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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苞-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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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吵什么!这里是派出所,不是麻将室!”值班民警呵斥。
  三人沉静下来,分坐长椅两边。
  镇长劝着陈老师,陈若愚不为所动。
  他脑海里漂浮密麻的语句清晰流畅,只看了一眼,便觉生生世世不忘,还是那本日记的祸端——
  2009年08月12日晴
  今天看了《原罪》,对这个书名有莫名的好感,我突然觉得,人活着之所以以啼哭落地,并不是没有道理可言,“哭”意味着“苦”,所以才会有人信教。
  其实信教大约跟信仰类似,都是内心渴望的映射,现实里的不可得转化成三位时空里的可盼,也是安慰。
  可我更加觉得,人活一世,就该有受罪的准备。
  ……
  下午我一觉醒来头痛到不行,我想我是发烧了。家里只剩我和那个女人,我不肯轻易咳嗽引起她的注意,更不乐意去她跟陈老师的房间拿药。
  不对,准确来说,我厌恶吃药远比讨厌她更甚。药物有很奇怪的味道,不是因为苦涩,而是腐蚀,每吃一次药,或者说我没靠近一次药品,我总觉得我能闻到它们蚕食灵魂的味道。就像她,一直吃药。
  她没有魂,眼神偶尔光芒四射。
  她心里缺了一块,就跟我失去了母亲而找不到添补的人一样,那种眼神我能懂。她一定也少了什么。
  所以她吃药,不止是因为哮喘,还有心脏。
  她的心脏一定是坏了。
  她进来给我送水和药,没有敲门,幸好我在学习,没有偷看《灌篮高手》。她好像对我的作业很有兴趣,拿起来看了几眼,才说:“我小时候物理一窍不通。”
  我想说她笨,她却毫不在意地说:“我还考过全班最低分!我只写了选择题,竟然只蒙对了两个,开了个三五分吧,物理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我后来就学画画去了,谁知道学画画还得看视角……”
  我实在听不惯她那种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语气,反唇相讥道:“你还挺得意?”
  她也不生气,还回房间给我拿来了她的笔记本电脑。那时候笔记本电脑很稀罕,我只在网吧看过台式机,我后桌那个死胖子每天都要炫耀他玩的仙剑有多好玩,他打的拳皇有多厉害。
  我嘴上说不要,但心里是好奇又欢喜的。
  虽然家里没网,可我还是可以玩她电脑里自带的小游戏,和上百部经典影片。不需要租影碟实在很方便,我想一口气全都给看一遍,翻到《情人》我才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这部片子拍得真好。
  可我没想到——我会鬼使神差地点开她的电子邮箱。
  我偷偷删掉她所有的邮件,闷头睡得大汗淋漓,梦里有人在掐着我的脖子让我滚远一点,醒来时才发现,窗户紧闭,格外逼仄。
  我被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我只能拿那些邮件内容做砝码,用自己不明就里的荒诞做借口,同她大吵一架,她不想解释,也解释不了。
  她说我的脸色不好,我却觉得她的心都坏透了。
  我们吵得很凶,我甚至动手砸了遥控器,吓得她连连退到沙发边,我被高温烧昏了头,我捏着她的下巴问她为什么会是这样恶心的人。
  为什么有时表现得异于常人,令人心神向往,却又让我发现她是这样的粗鄙、不堪?
  我把她一把推倒在地,我冲出门,我再也不要见她。
  ……


'正文 第61章 蝉衣(03)'

  蝉衣(03)
  何知渺高烧不退。
  野火烧遍全身,额上冷汗缘着好看的背脊线一路下滑,解了领口的几颗扣子,开了审讯室的窗户,却没有风口能让他驻留,闷得人胸口发疼。
  询问时间短,警察同志老早就离开了,何知渺独自一个人待在室内,墙壁和桌椅都有软绵状的东西包裹着。
  他不由得又想起他年幼日记里写的一句话——
  生并不困难,想死也不过是三五秒的冲动,可在生不如死时无望地坚持下去,才更可怕。
  怕的并非是境遇,而是明知一死了却余生更为轻松,却死命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其实人根本怕死。
  何知渺轻笑,抹了一把额上的虚汗,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以手背撑着发烫的额头,抵到心上。
  随意幻想着死刑犯被提讯时的心情。
  是无谓的还是无畏的?都一样吧。
  “好了,十二小时已经到了,你可以回去了。”李警官扯下脖子上的□□,说:“你也不用太担心,日后再有需要,还希望你能积极配合警方的调查。”
  何知渺起身,眼前一阵晕眩,“好,麻烦了。”
  他刚与李警官擦身而过,肩膀快要碰到时,李警官发力一把钳住何知渺的肩,“一家人没什么说不开的事,日记内容模糊不清,无法作为物证。”
  何知渺叹了口气,“本来也是中学时代乱写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你确实跟这件意外死亡案件脱离不了干系,你可以不跟警方解释,但你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替你守了一夜的弟弟和父亲。”
  “他们没走?”何知渺蹙眉,“谢谢你。”
  “去吧,陈年旧事最难说,但是再难说也要说清楚了。”李警官松手,被屋里的怨气和闷气逼仄,他随意卷起袖子,“这鬼天气真闷,下场雨又能把人淹死……”
  何知渺沉吟,“雨怕是要来了。”
  出警局,着急守了一夜的人不止陈家父子,还有对镇子上的事一贯热心的镇长,和一个抽烟抽出大烟感觉的若愚舅舅。何知渺也叫他舅舅。
  “爸,舅舅。”
  “没事了?走吧走吧,这里太晦气了!”村长一拍大腿,“老陈啊,你跟我走一趟,我让你嫂子在家给你们准备好了火盆和艾草,赶紧的一个个都去去霉气。”
  刚值完班的实习警察笑说:“按您这说法,我们公安局门口得放个火盆,我们一个一个进来过去的都得跨跨。”
  村长搭腔,“你们为镇上人服务,风里来雨里去的那是自有菩萨保佑,你跟我们可不一样喏。”
  实习警察听得高兴,接了若愚舅舅发来的烟,说:“也不怕跟你们透露一句,像你们家这种十几年前的案子,我看是很难翻案了。”
  陈父豁然起身,“怎么说?”
  “我们镇的情况各位也是知道的。”实习警察清清嗓子,“我们技术跟不上,以前的案件证明材料都凑不齐,公安局、检察院和法院分工也不明确,就连当年办案的警官都老早退休了。”
  “我能去找他回来!”
  实习警察笑笑,“找他回来做什么?告诉他他当年可能办错案子?这要是真的,那要扯出来的人可就多了,你们想想,当年那些办案人员多少已经是……”
  实习警察悄悄比了个大拇指,继续说:“不能让那些领导晚节不保啊?你们说是吧!所以要我说啊,你们还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也别太较真了。”
  若愚舅舅着急,“可是——”
  却被何知渺低沉的一声打断,“走了。”
  “好。”陈若愚出声。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陈若愚的话最少。他知道得最多,联想最深,他愤怒到失望,又缱绻心中的郁结,纠缠在一起黏成不温不火。
  这段时间,他逃课,酗酒,窝在舅舅家发霉。
  他敢和陈父叫嚣,敢无缘无故冲儿时的玩伴撒气,扭打在地,鼻腔流血也无所谓,但他不敢去质问何知渺。
  昨晚他想了一夜,原本他以为他无法面对何知渺是因为兄弟情,他害怕从自己从小崇拜的哥哥口中听到亲生母亲的真正死因。他害怕失去。
  更害怕这个他从小当作灯塔的父兄,其实压根没有把他当回事,他可以伤害他的母亲,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把他当做法律上的弟弟而已。
  这样的感情不对等,不对。那不是兄弟应该有的模样。
  但长夜将尽,陈若愚发现他把自己想得太复杂了。当眼见何知渺被带走问话时,他满心都是担忧、懊悔,如同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了一个自己。
  当自我愧疚碰撞陈父的责备时,他再一次让意气主控了意志,他们激烈的争吵,以沉默终结。他发现“孤独”这两个字应当拆开来看——
  应当是孩子,瓜果,家养的小狗和瓢虫。
  连在一起大约就是何知渺跟陈若愚在南枝镇度过的小时候,夏夜星空,一大一小两个小男孩喜欢在巷口遛狗,那只苍狗是不咬人的,跑起来也温吞可爱,风吹叶动,瓢虫星星点点透着红光。
  那是儿时热闹的景象,也是此刻心底的孤独。
  陈若愚不说话了,沉默了一路,依旧没回家。但与对待陈父不同,他临走前还是交代说:“我跟舅舅回去,他顺路捎我回学校,这几天一直没请假。”
  陈父真的随镇长准备火盆、艾草去了,只留何知渺一个人站在警察局外的日光里,光芒沿着他眉梢、耳畔一薄层的镀过去,他有些恍惚。
  像是四月天。
  陈若愚见他冷色不好,小心地问:“哥,你没事吧?”
  何知渺回过神,“没事,你上课去吧,晚点来找我,事情都给你说清楚。别让家里人都跟着为难。”
  “好。”
  陈若愚近乎是逃走的,他没想到自己和舅舅拿日记本去警局闹的这一出,在何知渺眼里依旧不算事儿。他还是那么云淡风轻,跟很小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巷子里的孩子间流行收集游戏王卡,既可用来玩游戏战斗,也可以单纯的当卡片游戏玩。
  不同的卡牌有上百张,但要集齐一套就非常困难。彼此之间都是重复牌,换来换去也总归会少那些战斗力极强的卡牌。于是当年所有的零花钱,全填了巷子口的游戏机上,一块钱才能抽三张牌,随机分。
  运气好的是,陈若愚抽到过绝版的“欧贝利斯克的巨神兵”,所谓“神之卡”就这样被他囊括。
  于是他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吃饭收到碗底,洗澡之前还找了个透明套卡装起来。用陈父的话说,就是“这出息以后是没法找个漂亮媳妇儿了”。
  可不得给他私藏在家里嘛。
  丢了那天他哭得比死了妈还伤心,抽抽嗒嗒地把身边的同学都数了个遍,把他自己活脱脱形容成了叮当猫里的大雄,不同的是——
  叮当猫里主有一个爱欺负人的胖虎。而到了陈若愚小朋友的嘴里,全世界都变成了可能偷他卡的胖虎。
  何知渺一贯懒得理他。要不是陈若愚不怕死,没头没脑地爬进他房间,扬着小脸扯着嗓子问:“哥——你是不是偷拿我的神卡了?我卡没了!”
  何知渺抬眼,“出去,把门带上。”
  “啊——喂!哥……你帮忙我想想嘛!”小若愚也就是随口一问,然后滚到何知渺铺得齐平的床上,撒泼似的把自己怀疑的对象都分析了一遍。
  刷题刷得满脑子都是焦耳定律时,笔一丢,何知渺回头瞪着床上翘着二郎腿的人,说:“我给你十秒钟滚出去,再不走我自己动手了。”
  “诶呀!哥!我神卡都丢了!”
  何知渺看着陈若愚的泼猴儿样,好笑地问:“所以呢?要不要带你报警去?全世界地毯式搜索怎么样?”
  小若愚想了会儿,歪着脑袋说:“这能报警么?”
  何知渺:“……”当然不能。
  “那能别给陈老师知道吗?我去琢磨琢磨,看哪个人是最有可能偷我神卡的!我要去告那个王八蛋!”
  “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弟?”何知渺摇头,“你也读小学了,怎么还跟幼儿园三岁孩子一样,别只长个子不长心。”
  小若愚没听懂他想说什么,何知渺继续说:“你丢的卡我去给你买,你别找你那些同学麻烦,尤其是关系好的。你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跟侮辱你自己也没什么区别。”
  弟弟的关注点都在卡上,他愣愣地问:“要是买不着呢?”
  孺子不可教也,何知渺缴械投降懒得再说大道理,慢悠悠吐出一句:“你管我怎么弄到卡。”
  ……
  如今回想,历历在目。
  原来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原来书里说的“滞后论”都是真的,世界不是前进的变化的,而是儿时往脑后抛出的一块石子,穿越时光,违背万有引力定律,最终还是要砸到该砸破的脑袋上。
  一语成谶。
  。
  又是闷头睡着的一觉,差点睡回十几年前的雨花巷。南枝镇不大,青石板路却多,雨花巷以诗句闻名,具体是哪首何知渺不记得了。
  回家经过那块刻着字的老石碑,他想起一句更贴切的话,“雨洗花林,春回柳岸,窗间列岫横眉。老来光景生怕聚来稀”,他忘了出处,但意思颇为适合。
  闷头睡了二十个小时,何知渺出了一身汗,烧退了。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窗外丝丝飘落的小雨,心情也没之前那么闷堵。他笑笑,自己大约是真的太好哄了,一花一草,小物便能引欢愉。
  撕掉已经过去的日子,何知渺把日历换下来,快两个月了。距离夏秋回家,还有二分之一。
  “叮——”短信铃声响起。
  何知渺打开一看:请开门,夏秋寄给您的快递到了,但请您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因为可能是个能跑能跳能吃能打的小朋友。
  难道是夏秋回来了?
  何知渺摇头,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千山万水的距离。
  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何知渺去开门,一打开发现只有一个礼品盒,他四下张望,见不远处有骑摩托车的人经过,讪讪收回眼。
  盒子包装德挺简单,蓝白条的蝴蝶结,打开一看是玩偶录音笔。何知渺马上按下play键——
  知渺叔叔,我是你的夏小秋呀!
  我发现我好蠢喔,明明可以直接录音在网上发给你,却还是拜托了装饰品店的老板娘,做成玩偶送你。
  玩偶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对不对?
  几天前你被警察带走的事,我知道了。知渺叔叔,你相信我们之间有一种不一样的感应吗?
  就是当你痛苦难捱的时候,我心绪不宁。
  当你幸福满足的时候,我也会在异国街头不自觉扬起笑脸。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但是我猜,这个世界上除了有双胞胎的同心。
  应该还有夫妻之间的齐心吧。
  所以你不必言说,但我都懂。
  我没有准备太多安慰你的话,因为你足够撑起一个家,所以我从来不需要做太多,只要稳稳握住你的安心。可今天我也想让你多一份底气——
  让你因为有我的存在,而当别人指责你说不可以、不可能、不合适的时候,多一份稳稳满满的底气。
  我不知道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但我信任你。
  我信任那个有担当,活得干净本分又赤诚的你——
  所以你一定一定不要被怀疑打败。
  就像《奥德赛》中的那个故事一样,在艾艾埃岛上有一群海妖叫塞壬,她们歌声美妙,身姿曼妙,她们用自身的魅力吸引船员,导致航海者触礁而亡。
  但是尤利西斯则不同,他并不像其他人那样,企图找寻杀死海妖的方法,而是用蜡油糊住自己的耳朵,将自己的身躯绑在桅杆之上。所以他是r!
  所以他活下来了。
  知渺叔叔,你那么聪明,你一定懂我的意思。
  我没办法陪伴在你身边,可我也不曾走远,千山万水对我来说永远只是隔着屏幕的吻,它依旧是甜的,依旧能让我面红心跳。只是因为你。
  只是因为你是何知渺。
  关上耳朵,不做无谓的述说,等我回家。
  爱你,爱你,爱你的小姑娘。


'正文 第62章 蝉衣(04)'

  蝉衣(04)
  秋风秋雨愁煞人,连绵几天下来,整个地气儿都凉了许多,尤其是从水面腾腾飘起的薄雾,一扑到脸上就全是水汽,怪下心火的。
  何知渺约陈若愚下午三点在南枝一中见面,风雨无阻。
  陈若愚只当他是随意挑的地方,也没多想,拎了把伞就出了门。在学校里绕了一整圈,他才看见雨中隽永清挺的身影,跃起、掷球,小腿发力向上再铆劲。
  球哐当一声砸到球框,毫不迟疑地被反弹出来。
  何知渺脚掌点地,落得倒是平稳。球虽没进,但姿势漂亮、利落,一贯喜欢打球的陈若愚禁不住叫好:“好球!”
  何知渺侧身朝他招手,陈若愚见自己一身笨拙,摆摆手在一旁坐下,静静看着是球场上重焕颜神的大男孩。他这才发现,他的第一双篮球鞋是哥哥送的,看的第一场篮球比赛是哥哥带的,就连最喜欢的nba球星——狼王加内特,也跟哥哥一样。
  可他们年纪并不相仿,几乎没能有一同上场的机会。
  就算是痛痛快快干一架,自小到大好像也是没有的。
  陈若愚愣神,恍惚间又想起了夏秋。
  真要认真说起夏秋来,陈若愚响起她曾经提过的一个理论——ry,不禁失笑。随意一想,他也能想起夏秋一本正经的样子。
  陈若愚眯起眼,扯了眼何知渺的投篮曲起的手腕,想起当时夏秋不动声色挪开她肩上的手。毕业晚会当天,他弹着木吉他,礼堂漂浮《恋恋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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