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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锦-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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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拘束,吃吧。”

    这么着看她,从一个男人的角度而言,似乎身量小了些。宽大的斗篷不合身地贴在身上,反显得身材愈加的瘦弱。

    竺幽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听到肚子叫了一声的当口,弄出些声响以掩饰尴尬。

    一步一步,极缓慢地自门口踱到了桌旁。

    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手不能抬太高,另一只手还要压着些斗笠的帽檐,时刻防止斗笠偏斜,好不容易将肉夹到碗里,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肉。

    只吃肉不吃饭。

    “你平时都这么吃饭?”

    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竺幽低着头,迟疑着点了点头。

    “难怪长得这么小。”

    愣了一瞬,她恍然,这是嫌她长得矮么!

    转念一想,也无怪乎他好奇,她虽然在女子中身量算高的,可自己如今是个男子的身份,与他站在一处却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

    “谢公子关心。”依旧低沉的声音。

    就这么费劲地吃了好一会,韩无期特有的清冷嗓音再次响起:“一会你去帮我向小二要桶热水吧,我要沐浴。”

    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掉下来。

    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浮现出石柏收藏的春宫画卷。

    来安宁寨没多久,她就将寨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

    包括大黑收集的兵器,二黑偷偷藏起来的零嘴。

    以及石柏藏在床板下,用油纸细心包好的一卷书册。

    小小年纪的她手里握着梅娘刚做的鸡腿,另一只沾了油的手翻动纸张。或许是因为比较宝贝的缘故,虽有时常翻动的痕迹,几本书的保存尚算完好,除了统一的没有封面。

    翻了一页,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容颜清丽,手握住中衣两侧,半敞开的衣襟处是若隐若现的肚兜。

    她偏头想了想,这是什么?女子试衣?

    低头咬了口鸡腿,沾了油污的手继续翻动,中衣已然不见,只剩鲜红色的肚兜。而女子纤细的胳膊抬起,伸到面前的木桶中。

    沐浴?

    继续翻,女子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木桶中隐约有水纹波动,而女子的体香似乎都能随着她勾起的唇角从画风精良的纸上透出来。

    三下五除二啃光了手里的鸡腿,将骨头往边上的书册上随意一扔,她两只手并用翻起了书册。

    下一个画面,女子裹着薄薄的纱布自水中立起。那纱布如此之薄,以至于除了微卷起的边角处,已完全无法分辨它的存在。

    画的下方,是一行蝇头小楷:美人出浴图。

    她尚未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来,石柏一声惨叫打破了一室求知的氛围。

    “小姐,你在做什么!”

    那时她还未接任安宁寨寨主,寨中普遍称她为小姐。

    她看着石柏心痛并不可置信的眼神,将手在一旁的书册上蹭了蹭,好奇道:“石柏,这是什么书?”

    “啊!”一声凄惨的长啸震得竺幽一愣,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小姐,你怎么能随便翻我的书!”

    看了看石柏抱在怀里被自己蹭得满手油污的书,她默默向前伸了伸手。

    石柏惊恐地看着她,后退了一步。

    她收回手,讪讪道:“那个,我想看。”

    那是她记忆中石柏唯一一次朝她发火。看着被砰然关上的门,竺幽愣了半响,正要再度开口,门突然一开,迎面飞来几样暗器,她灵活躲过,定睛一看,却是自己啃剩下的鸡骨头。

    后来她很谦虚地向竺青请教了这个问题,后者却用手指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那书册,叫春宫画卷。

    猛地一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中。

    这才认识第二天,进度会不会快了点?

    转而大嚼了一口嘴里的肉,她默默展颜,完全不会!

    水自小桶中一桶一桶倒入屏风后的大木桶,热气氤氲着上升,似将整个房间披上了薄薄的一层纱,什么都看不分明。

    竺幽静静地坐在桌旁,手脚都有些僵硬。

    屏风后有衣物窸窣声想起,每一声响在耳边都似一声惊雷,雷得她脸颊温度不断攀升。

    窸窣声顿止。韩无期自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挺直的鼻梁与眉峰,薄唇微微抿起,视线自脸庞向下,划过性感的锁骨,他很白,不是肌肉发达的体型,却也有肌理分明的胸膛。宽肩窄腰,看着……很强健。

    而她注意到,他终于脱下了那时刻不离手的银丝手套,一只手挂在胸前,勾着刚脱下来的中衣。

    视线猛然划过胸前两点,鼻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热热的,待她回过神来,用手一抹,鲜红的,温热的液体。

    “那个,你先出去下吧,我不太习惯沐浴的时候有外人在。”

    清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竺幽猛地打开门冲了出去。

    狼狈地擦拭着鼻血,她大口大口呼吸,自己方才,是看到了什么?

    脑子里有什么画面悄然成形,氤氲的热气中,男子白皙的手臂握着澡巾,仔细擦拭过每一寸肌肤,被水弄湿的长发有几缕散落下来,湿哒哒地贴在肩膀上,视线往下,透过淹没了大半身子的热水,依稀能看到水光潋滟下肌理分明的胸膛。男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魅惑的笑,抬眼看向她,无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或许,那副画面的右下方,也可以标注上一行:美男沐浴图。

    鼻腔内熟悉的液体流动感传来,她慌忙一抹,看了四周一眼,那粉色的画面顿时碎去,只余下穿堂风凉凉地拂过面颊。

    自己这是……疯了么?

    不可置信的震惊一直持续到自己也全身浸入热水中。

    在她发呆的时候,韩无期已穿戴整齐开了门,披散下来的长发在背后简单束起,带着沐浴后特有的芬芳,整个人少了几分冷冽。在她低着头的同时,目光清冷地看她一眼,淡然道:“你也洗个澡吧,我出去走走,一会再回来。”

    纤细的手腕自水中扬起一串水花,再轻轻落下,水珠溅起几滴到莹润的肌肤上,白皙的皮肤隐隐透着些粉红。

    被热水泡得全身放松。满足地叹了口气,劳累了一天,在那顶厚重的斗笠下躲了一整日,她累得接近虚脱。

    关键是不能让无期发现。

    这么着看来,自己的演技果然是炉火纯青啊炉火纯青!

    韩无期回来客房时,只见到被脱在一旁的斗笠和黑色斗篷。车夫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黑色的头顶。

    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片刻,这车夫,或许是有某些隐疾?

    摇了摇头,放轻脚步走回里间床榻上。

    屏风外,竺幽自被中探出头,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直到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将被子掖了掖,舒心地笑着闭上了眼。

    夜间风有些大。

    门被从外轻轻推开一条小缝,一支竹管自缝隙里伸了进来,冒出几缕白烟。

    ☆、    就此别过

    外间榻上的女子睡得正香甜,恍然不觉有什么异动。

    琢磨着时间差不多了,门外的两个黑影贴着门听了会动静,其中一人轻声道:“应该被药倒了,咱们进去吧。”

    一把匕首从门缝中探入,以熟练的动作将门栓挑至一旁。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戴着头巾蒙着面的头探了进来,看到睡在塌上毫无所觉的竺幽,放心地将门开得大些。

    当先的一个走得近些去看竺幽。

    “今天赚到了!是个俊俏的妞儿!”几乎压不住的兴奋声音,另一人很快上前来,将被子往下拉些,借着窗外的月色细细看她的脸,肤若凝脂,长而微卷的羽睫温柔地覆盖下来,殷红的薄唇轻轻抿着,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嗯,这妞儿长得真不错!方才在楼下她穿着斗篷带着斗笠,没想到竟是个尤物!”

    回头看向里间,微微隆起的被子上方是男子熟睡的脸。

    “这男人是有病吧,放着这么美的一个妞儿让她独自睡外面。”一双色目流连在竺幽被子下的隆起上,“不过也好,便宜了我们俩。”

    “不过她这么睡着太没情趣了些,大哥,不若我们先把财物收了,这姑娘带回去慢慢享用?”

    “嗯嗯,你先去检查一下到底有多少银子,那男的看穿着不俗,应该是只肥羊。”支开了同伙,黑衣人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将手渐渐伸向女子被被子覆盖的身体。

    哈哈,等不及了,让老子先过过干瘾也好!

    身后隐隐有一丝细微的声响,他看着掀开的被面下女子姣好的身材,手自她光滑的脸上向下游移,微一用力,衣襟敞开,露出里面柔软的布料,贴合在女子细腻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心神荡漾。

    脖子骤然一冷,那人一愣,随即骂了句:“好啦,暂时不动她好吧,你检查得怎么样了,到底有多少银两?”不以为然地转过身,对上一双冷沉的眼。

    黑衣人一顿,目光扫过面前只着中衣的男子身后,一身黑衣的同伴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倒在一旁。

    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目中凶光一闪,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便向面前男子挥了过去。

    颈间的力道骤然加大,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被扭至身后,匕首哐啷落地,而自己的脖子,被人死死地掐住。

    有几滴冷汗自额头冒了出来,这个看着文弱的男子,自己竟然小瞧了他。

    “你为什么……没有被我药倒?”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他开口问。

    身后的男子似是嘲讽一笑,“那么劣质的迷幻药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

    脖子猛地一痛,那声音冷冷开口:“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招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冷汗涔涔而下,自他颈间缓缓落入衣领,随即消失不见。

    “没有人派我们来,我们是方才在楼下大厅见了你的穿着,想取些银子的。公子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手上一凉,颈间的钳制被松开,他惶然转身,屋内骤然亮起烛火。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方才抚摸过女子身体的那只手,此刻乌黑一片。

    朝着面前背对他的白衣男子跪下,他颤抖着不住磕头,“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明明就在眼前,偏偏就像隔了很远的距离。“你手上的毒若不解,一炷香的时间内就会蔓延至四肢百骸,到时就算是华佗再世也不能救回你。”那个身影顿了一顿,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却宛如来自地狱,“要手还是要命,自己选吧。”

    那人咬了咬唇,捡起地上的匕首暴起向前刺,“老子跟你拼了!”

    韩无期身影一闪,人已在几步之外。依旧背对着他,吐息冰冷:“你再多些动作,毒会蔓延得更快。”

    惊恐地低头,原本只在手上的黑色已然蔓延到了前臂。一咬牙,那黑衣人红着眼在手臂上一划,鲜血淋漓下骤然响起的惨叫声,黑衣人在地上不住翻滚,止不住的疼痛将他折磨得几乎晕厥。

    依旧是那样清冷的声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滚吧。”

    黑衣人咬着牙自地上爬起,将地上的另一个黑衣人扶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令人浑身发冷的背影,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默默戴上银丝手套,指节分明的手被柔软的布料包裹,他淡淡地看向面前依旧睡得酣甜的女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好摆脱。

    竺幽在颠簸的马车中醒来。

    清晨的风有些凉,自车帘处灌入,吹得人霎时清醒了几分。

    伸展了一下四肢,习惯性地想要翻个身继续睡,直到身子差点翻到地上才惊醒过来。

    好像有哪里不对?

    睁大惺忪的睡眼,自己的房间何时变得这么小了?自己被严严实实地裹在被中,用手拨开一些,里面是昨日才换上的中衣。伴随着车轮滚过石头的颠簸,她伸出手抓住面前的小几,仅剩的几分睡意也全然消散,这是……马车?

    试探性地将车帘拉开一些,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车辕上,似是听到了动静,微微侧过脸,语气淡漠而生疏道:“先把衣服穿了吧。”

    脸一热,她将帘子放下,身子往里挪了挪,伸长手臂去够自己的包袱,取出一件天青色的衣服穿上。

    因此次是乔装男子出门,她带的全是从竺青房里偷出来的衣物,唔,准确地说,是竺青长身体时穿的衣物,她翻找了很久才找到合身的。

    一阵悉簌声过后,她忐忑地探出头,露出一个心虚的笑来。

    “下个城镇很快就到,你在那里下车,然后自己回去。”

    她扁了扁嘴,然后意识到面前的男子根本没有回头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无期……”

    “或者在这里下车也可以。”

    静默了一瞬。那双手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角,“那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

    男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冷沉浓黑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只轻飘飘落下一句:“昨夜有贼。”

    这男人也未免太惜字如金了些!

    竺幽看了一眼韩无期身上质地不俗的衣服,默默想着,也许是昨日白天就被人盯上了,自己睡在外间,没道理有人进来她会毫无所觉。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药物。

    她猛地想起昨日那些饭菜,转而又摇头,韩无期明明用银针试过的,他是个大夫,没道理会这么容易被人下了药。

    身子向后仰,胳膊枕着头整个人靠在马车壁上,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再想,反正事情结果就是这样,她安然坐在马车里,毫发无损。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拨开车帘向外看,此刻时辰尚早,路上行人并不多,但还是三三两两的陌生脸孔自车旁经过。

    再远些,清寒的晨风中,一轮暖日渐渐升起,柔和的光线透过低矮的房屋照射过来,面前的男子距自己只有一步的距离,一身白衣,乌黑的发用碧玉冠整齐绾起,柔和地垂在后背。柔暖的光线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明明是那样温暖的一个背影。

    为什么却有着那么冷淡的性子呢。

    或许,也并非如此。先前自己乔装着在他身边时,虽沉默了些,到底还是彬彬有礼的,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么,只是因为自己是个女子?

    她很疑惑,并且这疑惑自第一眼时那个冷淡的眼神开始就一直如影随形,她百思不得其解。

    白衣的男子一拉缰绳,马车缓缓停下,他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有些飘渺地传过来,“就在这里别过吧。”

    “无期……”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冷沉的眸子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她,她看得极认真,甚至能看到那浓黑的瞳孔里自己小小的身影。可偏偏那双眼睛的主人,薄唇轻抿,眉头轻轻皱起来,她看懂了那里面一丝小小的不耐。

    就是这么一丝不耐,让她瞬间没有了说下面那些话的勇气。

    拿过自己的东西,利落地自马车上跳下,她酝酿出一个笑容,朝他温柔地道:“无期,很抱歉让你困扰了,祝你顺利。”

    那个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驱动马车,绝尘而去。

    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地,竺幽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哑然失笑。

    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呢。

    自己是该难过的吧?

    在原地定定地站了片刻,两指并拢放到嘴边,吹出一个尖利的哨声,没过多久,天边有一个扑腾的黑影越来越近,一只浑身雪白的鸽子停在她手上,用尖嘴梳理了一下白羽,纯真无害的一对小眼静静地看着她。

    她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在鸽子腿上绑了个小纸条,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鸽子像是通人性一般,扬起双翅再次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    韩无期此人

    平安镇,同福客栈。

    那抹天青色的影子踏进客栈大门的时候,竺幽面前已经堆起了三个碗。

    “吃这么多?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儿。”

    清润的嗓音响起,向小二要了双筷子,又加点了几个菜,乘着上菜的间隙,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筷子毫不犹豫地伸向尚未被竺幽吃完的盘子。

    啪地一声脆响,另一双筷子将他的打开,狠狠地夹住面前的肉,送入自己口中,表情愤怒。

    男子却锲而不舍地迅速夹起另一个盘子里的肉,满意地看着女子狠狠瞪着他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戏谑的笑,他将夹到的肉送到她碗里,口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人家不领情?”

    竺幽放下筷子,一脸懊丧地趴在桌上。

    热气腾腾的菜一道一道被端上桌,看着面前男子气定神闲地开始吃菜,她心情更加不爽。

    “我要吃这个!”

    竺青眼里有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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