋零至此,让此剑落入这等无知小儿之手,一点挫败就寻死觅活。一代名剑,竟至蒙羞,可悲可叹!”   

  他的眼睛并不看任何人,只是自己且饮且叹,却听得张远墨汗水涔涔而下。   

  有那么一会儿,他握着剑痴痴端详,然后抬头,看着我,说:“你可有剑?”   

  我答:“我有箫。”   

  他仿佛又痴了过去。然后他就走了出去。走得很慢很慢,好像必须用上全身的力气。   

  门外是夜,他走出去,也许只是因为那是离他最近的一扇门。   

  面,热气腾腾的面。我一直喜欢吃面,赵妈做的面,柔韧绵长,味道醇厚,像一切值得信任的东西。   

  那么酒呢,酒又是什么?另一种恩赐?   

  一声轻笑,冰姨!她打量四周,似醒还醉,她问:“丁香,我这是在暖香楼吗,怎么这般安静?”   

  一个鹅黄衫子的姑娘回答:“才刚有人打架呢,有人伤了,有人输了。”   

  “咱们暖香楼里,哪一天不打上几回架,哪一天不死伤几个,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都这样,生意还做不做,人还活不活?来,把酒给客人都重新摆上,咱们请客。”   

  “说得好!”脚夫模样的人拍桌再叹,“若无美酒,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酒上案,筵席再开,暖香楼里突然又是春意浓浓。是因为江湖上的生死本就太轻,人们才更容易掂出欢乐的重量?   

  喧闹中,有人在叫:“锦绣姑娘弹一曲吧。”   

  没有人回答,但片刻之后,楼上弦音已起。一曲琵琶,听见金戈铁马,寂寞荣光,荒草斜阳。锦绣的琵琶。   

  她端上面后便悄然退下,她的来与去,在我眼中都是自然。我深知这定是冰姨的安排,就像我十八年的岁月,始终被安排,为了一个真相。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其实所有的人都早已被命运安排,并且,穷此一生,无法触及它的真相。   

  听到得意处,有人击节唱和。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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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谜语江湖(7)         

  有人哭,有人笑,都这样好听。我听见冰姨又问:“丁香,今天初九了吧?”   

  丁香答:“是。”   

  冰姨道:“离十五却也没有几天了。”   

  八月十五。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八月十五夜,羌城剑枯台。万荷山庄少庄主萧莲苦拜上。   

  我的信简,送给即将来羌城赴盟主大会的六大剑派。我不知道现在,除了六大剑派,江湖中还有多少人正在赴羌城的路上。   

  剑枯台   

  黎明。   

  我总是在绝早的晨光中醒来,因为这个时候,即使是寂静如恨梅谷,你也可以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翦雪鸥在恨梅丛中觅食,采花鼠还在树洞里打着呼噜,长夜过后狼在远处放松踱步,而赵妈,已经在灶间轻手轻脚地生起了炊烟。   

  现在,我能听到对面铺子正启下门板,水车轱辘咕噜地碾过石子路,老人在咳嗽,母亲给啼哭的孩子喂奶,谁家的婆婆这么早就开始斥责小媳妇。无论是羌城还是芍药村,世俗的声音,大抵相同,也一样让我欢喜。   

  门外有脚步声。   

  打开房门,就看见锦绣。   

  她安静地站在院子里。她说:“你醒了?”   

  她为我梳洗。   

  她梳发的动作持久而耐心,然后挽髻,束巾。从头到尾,隆重端严,好像一场诀别。   

  暖香楼远大于我的想象,重叠院落,宽阔马场。现在已有客人在练习骑射。   

  长街外,是绵延到天边的荒漠。   

  我依照离叔所说,在荒漠中朝西半个时辰,就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石台,石台的一角已经坍塌败落。   

  剑枯台。   

  剑枯台旁,一片枯死的胡杨,树干直立,皮叶全无。周围沙包绵延,长着红柳和骆驼刺。清晨中的红柳灿若朝霞。   

  台上有人,竟然。   

  那个叫张远墨的少年。他的蓝衫被露水打湿,似乎已经站了一夜。   

  “我想你会来。”他说。   

  他的手按上剑柄:“我的武功远不如你。”   

  我无言。   

  他又说:“但是你杀我程师伯,所以,只要有可能,我一定要杀你替师伯报仇。”   

  “你师伯不是我杀的。”   

  “你撒谎,程师伯被残荷听雨所杀,人所共知。”   

  我认真地说:“你师伯是被残荷听雨所杀,但不是我杀的。我并未撒谎。”   

  “残荷听雨是万荷山庄的独门绝技,你说天下还有第二个会残荷听雨的人,谁会相信?”   

  我问:“你可曾读史书?”   

  他说:“当然。”   

  我说:“那么你当知道,世间许多事与人们是否相信实在并无半点关联。”   

  风四面八方地刮来,呜咽一般。   

  祭台旁一棵胡杨,巨大的树干上有一行剑痕:剑已枯,心已老。   

  胡杨的枝上挂满各种颜色的布条,似是经常有人到此祈福。   

  沉默半晌,张远墨道:“你是萧独活的后人?二十年前,有着这样孤绝惨烈名字的不知是个怎样的人。”   

  我答:“你错了。独活是一种草药。”   

  他怔住。   

  我再答:“又称羌活、长生草,生长于高寒山地,是祛风除湿、散寒止痛的良药。万荷山庄以剑术和医术驰名天下,想必你不会不知。”   

  他哑声问:“为何救我?”   

  我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但救你的还有另外一根筷子,我筷子虽先到,他的剑意却已达。若没猜错,他正在第三棵胡杨树后,你可问他。”   

  一阵大笑,树后钻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   

  “小娃娃果然厉害,老酒鬼的醉死功都没能瞒过你的耳朵。”   

  我微笑道:“我只是闻到女儿红七十年陈酿的香味。”   

  他一听,大喜:“想不到萧独活闻香识酒的本事你也学会了?你方才说萧独活剑术和医术驰名天下,你可知他的酒量更是天下无敌。当年我与他在万荷山庄斗酒,斗了三天三夜也分不出个胜负来。一晃二十年,放眼天下,竟再找不出第二个能陪老酒鬼痛快喝酒的人了。”   

  言辞之中,竟是格外寂寞。   

  我心中一动:“前辈可是无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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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谜语江湖(8)         

  他大笑:“小娃娃竟然叫得出我的名字,有趣。除了老酒鬼你可还见过身上带着三个酒囊的人?”   

  我细看,果然腰间系着三个酒囊。   

  在离叔给我的“江湖谱”上,他的名字鲜明在首页:无酒,少林俗家弟子,当今少林方丈无难的师兄。因贪杯而得此法号以示劝诫之意。据说他的少林醉拳和心意拳已臻化境,为百年来少林难得的武学奇才。他曾千里追踪,赤手空拳上昆仑,独闯称霸一方的“齐天宫”,诛杀雪山派万马嘶、万马鸣两大恶魔,为朝廷追回三百万两赈灾饷银,救了江淮两岸无数受灾百姓;昔年神龙教教主上官霆神功盖世,连武当名宿赵青峰、五湖盟主段鹏程都先后死于他的“千山鸟绝功”下。无酒直捣“龙潭”,与其对决两天两夜,据传当时飞过“龙潭”的鸟儿都因其上空弥漫的杀气而纷纷折翼。人们发现上官霆尸身,不见无酒,以为两人已同归于尽,最后竟在“龙潭”的酒窖里找到烂醉如泥的他。   

  无酒对着那棵胡杨叹道:“二十年前,这片胡杨林端的是古木参天,气势夺人,不承想现在已是一片枯骨。这都是萧独活干的好事。萧独活那厮题字倒是很会选地方,都说胡杨三千年,生长不死一千年,死后不倒一千年,倒地不烂一千年。人活一世,于生死之轻重,实在并不如一棵树啊。”   

  张远墨脸上不觉露出愧意。   

  无酒又道:“萧独活这两行破字写得很好么?二十年来年年有人来参拜,让人想找个地方闭目养神都不得安宁。赶明儿老酒鬼也要在对面立块碑,看谁拜的人多。你们这两个小娃娃听好了,到时候来拜,别忘了带上两坛好酒。”   

  剑已枯,心已老。   

  秘密,箴言还是玩笑?而人们又为什么而来,真相?信仰?传奇?   

  我对张远墨说:“有人在找你。”   

  他侧耳倾听,疑惑地摇头。半晌,呼叫声越来越近,万分焦灼:“远墨,远墨……”   

  他狐疑地看我一眼,大声应道:“师兄,我在这里!”   

  远处的喊声已带哭音:“远墨,师叔不好了,掌门已到!”   

  张远墨一跃而起。   

  迷途   

  天已大亮。   

  长街上,打铁铺里炉火已烧得通红,发出叮当的声响。油腻的小饭铺里,炉火也旺着,有人在大口吃大饼油条。   

  尘世的热闹与温暖,些许就已足够掩盖生的艰辛。   

  只是死亡总是让人无计回避。   

  暖香楼的一间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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