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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伯家的苔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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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儿吹了又吹,总是吹不成音调,心想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生来就会的本领怎么会忘记得这样干净;院子的围墙上爬满了长春藤,一点儿也不比屋子上的长春藤少,后来,她发现在长春藤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向那个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人影从墙头上跳到了地上。那个人影是阿历克·德贝维尔,自从前天他把她带进院子小屋里住下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用名誉担保!”他叫道,“无论在人间里还是在绘画里,从来也没有像你这样漂亮的人,‘苔丝’堂妹(在‘堂妹’的口气里,有一点儿嘲弄的味儿)。我已经在墙那边观察你好半天了——你坐在那儿,就像石碑上雕刻的急躁女神①,把你漂亮的红色嘴唇撮起来,做成吹口哨的形状,不停地吹着,悄悄地骂着,可就是吹不出一个音来。你因为吹不出口哨来,所以你很生气。”

①石碑上雕刻的急躁女神(like Impatience on a monument),可参考莎士比亚《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第113页“她坐在那儿,就像石碑上雕刻的忍耐女神”(She sat like a Patience on a monument)一句。

“我也许生气来着,但是我没有骂。”

“啊!我知道你为什么吹口哨——是为了那些小鸟儿!我母亲要你给它们上音乐课。她多么自私呀!好像照看这些公鸡和母鸡还不够一个女孩子忙的。我要是你,我就干脆不干。”

“可是她特别要我吹口哨啊,而且要我明天早晨就开始吹。”

“真的吗?那好吧——让我先教你一两课吧。”

“哦,不用,你不用教我!”苔丝说,一边向门口退去。

“废话;我又不想碰你。瞧好啦——我站在铁丝网的这边,你可以站在铁丝网的另一边;这样你就可以完全放心了。好啦,现在看我这儿;你把嘴唇撮得太厉害了。要像这个样子——就是这个样子。”

他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吹出的一句调子是:“挪开,啊,把你的两片嘴唇挪开。”①不过苔丝对调子的含义完全不懂。

①挪开,啊,把你的两片嘴唇挪开(Take,O take take those lips away),源于莎士比亚《一报还一报》第四幕第一场中男侍所唱歌词的第一句。

“你来试试,”德贝维尔说。

她尽量表现出冷淡的样子;脸部的表情像一座雕像的脸那样严肃。不过他非要她试着吹吹,后来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她只好按照他说的怎样才能发出清晰音调的方法,把她的嘴唇撮起来;但是她也很难过地笑了起来,后来又因为自己笑了,心里恼怒,脸又变红了。

他用“再试试”的话鼓励她。

这一次苔丝做得十分认真。认真得叫人感到痛苦;她试着吹——吹到后来,没想到竟吹出了一个真正圆润的哨音来。成功暂时给她带来欢乐,使她的心情变得好起来;她的眼睛也变大了,不知不觉地在他的面前笑起来。

“这就对了!现在我已经教会你开始吹了——你会吹得很好的。你看——我说过我不会接近你的;尽管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经受这种诱惑,我还是要信守我的诺言……苔丝,你觉得我的母亲是不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婆?”

“对她我知道得还不多呢,先生。”

“你会发现她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婆;她肯定是一个古怪的人,所以才要你学习吹口哨,教她的红腹灰雀。现在我是很不讨她喜欢的,但是如果你把她的那些鸡照顾好了,你就一定能讨她的喜欢。再见。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在这儿需要什么帮助,就来找我好啦,不要去找管家。”

苔丝就是在这种组织里答应去填补一个位置。她头一天的生活体验相当典型地代表着在后来许多日子里她所经历的生活。对于阿历克·德贝维尔同她见面,她也习以为常了——这是这个青年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培养起来的感情,是他通过说一些俏皮话、通过当他们单独在一起开玩笑时叫他堂妹培养起来的——苔丝同他熟悉起来,当初她对他的羞怯也消除了不少,不过,她也没有被注入某种新的感情,以至于产生一种新的和更加温柔的羞怯。但是,她做什么事都顺从着他,已经超出了一个伙伴的程度,这是因为她不得不依靠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又对她没有什么帮助,所以她只好依靠他了。

当她恢复了吹口哨的技艺的时候,不久她就发现,在德贝维尔夫人的屋子里,对着红腹灰雀吹口哨并不是十分繁重的事,因为她从她的善于唱歌的母亲那儿学会的大量曲调,对那些歌喉婉转的鸟儿非常合适。同当初在院子里练习吹口哨相比,现在每天早晨站在鸟笼子旁边吹这种口哨,的确是叫人满意快乐的了。那个青年不在身边,她感到无拘无束,就撅起嘴巴,靠近鸟笼子,对着那些留神细听的小鸟儿轻松优美地吹起来。

德贝维尔夫人睡在一张大四柱床上,床上挂着厚实的锦缎帐子,红腹灰雀也养在同一间房里,在一定的时间里它们可以在房里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把家具和垫子上弄得到处都是白色的小点。有一次,苔丝站在挂着一排鸟笼子的窗户像往常一样教小鸟儿唱歌时,她觉得她听见床后有一种细小的摩擦声。那个老太太当时不在,姑娘转过身去,在她的印象中好像看见帐沿下有一双靴子的尖头。因此,她吹的口哨立刻就乱了调子,如果真的有人的话,那么那个人也肯定发现苔丝怀疑到他的存在了。自此以后,她每天早晨都要搜查一遍帐子,但是从来没有发现有人在那儿。显然阿历克·德贝维尔已经完全想到了他的怪诞行为,如果他用那种埋伏的把戏,肯定要把苔丝吓坏的。

……………………

 第十章

……………………

所有的村庄都有自己的特点、结构,甚至也有自己的道德准则。在特兰里奇及其附近,有一些年轻妇女的轻佻惹人注意,这种轻佻也许就是控制附近那块坡地上人们精神的征兆。这个地方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毛病,就是酗酒很厉害。附近农庄上常谈的主要话题是攒钱没有用处;身穿粗布罩衫的数学家们,倚着锄头或者犁歇息时,就会开始精确地计算,来证明人老后教区提供的全额救济金,比一个人从一生中挣的工资中积攒起来的钱还要更充足。

这些哲学家们的主要快乐,就是在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收工后到两三英里以外的已经衰败了的市镇猎苑堡去;一直到深夜过后的第二天凌晨,他们才回到家里,在星期天睡上一整天,把他们喝的那种有碍消化的混合饮料消化掉,这种饮料是从前独立经营的酒店的垄断者们作为啤酒卖给他们的。

长期以来,苔丝都没有参加这些每星期一次的豪饮活动。但是她迫于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妇女的压力——因为一个种地的工人,在二十岁时挣的工钱同四十岁的工人挣的工钱一样多——苔丝最终还是同意去了。她第一次到那儿去的经历使她得到了她没有想到的快乐,整整一个星期她都在鸡场过着照顾鸡的单调生活,因此别人的快乐都是很能感染她的。她去了又去。她容貌美丽,逗人喜爱,而且又正处在即将发育成熟的年龄,所以她一在猎苑堡的大街上出现,就引来街上游手好闲的人偷偷瞟过来的目光。因此,有时候她虽然是独自一人到那个镇上去,但是在黄昏的时候她总要找她的同伴一起走,以便回家的时候能得到同伴们的照应。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两个月,到了九月的一个星期六,这一天定期集市和集市刚好碰到了一起;因此特兰里奇的人就都到猎苑堡的酒店里去寻找双重的快乐。苔丝工作没有干完,出发得晚了,因此她的伙伴们到达镇上时比她早了许多。这是九月里一个美好的傍晚,正是太阳落山的时候,黄色的亮光同蓝色的暮霭相互争斗,变成了一缕缕发丝一样的光线,大气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景色,除了在大气中展翅乱舞的无数飞虫而外,它根本就不需要更多的实体的帮助。苔丝就在这种暗淡的暮霭中,不慌不忙地向前走去。

她一直走到了目的地,才发现集市碰巧遇到了定期集市,这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她要买的东西不多,很快就买完了;然后她就像往常一样,开始去寻找从特兰里奇来的几个村民。

她起初没有找到他们,后来有人告诉她说,他们大多数都去参加一个私人小舞会去了,在一个同他们的农场有生意往来的卖干草和土煤的商人屋子里。那个商人住在这个小镇的偏僻角落里,她在寻路到商人屋子那儿去的时候,眼睛看见了站在街角处的德贝维尔先生。

“怎么啦——我的美人儿?这样晚了你还在这儿?”他说。

她告诉他说,她只是在这儿等着同伴一块儿回家。

“等会儿再见,”他在她走进后面的巷子里时从她的后面说。

她慢慢走近了干草商的家,听见了从后面一座屋子里传出来的小提琴声,那是为跳里尔舞①的人伴奏的;但是她听不见跳舞的声音——在这一带这是十分少有的情形,因为这儿一贯的情形是跳舞的脚步声淹没了音乐声。前门打开着,她从屋子里一眼看过去,能够在苍茫的夜色中远远地看见屋子后面的花园;她敲了敲门,没有人开门,她就穿过这座屋子走上了通往户外小屋的那条小路,那儿发出的音乐声吸引着她。

①里尔舞(Reel),一种轻快的苏格兰或爱尔兰舞,通常由两对或四对舞者共舞。

户外小屋是一座没有窗子的建筑,用来堆放东西的,从打开的房门里,有一股黄色的发亮的烟雾飘出来,溶进屋外的昏暗中,起初苔丝把它们当成了被灯光照亮的烟雾。但是当她走得更近些后,她才发现那只是一片飞扬的尘土,是被屋内的烛光照亮的,烛光照在那层薄雾上,把门厅的轮廓投射到园子中的茫茫夜色里。

她走到屋前往里一看,看见一群模糊的人影正按照跳舞的队形来回奔跑着,然而他们跳舞的脚步却没有声音,因为他们脚底下铺的是一层软垫——也就是说,铺了一层堆放土煤和其它产品的煤粉草渣,经过他们混乱脚步的搅动,就扬起一片烟云,笼罩了整个场地。由发着霉湿味的土煤和干草的粉末组成的烟云,同跳舞的人的汗液和体温掺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植物和人类的混合粉末,装有弱音器的小提琴发出软弱无力的声音,同踩着它的节拍而跳出来的兴高采烈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一边跳舞一边咳嗽,一边咳嗽又一边欢笑。一对对跳舞的人冲来撞去,也只能在光线最强的地方才看得出他们的影子——在一片模糊之中,他们变成了森林之神萨堤洛斯们①,怀中抱着仙女宁芙②们——一大群潘③和一大群给任克斯④尽情旋转着;罗提斯⑤想躲开普里阿波斯⑥,但总是躲不开。

①萨堤洛斯(Satyrs),希腊罗马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在古希腊时代早期的艺术中,萨堤洛斯们被描绘成半人半羊形状,长着山羊耳朵,拖着山羊或马的尾巴,头发散乱,鼻子扁平上翘。在古典时期,他们形象中的动物特征开始消失。萨堤洛斯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侍从,以好酒跳舞玩耍出名。

②宁芙(Nymph),希腊神话中的仙女。海洋、河川、山泉、溪流、群山、森林等均有仙女,如海洋仙女、水泽仙女、草地仙女等。

③潘(Pan),在古代希腊,潘被尊为牧人、猎人、养蜂人和渔夫的守护神。潘出生时,浑身毛发,头上长角,有山羊的蹄子和弯鼻子,有胡须和尾巴。潘常常徜徉于群山与森林之中,吹奏着自己发明的芦笛,和仙女们翩翩起舞。

④绪任克斯(Syrinx),水泽仙女,为潘所爱,为逃避潘,便躲藏在河里,把自己变成一棵芦苇。潘便用这棵芦苇削制成一支芦笛,供自己吹奏。

⑤罗提斯(Lotis),罗马神话中的仙女,她为了摆脱普里阿波斯的追求,将自己变成莲花。

⑥普里阿波斯(Priapus),希腊神话中的果园、田野之神,后又成为淫乐之神,曾追求过仙女罗提斯。

跳舞间歇时,一对舞伴就会走到门口,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那时候烟尘从他们四周消散了,那些半人半仙的人物也就变成了她隔壁邻居中的普通人物了。谁能想到,有两三个小时,特兰里奇竟会变得这样的疯狂。

有一群西伦尼⑦靠墙坐在板凳上,其中有一个认识她。

⑦西伦尼(Sileni),酒神的养育者和老师,好喝酒,爱好音乐、唱歌,能够预言未来,任何人在他睡着时找到他,就可以把他绑起来,用松绑作为他预言未来的条件。

“女孩子们觉得在花露斯这个地方来跳舞不雅观,”他解释说。“她们不愿意让大家都看见她们的男朋友是谁,另外,有时候正当她们跳得来了劲儿,屋子却要关门了。所以我们到这儿来了,派人去买酒喝。”

“可是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呢?”苔丝有点儿担心地问。

“现在——马上就走。这是最后的一场舞了。”

她等着。里尔舞结束了,有些跳舞的人心想该动身回家了。但是另外有些人不想回家,所以另一场舞就又开始了。苔丝心想,这场完了就该散场了。可是这场还没有完,下一场就又开始了。苔丝心里不安,开始变得烦躁起来,不过既然已经等了这样长时间了,所以她就必须继续等下去;因为这一天是集市,路上可能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在东游西逛;虽然她不害怕那些能够想得到的危险,但是她害怕那些想不到的危险。假如她离马洛特村不远,她就不会害怕了。

“不要紧张,我亲爱的好姑娘,”一个满脸汗水的年轻男子一边咳嗽一边劝她说,他把草帽扣在后脑勺上,围绕脑袋的帽沿就像是圣灵头上的光环。“你着什么急呀?明天是星期天,谢天谢地,我们可以在上教堂作礼拜的时候睡一觉。过来,和我跳一场好不好。”

她并不讨厌跳舞,但是她不会在这儿跳。跳舞的脚步开始变得热烈起来:站在发光的云柱后面的小提琴手们不断地跑调,要不是拉到了弦马的下端,就是拉琴时把弓背当成了弓弦。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喘着气的人影不断地照样旋转着。

跳舞的人如果还想继续同原来的舞伴跳舞,他们就用不着更换舞伴了。简单地说,更换舞伴就是说跳舞的两个人中还有一个没有完全感到满意,到了那个时候,所有跳舞的人就会搭配得很合适了。到了那时候,狂欢和梦想也就开始了,在这种狂欢和梦想里,激情变成了宇宙的物质,而物质只不过是一种外来的插进来的东西,有可能妨碍你在想旋转的时候旋转起来。

突然,地上传来一声扑通的响声:一对跳舞的人跌倒了,躺在地上乱成了一团。接下来的一对没法停止前进,也绊倒在前一对舞侣的身上。屋内已是一片尘土,现在又在跌下去的人四周飞扬起更浓的尘埃,尘埃中隐约只见一些胳膊大腿纠缠在一起。

“回了家我非得臭骂你一顿不可,我的先生!”骂人的话是从人堆里的一个女人嘴里发出来的——她是那个因笨拙而闻祸的男人的不幸舞伴,刚好又是不久前同他结婚的妻子。在特兰里奇,刚结婚的夫妇只要蜜月的感情还在,相互配对跳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而且,夫妻在他们的后半辈子一起配对跳舞也并非不合习惯,那样可以避免让那些脉脉含情的独身男女给互相分开了。

从苔丝身后的园子阴暗处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同屋内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她回头看去,看见了一只雪茄烟的烟头火光:阿历克·德贝维尔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他招手让她过去,她只好勉强走过去。

“喂,我的美人儿,你在这儿干什么呀?”

她累了一整天,走了许多路,疲惫极了,只好把自己的困难告诉了他:她告诉他说,在刚才他们见面以后,她就一直等在这儿,好找一个同伴一起回家,因为她不熟悉晚上回家的路。“可是他们好像永远没有个完,我也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

“当然不用再等下去了。今天我这儿有一匹备好了鞍子的马;我们可以骑马到花露斯酒店,在那儿我可以雇一辆马车,和我一起坐马车回家去。”

虽然苔丝听了心里高兴,但是她心里原来对他的不信任感并没有完全消除,所以尽管跳舞的人一再拖延着不走,她还是宁肯等着这些做工的人,同他们一起回家。她回答说,她很感谢他,不过她还是不想麻烦他。“我说过我要等着他们,现在他们也会以为我在等着他们的。”

“很好,独立小姐,随你自己的便吧……那么我就不用着急了……我的天啊,他们跳得多厉害呀!”

他并没有向前走到有亮光的地方,但是有一些跳舞的人已经认出他来了,他的出现使得跳舞的人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从而他们也意识到时间过得真快。他又点燃了一只雪茄烟,接着就走开了,特兰里奇的人开始把他们中间从其它农场来的人聚集起来,预备一块儿回家。他们把他们的包裹和篮子搜集在一起,过了半小时,当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一点一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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