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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衣传奇-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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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过了年之后老娘的院子生意越来越差,老娘万一想不开做什么傻事他怎么办? 
  他还是偷偷盯着放心点。 
  但是,他已经在厨房里转了七八回了,柳荷衣,柳荷衣,怎么还出现?难道是打水时掉井里了不成? 
  那个女人笨的,什么都有可能。他不放心地往井边找。 
  不想被老娘发现,他通常都挑老娘没起床的清晨来院子里混,却不想这一天老娘居然一大早就在后院的水井边,跟柳荷衣说话。 
  “你知不知道老娘是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老娘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老娘现在的情形?你知不知道你再不快滚,老娘逼着也要卖你?” “卖艺不卖身?” “呸,你有屁的艺卖!” “姨娘可以教我。” “反正也没指望你赚钱。” “相信我,姨娘。柳荷衣一定会帮你达成心愿。” “你以为你能混个花魁?” “还有八大名花。”不——撕心裂肺的哀号在胸中回荡得山鸣谷应,却偏偏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在那个冷冷的清晨,冲出他干涩紧窒的喉咙。 
  发出声音的,是忽然发现他的存在的柳荷衣:“飞扬!”亮闪闪的眼看过来时,他本来已经准备飞到三十三天外的身体,瞬间石化成一尊残存最后一丝气息的雕像。 
  他的老娘风落尘闻声也转过头来大叫:“小兔崽子!”将近十六年来第一次,他那泼辣天下无双的老娘没有掂起大笤帚赶他,反而盯着一动不动的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们——早就认识了?”他没有说话。 
  柳荷衣则点了下头。 
  “也好——小兔崽子,帮你老娘一个忙吧。”帮他老娘保护“醉花丛”轰动京师的绝世花魁柳荷衣,在繁花乱眼、纸醉金迷的风月场中,坚守被无数淫邪之眼紧盯不放的纯洁无瑕。 
  那——真不是一件轻松如玩火的举手之劳啊! 
  当年十月二十八,在几乎将“醉花丛”烧成白地的大火中,他抢在准备将他五马分尸的老娘之前问:“老娘你早就知道会有今日,才一早拖我下水的是不是?”他老娘僵住了离他脑袋一寸不到的扫把,瞪着他反问:“你后悔了?”不。 
  用今生最喜欢的火,守护今世最重要的她,是他梦寐以求的最大幸福。 
  只是他的幸福,却在端平五年二月十三那渲染了半个夜空的火焰中,渐渐失色。 
  因为那次火灾中唯一的丧生者,那个其实已经起意纵火,不过晚他一步的笨蛋,那个其实并不完全无辜的所谓无辜。 
  ——她的所谓清白,不值得用任何人的生命来交换。 
  ——命是拿来好好珍惜的,不是拿去随便糟蹋的。 
  在最初的震惊与愤怒平息之后,她不复往常的笑谑,无限温柔地给他讲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盗火神仙的故事,对他说火是天上神仙用永生永世的痛苦为代价,带给人间的神圣之物。这样神圣的东西,是用来创造更好的生活,而不是用来毁灭眼前的一切的。 
  他犹在愤然她宛如对待三岁孩童般的语气与态度,她却已经用与当朝宰相、朝廷亲王的频繁交往逐渐脱离了他的羽翼,倚仗皇朝亲贵的权与势,守护自身的清白,让他曾经的职责,渐渐失去存在的意义。 
  创造——毁灭——他可以创造什么?他不能毁灭什么? 
  在幸福渐渐暗淡的日子里,他寻不到问题的答案。 
  而她就在他几近崩溃的时候,抱了那尊琉璃观音,笑眯眯、甜蜜蜜地要他烧制那种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玻璃。 
  红艳的火苗跳动在窑中,她满眼希冀地陪着他站在窑前,讲述着那种叫做玻璃的东西,吹制成一块平板,一面镀银,便可以形成让这世上一应铜镜都为之失色的——玻璃镜子。 
  那——就是他可以创造的东西吗? 
  窑炉中的火焰飞舞雀跃,那日渐暗淡的少年眼眸,却比那飞舞雀跃的火焰,更加明亮,更加火热。 
  大盛皇朝端平六年九月初二,当那一炉通红的液体沸腾在眼前时,十八岁的风飞扬的心,跳得就象三年前在“醉花丛”的厨房里,看到那个满面尘灰烟火色,却笑得比东风怒放花千树还要灿烂夺目的女子,轻悠悠地念出“风吹柳动,荷衣飞扬”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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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禁忌


作者:丰色尔玉 
  “久积辛劳,近逢大变,内存郁结,外感风寒——”那一张素白的湖州贡宣上,一个个颜体楷书工笔写就的墨字被那优雅低沉的声音优雅低沉地念出来时,平仄和谐,抑扬顿挫,普普通通的一份脉案,硬是透出诗歌般的韵律来。 
  “陈卿这一手颜体正楷,倒比以前更见功力了。” “草民惶恐,陛下如此谬赞,草民实在担当不起。”花甲之龄的一代名医陈知和,虽说在告老致休之前已经拥有了御前不跪的殊恩隆遇,真正做了无官一身轻的草民之后,逢圣上亲开金口一赞,还是要激动万分地叩谢圣恩的。 
  “陈卿已是归守田园之人,寡人卤莽见召,卿犹闻声即至,赤诚之心,朕已亲见,卿就不必多礼了。”平展展的贡宣被套着九曲蟠龙碧玉扳指的手指捏出一点皱痕之后落在了堆叠着数本奏折的书案上,书案后的男子微微一扫的目光,飞速掠过书案前那必恭必敬、诚惶诚恐地躬身行礼的老者。 
  虽有金口玉言如是说,陈知和仍是行完了那必恭必敬、诚惶诚恐的跪拜礼之后才站起身来回话:“草民老迈,陛下不嫌,犹肯驱使,实乃草民毕生之幸。”那一扫而过的目光虽说无形无影,落在身上之时,却如有实质,重逾千钧,压得老迈的陈知和即使勉力站起身来,也只能垂首低眉看着紫檀木的案脚回话。 
  轻轻的声音,遥远如在天边。“她——病得厉害吗?” “——呃,病人情况看似危急,不过高烧退后,好生调养一月半月,应无大碍。”开口时会有期期艾艾的迟疑,不是因为一时之间,不晓得书案后那至尊无上的男子口中的“她”,指的是三千个“她”中的哪一个,恰恰却是因为清楚明白地知晓,那个“她”,指的并不是三千个“她”中的任何一个。 
  名动天下的皇朝第一名妓,便是如他这等花甲老朽,也是久有耳闻的。 
  几乎脱口而出的“柳姑娘”一词,到了嘴边终于被拦回了肚子里去,近三十年皇朝太医生涯,虽已告老,自称“草民”、被称却仍旧是“卿”的陈知和的脑子却一点也没老,那个毫无任何感情色彩在内的“病人”的说法,才是此时此地最合适的称呼。 
  “陈卿医术之精,冠绝当世,朕素来是信得过的——嗯,应无大碍?”目光落在薄薄的宣纸上,语气平和,声调如初,只是最后四个字稍稍缓了速度,显得分外从容。 
  究竟是自己久离宫廷以至于分外藏不住心事,还是在这年轻的皇朝天子面前,什么事情都是隐瞒不住的? 
  陈知和头垂到胸前,看着自己赭石色员外袍上的福字,迟迟疑疑地道:“这个——这个——病人的身体十分特殊,若要安然无恙,还有——一个禁忌。”话到此处住口不言,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前任太医胆敢在一国之君面前卖关子,实在是这个“禁忌”,真的不大方便对一朝天子启齿。 
  只是那忽然静默的气氛中渐渐沉重的压力在无声地警告着他,让他稍一犹豫之后,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防孕阻胎之药,于病人身体有损,不宜——不宜再用——”越来越低的声音,在越来越静默的气氛之中,酿成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让陈知和十分懊悔不曾咬紧牙关,把这件未曾书写在脉案之上的禁忌,隐瞒到底。 
  皇朝天子未及而立之年,正是人不风流枉少年之时,私下临幸了那名满天下的皇朝第一名妓,也算得上是风流韵事,无伤大雅,只是皇室血脉,至尊至贵,那么卑微低贱的风尘女子,有幸承恩侍御,已是前生积福,至于孕育“龙种”,那是绝对不可能被允许的。 
  除非皇帝陛下从此不再临幸那个美丽得不见半分风尘之色的风尘女子,否则,卑微低贱的青楼妓女的身体健康与皇室血脉的高贵纯正相比,孰轻孰重,取谁舍谁,还不都是明摆的事情。 
  他此时所说的,纯粹都是废话。 
  “倘若再用,又会如何?”打破沉闷的语声,依然是最初的优雅低沉,和谐顿挫,却让曾经的皇朝太医在九月的轻寒之中,汗透了背心的衣裳。 
  “轻则体虚力弱,缠绵病榻,重则——重则——再无生儿育女之能——” 
  弯如月牙的笑眼瞬间凝固,柔若无骨的纤指却猛地一抖。玻璃镜子映着对面少年急切伸手却半途僵硬的动作,悄然滑落至地面,发出“啪”的一声响,清脆响亮地盖住了那细不可闻的呻吟声。 
  “初二——”真不是一般的巧合啊! 
  虽说生命里已经有过太多令人难辨悲喜的变化,但此时的她还是茫然无措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颤动着眼睫,无意识地让目光随着房中最大的声响,落在镜面朝上的镜子上。 
  晶莹明亮的玻璃镜面上,一道弯曲的裂痕,从镜子左下角蜿蜒着爬上了右上角。裂痕间碎着的一颗水珠,模糊了那满额头冷汗的少年痛楚的神情。 
  嘴角慢慢弯起来,终于还是勾出了一个微笑的唇型:“飞扬——伤得很舒服是不是?”温柔优美的声音一如方才般比美这世间最悠扬的九节洞箫,只是目瞪口呆的人换成了一手抓着垫子的风飞扬和正要弯腰捡拾落地璃镜的风姨娘。 
  “都是你不好,不该呆在窑场烧玻璃,不该留在那里做镜子,我会被——掳,会病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没守在我身边造成的,你没有保护好我,非常对不起我,所以需要自我惩罚,自己虐待自己,受伤了也绝对不需要去治,这样才会舒服,是不是?”风飞扬站立不稳地摇晃了一下。 
  大家都心知肚明却谁也不敢、不忍、不愿意戳穿的事情,这病容满面的女郎竟是如此不留任何余地地尽数挑开。 
  柳荷衣弯如月牙般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那我呢?姨娘救我,养我,照顾我,她辛苦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供他读书,供他学武,指望他出人头地,指望他将来养老,他却因为我窝在妓院里做保镖,哼,好听点叫保镖,难听点就是做乌龟——现在又因为我伤成这样,象我这样的红颜祸水,是不是根本就不用活了?” “不,不是这样的——”面无血色的少年急急忙忙地否认,倒急出几分精神来了。 
  “你个笨蛋!”柳荷衣把仅剩的一个垫子也丢了过去,“命是拿来好好珍惜的,不是拿去随便糟蹋的,你要让你娘你姐姐操心多久才会明白啊!”轻软如绵的垫子,纵是万斤之重,被砸到的感觉也不是疼痛,而是晕眩。 
  他本能向后仰头的动作,让垫子砸在头上,一时间竟不曾掉落。 
  隔着垫子的声音,清清朗朗,温和坚定,丝毫没有平日故意逗他的娇嗲柔媚。 
  “飞扬,知道玻璃最大的用处是什么吗?” “什么?” “卖钱。” “扑”、“扑”,两个垫子先后落地。 
  至于风飞扬——他没和那两个垫子一起摔倒在地已经是武功底子实在扎实了。 
  “卖钱?”尖叫出声的是风姨娘,手里刚捡起来的镜子差点又摔了出去。 
  这个柳荷衣——弯子也忽然转得太大了吧?她正准备帮忙对那个倔得要死的小子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怎么忽然一本正经地扯到钱上去了? 
  柳荷衣翻了个毫无半分优雅可言的白眼道:“姨娘,你以为我要你儿子去烧玻璃只是好玩吗?”风姨娘回她个白眼没说话。 
  这种态度,基本上可以用两个字解释:默认。 
  她对自己的养子喜欢玩火这一条其实算得上深恶痛绝的。 
  “姨娘,你儿子压根不是读书的料,指望他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这辈子只怕都要失望。出人头地的方式也不是只有一种,你儿子若是烧玻璃卖玻璃,最终富甲天下,姨娘你不一样可以吐气扬眉?” “富——富甲天下?”风姨娘一向灵活的舌头终于打起了结。 
  “烧砖烧窑大家都会,挣不到什么钱,但玻璃不一样,整个大盛皇朝,眼下只有飞扬一个人知道怎么烧制。这就是机会,挣钱的机会。”看着风飞扬越来越亮的眼,柳荷衣嘴角边的笑容,终于扩散到了整个身心。 
  “飞扬小弟弟——”拖长了尾音,悠然看着方才还面无血色的少年,让血色直冲到耳朵根上,顺手抓了一把,垫子丢完了,枕头还有一个,倒也可以将就着用。 
  对着他的右臂丢过去。 
  “啊”的一声,风飞扬一声痛叫。 
  “伤得很舒服?”柳荷衣却只是好整以暇地笑。 
  舒服个鬼!他的右手臂自从被那个冰山般的男人以分筋错骨般的力道抓过之后,根本连抬都抬不起来了,不然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镜子落地却来不及去救——眼见他眼里的光彩复又退去,柳荷衣叹息着挣扎起身,从风姨娘手中接过镜子,轻抚着那一道裂痕:“这面镜子破了,我很对不住你的一番心意,但是,我们还可以烧出新的玻璃,造出新的镜子。一切都可以重来,是不是?”是吗?一切都可以重来吗?风飞扬年轻的脸上,藏不住一丝疑问。 
  唉,这个别扭弟弟,她抱病之身如此辛苦开导,还是没用吗? 
  “发生过的事情不可以改变,我不会骗你说我不伤心不难过,但是,我希望昨天这一份的伤心难过,可以换来明天双份的开心快活。飞扬,告诉我,过去和将来,哪一个更重要?” “将——来。”对着那灿亮得发光的女子,他是从最初就失去了违逆她意愿的力量。 
  眼前的她,粲然的笑容,一如最初。纵然还有疑惑似烟浓云重,柳荷衣接下来的话,也将之驱得烟消云散。 
  “你伤好,我病愈,我们就去窑场,好不好?” 
  新年礼物?不是。新年的归新年。大概要凌晨四五点钟更新吧。 
  飞扬,还真是可怜的弟弟啊。 
  不过荷衣对他不错啊,现在还没给他爱情(以后会不会给呢?我暂时也不知道),但是,至少已经给了他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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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秋毫


作者:丰色尔玉 
  大盛皇朝端平六年九月十五酉时一刻,斜阳照入金碧辉煌的含英殿,已经比申时暗了许多,清幽淡雅的龙涎香雾弥漫里,皇朝第四任国君却丝毫不曾注意到渐渐减弱的光线,聚精会神地翻阅着御书案上的奏折。 
  沙沙的纸页翻动声中,殿前椅子上那一摊烂泥,不对,是坐得把整个身子都埋进椅子,一条腿跷在扶手上的一摊烂泥似的年轻王爷,悄无声息地将那条放肆的腿放了下来。 
  渐渐地,软趴趴没骨头似的坐姿也不知不觉地直立起来,虽说离中规中矩还有五万里,比起方才,比起他一贯的习性,至少也前进了五万八千里。 
  “皇兄——嘿嘿,不知召臣弟前来,究竟有什么吩咐?”觑着皇帝陛下从奏折中抬起头来,拧眉看向即将用尽的朱砂的空当,当今天子唯一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现任威远大将军、睿王殿下慕广城堆了一脸谄媚的笑容,开口问道。 
  当然,他的肚子里的话是另一个版本:“老哥你浪费你弟弟宝贵的游乐时光,把你弟弟揪到这里,半个时辰了,光顾着自己批奏折,却看都不看你弟弟一眼,到底有什么事你倒是明白地说啊!”若放在往日,他这圣眷最隆的堂堂睿王千岁还真敢把肚子里的话撂给他的皇帝哥哥听,可惜的是,看今儿个皇帝哥哥这阵势,分明不是心情愉快可以任他放肆的时候,倒象是他有什么行差踏错惹得皇帝哥哥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他还是把皮绷紧一点比较安全。 
  “哦,老九啊,朕一时忙碌,倒忘了你还在——”目光瞟过来的皇帝陛下温和亲切的口吻让睿王爷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对他的皇帝哥哥的性子可是一清二楚,这种黄鼠狼拜年一般的温和亲切,即使是至亲如他,也是不敢领教的。前几日不过一个小小的玩笑,结果——那“掳掠花魁柳荷衣”的超大黑锅他直到今日也还没有完全甩掉呢。 
  “皇兄国事繁忙,日理万机,是臣弟不对,打扰皇兄了。”他到底是哪里惹到他这不能惹的皇帝哥哥了? 
  “自家兄弟,老九何必如此客气。你是朕最亲的兄弟,无论如何忙碌,你的身体,朕还是要关心的。”他的皇帝哥哥越发温和亲切的态度,让睿王爷心惊肉跳地有些结巴:“皇——皇兄,臣弟,呃,一切安好,不——不敢劳皇兄——牵挂——” “老九,你若有何不适,召太医诊治甚是方便,何必外求?讳疾忌医不是什么好习惯,也让朕好生担心——虽说陈永也曾是皇朝太医,医术还算精湛,毕竟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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